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炊煙永遠小花走的那天,也是個春天。
山澗裡的冰化了,叮叮咚咚地響。樹上的芽冒出來了,嫩綠嫩綠的。地裡的莊稼種下去了,等著發芽長大。
和她當年一樣。
周遠和小梅守在她身邊。
她躺在炕上,蓋著她最喜歡的那床被子——是林蘇芮當年用積分換的布,秀芹做的,她蓋了幾十年,捨不得換。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暖的。
她的呼吸很輕很慢,胸口微微起伏著。
周遠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
“媽,”他說,“您別怕。奶奶在那邊等著您呢。”
小花微微睜開眼睛,看著他。
“你奶奶……”她輕輕說,“她做的飯……好吃……”
周遠點點頭,眼淚下來了。
“好吃。您做的也好吃。小梅做的也好吃。咱們家的飯,都好吃。”
小花笑了。
她慢慢轉過頭,看著窗外。
窗外,炊煙正從廚房的煙囪裡飄起來,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慢慢閉上眼睛。
嘴角微微彎著,像在笑。
周遠低下頭,把臉貼在媽媽的手上。
手是涼的。
但臉上是笑的。
他知道,媽媽去找奶奶了。
去找那個給她第一碗飯的人,去找那個教她認字的人,去找那個陪她走了一輩子的人。
小梅站在旁邊,眼淚嘩嘩地流。
但她沒哭出聲。
奶奶說過,太奶奶不喜歡人哭。她喜歡人笑,喜歡人吃飯,喜歡人熱熱鬧鬧的。
她忍著,不哭。
小花走的那天,天氣很好。
太陽暖暖地照著,山澗嘩嘩地流著,鳥兒在枝頭叫著。藍天白雲,微風輕拂,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全山穀的人都來了。
周遠一家,小梅一家,大牛家的後人,秀芹家的後人,小石頭家的後人,還有那些受過小花恩惠的人,還有那些聽過她故事的人。
站了滿滿一院子。
沒有人說話。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山澗流水的嘩嘩聲,偶爾一兩聲鳥叫。
周遠把小花的骨灰,埋在山坡上。
就在林蘇芮旁邊。
兩塊墓碑,並排立著。
一塊刻著:“林蘇芮,一個做飯的人。”
一塊刻著:“小花,林蘇芮的女兒。”
周遠跪在墓前,燒了一炷香。
“奶奶,媽,”他說,“你們團圓了。好好歇著。這兒是你們最喜歡的地方。山在這兒,水在這兒,樹在這兒,家也在這兒。”
小梅跪下來,也燒了一炷香。
“太奶奶,奶奶,”她說,“你們放心。家,我們守著。飯,我們做著。炊煙,我們讓它一直飄著。”
一個接一個,所有人都走過來,跪在墓前,燒香,磕頭。
香燒完了,煙飄起來,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
周遠站起來,看著那兩塊墓碑,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那些人。
“回去吧。”他說,“奶奶和媽媽,都團圓了。咱們也回去團圓。”
大家點點頭,慢慢往回走。
周遠走在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照在墓碑上,那兩行字清清楚楚。
“林蘇芮,一個做飯的人。”
“小花,林蘇芮的女兒。”
他笑了。
炊煙從山穀裡飄起來,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飄起來。
裊裊的,淡淡的,飄向天空。
像很多年前一樣。
像永遠一樣。
多年以後,有人問周遠:“您這一生,最自豪的是什麼?”
周遠想了想,說:“我是林蘇芮的孫子,是小花的兒子。”
那人沒聽懂。
周遠解釋:“我奶奶,是個做飯的人。但她做的飯,養活了一山穀的人。我媽,是奶奶養大的,她守了奶奶一輩子,也守了這個山穀一輩子。我是她們的後人,我寫的那本書,讓更多人知道了她們的故事。”
那人點點頭。
周遠又說:“她們教會我一件事——人活著,不光是為了自己。還得為別人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做頓飯,哪怕隻是守個家,哪怕隻是讓炊煙一直飄著。”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問:“那現在,炊煙還在飄嗎?”
周遠看著遠方,看著那些裊裊升起的炊煙,慢慢說:
“在。”
“一直在。”
“永遠在。”
炊煙裊裊升起。
像她第一次來時那樣。
像她一直看著的那樣。
像她希望的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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