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蘇芮把自己關在廚房裡已經三個小時了。
外麵學徒們輕手輕腳地收拾著，誰也不敢敲門。老闆娘說了，林姐心情不好的時候，千萬別去惹她。
但誰能想到，一個米其林三星女主廚，會因為一本小說哭成這個樣子？
林蘇芮靠在料理台邊上，手裡的Kindle螢幕還亮著，上麵顯示著一行字：“炊事班長老陳把最後一把米藏了三天，愣是沒捨得下鍋，想著等到實在撐不住的時候再說……”
她讀不下去了。
眼淚糊了一臉，擦都擦不幹。
三十四歲，上海灘最年輕的女主廚，五家餐廳的老闆，業內人稱“鐵娘子”的林蘇芮，此刻縮在廚房角落裡，哭得像個小姑娘。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那本小說叫《烽火炊煙》，是一個作者朋友寄來的樣書，講的是抗戰時期一個炊事班的故事。她原本隻是想隨便翻翻，打發睡前的時間。
結果一翻就翻到了淩晨三點。
她看見那個叫老王的炊事班長，把最後一把米煮成稀粥，分給三個小戰士，自己碗裡隻有清湯。
她看見那個十六歲的小戰士捧著碗說“班長，這粥真甜”，老王背過身去偷偷抹眼淚。
她看見那個叫老陳的班長，把皮帶切成段煮湯，戰士們喝完了舔舔碗沿，說“老陳，你這皮帶比上回那根好吃”。
她看見老陳用身體護住小戰士的那一刻，炮彈落下來，他再也沒能醒來。
林蘇芮把Kindle扣在料理台上，仰起頭，使勁吸了吸鼻子。
她是個廚師。
她太知道食物對人的意義了。
那不是填飽肚子的東西，那是活下去的希望，是在最黑暗的時候還能看見的一點點光。
可那些人，那些最應該擁有希望的人，卻連一頓飽飯都吃不上。
“要是我在就好了。”她喃喃地說。
這句話一說出口，腦子裡就像開啟了閘門，畫麵一個接一個地湧出來——
她穿著灰撲撲的軍裝，站在一口行軍鍋前，鍋裡燉著香噴噴的紅燒肉。那些瘦得皮包骨的戰士們圍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問她“今天吃啥”。
她說：“紅燒肉，管夠。”
最小的那個戰士笑得最開心，露出兩顆虎牙。
林蘇芮閉著眼睛，任由那個畫麵在腦海裡鋪展開來。她知道這是妄想，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但她控製不住自己，就是忍不住去想。
去想那些年輕的麵孔，去想他們笑起來的樣子。
“讓我去吧。”她不知道自己在對誰說，聲音輕輕的，帶著哭過的沙啞，“讓我去給他們做頓飯吧。哪怕一頓也行。”
淚水又從眼角滑下來。
她靠在料理台上，迷迷糊糊地想，明天還要早起，還得去店裡，得打起精神來……
然後，一道白光，劈開了黑暗。
林蘇芮是被凍醒的。
那種冷，不是空調開太低的那種冷，也不是冬天忘穿外套的那種冷。是像被人扒光了扔進冰窖裡那種冷，冷得骨頭縫都在發顫。
她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不是她家那扇落地窗，不是窗外璀璨的陸家嘴夜景，而是一片灰濛濛的天。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是連綿的山，近處是荒蕪的土地，幾點枯黃的雜草在風裡瑟瑟發抖。
她躺在地上。
冰涼的地上。
身下是硌人的土坷垃，硌得她後背生疼。
林蘇芮僵了三秒。
然後猛地坐起來。
“這什麼情況？！”
她低頭看自己——還是那件米色的羊絨家居服，腳上光著，沒穿鞋。十根腳趾頭凍得發白，踩在凍土上像踩在刀尖上。
四周沒有人。
沒有霓虹燈，沒有汽車鳴笛，沒有高樓大廈。隻有山，隻有地，隻有風，隻有冷。
林蘇芮使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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