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硃砂、桃木、大公雞、墨水……」
任家鎮的市井街頭,喧囂聲此起彼伏。
周長青站在一處攤位旁,看著手中的清單,眉頭微蹙,逐字逐句地對照著地上的物品,反覆清點,生怕遺漏了師父交代的東西。
身旁的自行車把手上,已經掛了兩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裡麵裝著大半的採購物品。
「買這麼多做法事用的東西,看樣子師父又接了驅邪或者看風水的委託了。」
他彎腰將最後一把桃木枝塞進布包,提起沉甸甸的袋子,暗自思索。
義莊裡住著師父、秋生、文才和他四個人,平日裡不事生產,全靠九叔接些驅鬼、鎮邪、看風水的活計掙錢養家,購置這些法事必備的物件。
「長青,又幫你師父出來採買啊?」
不遠處的豬肉攤後,老闆張大叔揮舞著手裡的刀鏟。
他看到周長青,當即熱情地招呼起來,一邊用油膩的抹布擦了擦案板,一邊指著案上新鮮的豬肉,嗓門洪亮:「要不要帶點豬肉回去?我今早剛宰的肥豬,你看這肉,肥瘦相間,絕對新鮮!來一斤?」
「不了,張大叔。」
麵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周長青有些手足無措,臉頰微紅的連忙擺了擺手。
他提著東西快步走到自行車旁,跨上車就準備走:「義莊這幾日不缺食材,暫時不需要了。我是奉師父之命,出來補充些法事必備的東西。」
「哎,這孩子,跑這麼快乾啥!」張大叔還在後麵吆喝。
周長青腳下用力蹬著自行車,匆匆逃離,背後傳來其他攤販打趣張大叔的聲音,清晰地飄進耳朵裡。
「豬肉張,你這熱情勁兒,把咱們任家鎮的大才子都嚇到了!」
「王老頭,你少胡說八道!」張大叔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服氣,「我長得嚇人嗎?我就是好心推銷我的豬肉!」
「你可拉倒吧!」另一個蒼老的聲音接話,「你是推銷豬肉順帶推銷你家閨女吧?買豬肉送老婆,也就你想得出來!」
「嘿,王老頭,你還好意思說我?」張大叔不甘示弱地反駁,「前兩日是誰賣一把青菜,硬要搭一籮筐送出去?我看你是把那籮筐青菜,當成你家閨女的嫁妝了吧!」
正在蹬車的周長青腳下一絆,自行車猛地晃了晃,差點冇摔下去。
他穩住車身,嘴角抽了抽,總算明白為什麼鎮上的村民對他這麼熱情了。
原來都是把他當金龜婿看待,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家閨女塞給他。
也難怪,任家鎮地處偏僻,平日裡連個識字的人都少見,更別說他這樣留過洋的知識分子了。
在村民眼裡,他簡直是鶴立雞群的存在,自然成了各家爭搶的香餑餑。
果然,知識改變命運!
周長青暗自感嘆一聲,腳下加勁,很快駛出了喧鬨的菜市場。
他冇有直接回義莊,而是繞到鎮上一家口碑不錯的飯店,買了一隻用油紙緊緊包裹的燒雞。
溫熱的燒雞隔著油紙傳來暖意,還隱隱透著一股濃鬱的肉香。
他再次停下自行車,把清單掏出來覈對了一遍,確認所有物品都買齊了,才重新跨上車,朝著義莊的方向駛去。
義莊因常年與死人打交道,性質特殊,當初選址時特意選在了人煙稀少的郊外。
一來是避晦氣,免得讓村民覺得膈應;二來也是為了方便接待往來送「貨」的道友,避免棺木、屍體之類的東西嚇到鎮上的百姓。
從任家鎮到義莊的路,是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平日裡鮮有行人。
周長青騎著自行車,車輪碾過凹凸不平的路麵,車身劇烈搖晃,整個人都跟著上下顛簸,骨頭都快被震散了,活脫脫享受了一路「車震」的待遇。
「師父,師弟回來了!」
義莊大門口,文才正無所事事地靠在門框上,嘴裡叼著一根草莖,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小石子。
他眼尖得很,大老遠就看到了塵土飛揚中駛來的自行車,當即眼睛一亮,吐掉嘴裡的草莖,搓著手興高采烈地跑了過去,主動上前幫忙卸貨。
「師弟,這次又買了什麼好吃的?」
文才湊到周長青身邊,鼻子用力嗅了嗅,目光在他手裡的包裹上打轉。
自從周長青來到義莊,每次去鎮上採買,總會自掏腰包帶些糕點、肉食回來,改善大家的夥食,把他和秋生的嘴都養刁了。
「喏,燒雞!」
周長青揚了揚手裡用油紙包裹的燒雞,臉上帶著笑意。
「哇,燒雞!」文才眼睛都直了,連忙伸手接過來,湊到鼻尖狠狠聞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師弟,你不愧是知識分子,就是大方!哪像師父,整天摳摳搜搜的,連塊肉都捨不得多買……」
他一邊喜滋滋地拍著周長青的馬屁,一邊壓低聲音,小聲發泄著對九叔的小怨氣。
「咳!」
一道低沉的咳嗽聲突然從身後響起,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
果然,隻要有人背地裡說九叔的壞話,他總能準時出現。
「師、師父……」
文才的身子瞬間僵住,手裡的燒雞差點冇掉在地上。
他額頭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僵硬地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憐兮兮地看著緩步走來的九叔。
「你們倆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九叔揹負著雙手,步伐沉穩地從院子裡走出來,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語氣聽不出喜怒:「說來聽聽,也讓為師高興高興。」
周長青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開口:「師兄說,師父您摳門、小氣。」
話音剛落,他便果斷地把文才賣了個乾淨。
「嗯!?」
九叔的眼神瞬間落在文才身上,眉頭微微一挑,冷哼一聲:「哦?為師很摳門、很小氣嗎?」
「冇有!絕對冇有!」文才嚇得連連搖頭,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急忙辯解,「師父您別聽師弟胡說八道!我冇有那麼說!」
他一邊說,一邊抓起地上的布包,像兔子一樣一溜煙地跑進了院子,生怕晚一步就被九叔的雞毛撣子招呼。
「這傢夥……」
九叔無奈地搖了搖頭,目光轉向周長青,帶著幾分無奈:「你也真是,明知道文才性格憨厚,還一天到晚逗他。東西都買齊了?」
周長青笑著點點頭,拍了拍自行車上剩下的布包:「嗯,清單上的東西,一樣都冇少。」
「好。」九叔滿意地點點頭,語氣鄭重起來,「下午隨我去一趟趙家莊。」
「是,師父!」
周長青精神一振,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拜師一年多,九叔從未帶他出過門做法事,之前這類事一直帶著秋生。
如今他正式拜師,學了心法和符籙,九叔終於肯帶他見見世麵了。
「不知道趙家莊這次鬨的是鬼,還是殭屍?」
他心裡充滿了期待,又帶著一絲緊張,暗暗嘀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