第120章 第一次偷渡
維爾納愣了一下。
「你想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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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現在。」安娜說,「但也許有一天。如果事情敗露,如果我撐不下去了,我需要一條退路。」
維爾納沉默了。
這個條件比前麵所有的都要重。幫一個史塔西探員逃到西德,一旦被髮現,不隻是他自己,所有跟他有關的人都得完蛋。
但他也知道,這是安娜真正的底牌。她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麵暴露給他,作為交換合作的誠意。
「好。」維爾納最終說,「但不是現在,也不是很快。要等時機。」
「我知道。」安娜說,「我可以等。」
「那就合作吧。」維爾納說,「你幫我搞定史塔西這邊,提供內部情報。我幫你在西德那邊建立信用,用我的渠道傳遞情報。」
「怎麼傳?」
「教會的慈善通道。」維爾納說,「他們每個月都要往西德送一批物資,藥品、衣服、書籍。
你把情報藏在裡麵,我來安排。」
「會不會被查?」
「會。」維爾納說,「但我有辦法。藥品包裝、書籍夾層、衣服暗袋,這些都可以用。隻要不太頻繁,問題不大。」
安娜點點頭。
「那運費呢?」
「每次五百馬克。」維爾納說,「如果是緊急情報,加倍。」
安娜笑了。
「你還真是不客氣。」
「生意就是生意。」維爾納說。
「行。」安娜說,「五百就五百。」
她站起身,拿起風衣穿上。
「第一批情報我三天後給你。」她說,「不多,就幾頁紙,關於外貿部某個科長的貪汙案。西德那邊一直想要這個。」
「克萊因?」維爾納問。
安娜愣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維爾納說,「他最近動作很大,吃相也很難看。」
「你倒是訊息靈通。」安娜說。
「這是我的飯碗。」維爾納說。
安娜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又回過頭。
「維爾納。」
「嗯?」
「謝謝。」
維爾納挑了挑眉。
「謝什麼?」
「謝謝你冇有真的把我當敵人。」安娜的聲音有些低,「在這個城市裡,能找到一個不完全是敵人的人,已經很難了。」
維爾納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我們不是朋友,安娜。」
「我知道。」安娜說,「但也不是敵人。也許————算是同行?」
「同行。」維爾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笑了,「這個說法不錯。」
安娜也笑了,然後推門離開。
門關上後,倉庫裡又恢復了安靜。
維爾納坐在椅子上,盯著桌上那兩個空杯子。安娜的口紅在杯沿上留下了淺淺的印記,在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紅色。
他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
合作是談成了,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和一個雙麵間諜合作,就像和一把刀共舞,稍有不慎就會割傷自己。
但他也冇有選擇。
柏林圍牆把東柏林變成了一座孤島,所有人都在掙紮求生。安娜需要他的渠道,他需要安娜的情報和保護。這是一場交易,也是一場賭博。
維爾納站起身,走到窗邊,把剛纔和安娜的對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他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
他能從她那兒拿到什麼?史塔西內部的動向,馮克那邊的決策,還有外貿部的案子。這些都有用。
但風險也擺在那兒。一旦她暴露,自己也跟著完蛋。
所以得小心,保持距離,別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她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有用,但不是唯一的。
他走回窗邊,望著外麵的夜色。
東柏林的夜晚總是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安。冇有西柏林那種喧囂的夜生活,冇有燈火通明的酒吧和餐廳,隻有空蕩蕩的街道和偶爾巡邏的警車。
維爾納想起前世,在柏林圍牆博物館看到的一張照片。
那是一個東德女間諜的檔案照片,黑白的,女人的臉很年輕,眼神卻很疲憊。照片下麵的說明寫著:「瑪麗亞·施密特,1966年在西柏林被捕,判處十年監禁。罪名:為東德史塔西工作。」
但博物館冇有展示的是另一半故事—一瑪麗亞·施密特也是西德情報局的線人,她在兩邊遊走了五年,最終被兩邊同時拋棄。
雙麵間諜的下場往往很慘。
維爾納招滅菸頭,轉身走回桌邊。他拿出那張伊賽塔的草圖,重新攤開在桌上。
先把約書亞的事辦好,再考慮安娜的問題。
一步一步來。
他拿起筆,在草圖上又添了幾筆。
座椅靠背的夾層要做得更隱蔽,接縫處要用橡膠密封,防止探針捅進去。底盤也要檢查一遍,確保冇有任何突兀的焊接痕跡。
窗外又傳來火車的聲音,這次是從遠處駛來,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從倉庫旁邊呼嘯而過,帶起一陣風,吹得窗戶嘩啦嘩啦響。
維爾納抬起頭,看著窗外。
一列貨運火車正在鐵軌上緩緩前行,車廂上印著「人民經濟」的標語。車廂裡裝的是什麼,他不知道。也許是煤炭,也許是鋼鐵,也許是別的什麼東西。
這座城市就像這列火車,永遠在前行,永遠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維爾納收回目光,繼續在草圖上標註。
外麵的夜越來越深,倉庫裡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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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爾納站在倉庫的角落裡,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沃爾夫岡·舒爾茨,三十五歲,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頭髮有些稀疏,眼窩深陷。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雙手不停地搓著,像是很冷。
「你確定要走?」維爾納問。
「確定。」沃爾夫岡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能再待下去了。」
維爾納點點頭。
約書亞帶來的那三個人裡,沃爾夫岡是最冇有退路的一個。
另外兩個都是東德人,理論上還有機會,通過教會的人道主義通道,慢慢申請離開東德,說不定哪天政府心情好就放人了。
但沃爾夫岡不行。
一個西德人,自己申請投奔東德,來了之後又想跑回去一這在政治上太難看了。
東德政府絕不會批準,那等於承認自己留不住人,承認社會主義建設失敗了。
所以沃爾夫岡隻能走這條路,藏在車裡,偷偷溜過去。
「你的體重?」維爾納問。
「六十二公斤。」
「身高?」
「一米七五。」
維爾納在腦子裡算了算,點點頭。這個體型勉強能塞進夾層裡。
他走到角落,拉開一塊帆布。
下麵是一輛寶馬伊賽塔,藍白色的車身,圓滾滾的前臉,看起來像個玩具。
「這就是你要坐的車。」維爾納說。
沃爾夫岡走過去,圍著車轉了一圈。
「這麼小?」
「小有小的好處。」維爾納開啟前門,那扇門連著方向盤一起向前翻開,「你坐進駕駛位後麵試試。」
沃爾夫岡鑽進車裡,維爾納指著駕駛座椅的靠背。
「看到這裡冇有?」他敲了敲靠背,「這是活動的。」
他按下靠背側麵的一個暗釦,整個靠背啪的一聲向前翻折,露出後麵一個狹窄的空間。那空間隻有半米寬,一米長,剛好能容納一個蜷縮的成年人。
「你要藏在這裡。」維爾納說。
沃爾夫岡盯著那個空間,臉色發白。
「這————這怎麼鑽進去?」
「側身,蜷起來。」維爾納說,「試試。」
沃爾夫岡猶豫了一下,開始往裡鑽。
他先把一條腿伸進去,然後側身,慢慢把整個人塞進那個空間。過程很艱難,他的肩膀卡在邊緣,維爾納不得不幫他推了一把。
最後沃爾夫岡終於鑽進去了,蜷縮成一團,頭埋在膝蓋上,雙手抱著腿。
維爾納把靠背翻回來,啪的一聲扣上。
從外麵看,駕駛座的靠背完好無損,看不出任何異常。
「怎麼樣?」維爾納問。
裡麵傳來沃爾夫岡悶悶的聲音。
「很擠。」
「能呼吸嗎?」
「能————勉強能。」
「能堅持半小時嗎?」
「我試試。」
維爾納看了看錶,點燃一支菸。
三分鐘過去了,裡麵冇有動靜。
五分鐘過去了,沃爾夫岡的呼吸聲變得急促。
八分鐘過去了,靠背開始晃動。
「放我出去!」沃爾夫岡的聲音帶著驚恐,「我快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