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馬蒂亞斯的訊息
他彈了彈菸灰，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麵的街道上，幾個穿著灰色製服的工人正在排隊，等著領取配給的麵包。
隊伍很長，一直延伸到街角。
一個年輕的母親抱著孩子站在隊尾，孩子在哭，母親低頭哄著，臉上寫滿了疲憊。
維爾納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桌邊。
他拉開抽屜，拿出那份馬蒂亞斯給他的輪班表。
上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檢查站的時間安排：早班、中班、夜班，每個時間段的士兵姓名，還有他們的習慣和脾氣。
「約阿希姆·米勒，早班組長，喜歡抽菸，檢查時容易分心————」
「彼得·諾伊曼，中班，剛從鄉下調來，經驗不足————」
「庫爾特·施泰因，夜班，老兵，非常嚴格，絕不能在他當班時行動————」
維爾納用紅筆在幾個名字下麵劃了線。
彼得·諾伊曼，這是個突破口。
他記得馬蒂亞斯跟他說過，這個彼得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三個月前才從鄉下調來，對城市的一切都充滿好奇，也容易緊張。
這種人在檢查時往往會按部就班，不敢隨意發揮，隻要準備充分，就能找到空子。
維爾納又看了看時間表。
彼得的班次是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中間有一次換崗，在傍晚六點。
那是一天中最混亂的時候，車輛排隊等待檢查，士兵們急著交接班，注意力最分散。
「就是這個時間了。」維爾納自言自語。
他把輪班表收好，靠在椅背上，開始在腦子裡理清楚整個計劃。
第一步，搞到伊賽塔。最好是西德牌照的，車主身份要乾淨，能經得起查。
他點燃一支菸，深吸一口。
第二步，找技師改裝。座椅靠背要做成活動夾層，接縫處理必須完美，不能留下任何痕跡。這個得找信得過的人，而且要給夠錢讓他閉嘴。
第三步，試驗夾層。確保人能鑽進去，能呼吸，能堅持至少半小時。這個不能急，得反覆測試。
第四步，選時間。彼得·諾伊曼的班次，傍晚六點左右，換崗的時候最亂。
第五步————
維爾納的手停在半空中，菸灰掉在了桌上。
如果出問題怎麼辦？
他的腦海裡，浮現出前世在博物館看到的那張照片—一個被抓住的逃亡者趴在檢查站的地上，雙手被反銬著，臉貼在冰冷的水泥地麵上，眼睛裡全是絕望。
如果出問題，就冇有「如果」了。
他用力吸了口煙，讓尼古丁的苦味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不能出問題。必須萬無一失。
第五步，如果成功，立刻銷燬所有證據，和約書亞斷絕聯絡至少兩週。
第六步，觀察史塔西的反應。如果馮克來問話一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維爾納猛地站起身，菸頭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門邊，手按在門把手上。
「誰？」
「是我。」門外傳來馬蒂亞斯的聲音。
維爾納開啟門，馬蒂亞斯走了進來。
他穿著便裝，一件舊夾克和褪色的褲子，看起來像個普通工人。
「怎麼突然來了？」維爾納關上門。
「有事跟你說。」馬蒂亞斯壓低聲音，「上麵通知，下週開始，檢查站要加強檢查。所有車輛都要用探針捅一遍，底盤要用鏡子照，後備箱要全部開啟。」
維爾納的心一沉。
「為什麼？」
「聽說有人想偷渡。」馬蒂亞斯說，「上週有人舉報，說黑市上有人在打聽改裝車的事。史塔西現在盯得很緊。」
維爾納走到窗邊，點燃一支菸。
「緊到什麼程度？」
「緊到每輛車都要查十分鐘以上。」馬蒂亞斯說，「而且上麵派了督察組，隨時會來抽查。如果發現士兵檢查不仔細，直接撤職。」
維爾納吸了口煙，冇說話。
「所以————」馬蒂亞斯猶豫了一下，「你最近如果有什麼計劃，最好推遲。」
維爾納轉過身，看著馬蒂亞斯。
「你怎麼知道我有計劃？」
「我不知道。」馬蒂亞斯聳聳肩，「但我瞭解你。你最近問了我那麼多檢查站的事，肯定在琢磨什麼。」
維爾納笑了。
「你越來越聰明瞭，馬蒂亞斯。」
「在檢查站乾久了，不想聰明也得聰明。」馬蒂亞斯說，「那地方每天都有人想矇混過關，有藏在後備箱的，有偽造證件的，還有賄賂士兵的。我見得多了。」
「那你覺得，現在還有辦法過檢查站嗎？」維爾納問。
馬蒂亞斯沉吟了一下。
「有，但很難。」他說，「除非你能找到一輛完全合法的車，司機身份乾淨，車上冇有任何可疑的東西。就算這樣，也得碰運氣。」
「如果是伊賽塔呢？」維爾納問，「那種小車，也要查十分鐘？」
馬蒂亞斯愣了一下。
「伊賽塔？」他皺眉，「那車這麼小，能藏什麼？」
「是啊，能藏什麼呢？」維爾納笑了。
馬蒂亞斯盯著維爾納看了幾秒鐘，突然明白了什麼。
「你瘋了？」他壓低聲音，「你想在伊賽塔裡藏人？」
「隻是問問。」維爾納說，「理論上可行嗎？」
「理論上————」馬蒂亞斯撓了撓頭，「如果改裝得好，或許可以。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現在檢查太嚴了。」馬蒂亞斯說，「做得再隱蔽，也有可能被髮現。」
維爾納掐滅菸頭，走到桌邊坐下。
「如果是你值班呢？」
馬蒂亞斯的臉色變了。
「維爾納，我——」
「我不是要你放水。」維爾納打斷他，「我是問，如果是你值班，你會怎麼檢查伊賽塔？」
馬蒂亞斯鬆了口氣，想了想。
「我會先看證件，然後繞車一圈，敲車身聽聲音，用鏡子照底盤，最後開啟前門檢查駕駛艙。」他頓了頓，「但伊賽塔很小，駕駛艙一目瞭然，藏不了人。所以我可能不會查太仔細。」
「那如果是彼得·諾伊曼值班呢？」
「彼得？」馬蒂亞斯笑了，「那小子冇經驗，肯定會按手冊來。他會把每個步驟都做一遍，但也僅此而已。他不會想到，有人能在伊賽塔裡藏人。」
維爾納點點頭。
「夠了。」
馬蒂亞斯看著維爾納，欲言又止。
「維爾納，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說，「但現在真的不是時候。上麵查得太緊，一旦出事，不隻是你，我也完了。」
「我知道。」維爾納說，「所以我會等。」
「等多久？」
「等到他們放鬆警惕。」維爾納說，「再過段時間。」
馬蒂亞斯盯著維爾納看了一會兒，最終嘆了口氣。
「你小心點。」他說，「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會的。」維爾納說。
馬蒂亞斯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還有，如果你真要做，提前告訴我。我會想辦法調班，讓彼得那天值班。」
維爾納抬起頭，看著馬蒂亞斯。
「謝了。」
「別謝我。」馬蒂亞斯說，「我隻是不想看到你死。」
他推門離開了。
****************
維爾納剛把伊賽塔的草圖收進保險櫃，外麵就響起了敲門聲。
維爾納看了眼牆上的掛鍾，晚上九點半。這個時間點，怎麼又有人來？
他走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安娜站在昏暗的樓道裡，穿著一件風衣，衣領豎起來遮住半張臉。
她的眼睛在陰影裡閃著光，像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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