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人煙餘燼心火初照
陸塵身形如一抹融入陰影的輕煙，悄無聲息地接近那片斷壁殘垣與煙塵升起之地。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焦糊味與鐵鏽血腥混雜的氣息愈發清晰，其中還夾雜著一絲……微弱的、屬於人族特有的、帶著煙火氣的生機與淡淡的、混雜著恐懼、疲憊卻又頑強不屈的“心念”波動。
這股“心念”波動極其微弱散亂，若非陸塵鑄就“心燈”雛形，對“心”與“念”的感知遠超尋常修士，幾乎難以察覺。但這絲波動，卻像黑暗中的一點微弱螢火，瞬間觸動了他道基深處那盞心燈，燈火微微搖曳，傳遞出一絲同源的暖意與悸動。
“有人……而且是數量不少的人族聚居地？在這赤血戰場邊緣？”陸塵心中震動，隨即湧起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是希望，也是更深的警惕。在這等險地能存活下來的人族，絕非易與之輩，其處境也必然萬分艱難。
他收斂所有氣息，甚至以新得的、對大地之力的一絲微弱共鳴，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匍匐貼近地麵的岩石。他繞過幾處坍塌大半、爬滿暗紅色藤蔓的殘破石牆，攀上一處較高的風化岩柱，藉著嶙峋怪石的遮掩，向下望去。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下方並非想像中的城池或村鎮，更像是一個依託天然岩壁和部分舊日建築廢墟，倉促建立起來的簡陋聚居地。數十間低矮的、由暗紅色岩石壘砌或挖掘而成的石屋、洞穴，雜亂地分佈在一片相對背風的凹穀中。外圍用削尖的、帶著暗紅紋路的硬木和粗糙石塊，勉強壘起了一道不足兩人高的、參差不齊的簡陋圍牆。牆頭上插著一些殘破的、樣式古怪的骨製或石製武器，隨風晃動。
此刻，聚居地內一片混亂與狼藉。
靠近東側圍牆的一段，已然倒塌，亂石與斷裂的木刺散落一地。圍牆內外，橫七豎八地躺著十餘具屍體。其中大部分穿著簡陋的、由獸皮和粗麻混合縫製的衣物，手中握著骨矛、石斧等粗糙武器，顯然屬於聚居地的守衛者。他們死狀淒慘，有的被利器洞穿胸膛，有的脖頸被咬斷，更有一具屍體渾身乾癟，彷彿血肉精華被瞬間抽乾，隻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散發著令人不安的灰敗氣息。
而攻擊者的屍體，則隻有三具。它們形態怪異，體表覆蓋著灰白色的、如同粗糙石膏般的甲殼或麵板，身形瘦長，四肢關節反曲，頭顱狹小，口部裂開至耳根，露出細密尖銳的利齒。它們手中握著慘白色的、彷彿由某種生物骨骼打磨而成的彎刀或骨刺，即便死去，依舊散發著一種冰冷、貪婪、充滿掠奪慾望的異樣氣息。
“聖族？”陸塵腦海中閃過之前煉化暗金血紋石時，從“道痕”中獲得的一些關於此界常見敵對種族的模糊資訊。這種灰白膚色、形態貪婪、喜食生靈血肉精華的生物，似乎正是一種被稱為“聖族”的低階僕從種族——“灰狩者”。它們是“蒼白同化”地域的衍生獵食者，亦是其他地域生靈的噩夢。
此刻，戰鬥尚未完全結束。
倒塌的圍牆缺口處，約莫二十餘名灰狩者，正發出嘶啞尖銳的嚎叫，瘋狂圍攻著殘餘的守衛。守衛一方隻剩七八人，背靠著一座較為堅固的石屋，結成脆弱的圓陣，奮力抵抗。他們之中，領頭的是一個頭髮灰白、臉上帶著一道猙獰舊疤的老者，手中揮舞著一柄沉重的、隱隱泛著土黃色微光的石錘，每次砸下都勢大力沉，將撲上來的灰狩者逼退，甚至能砸碎其灰白甲殼。但其氣息虛浮，顯然消耗巨大，左肩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汩汩流血。
其餘守衛大多帶傷，眼中充滿了絕望與決絕。他們身後石屋的縫隙中，隱約可見一些老弱婦孺驚恐的麵容。
灰狩者數量佔優，且兇殘狡詐，不斷從側翼騷擾，試圖衝散守衛的陣型。更遠處，一個體型稍大、額心有一道暗紅豎紋的灰狩者頭目，正冷冷地注視著戰局，口中發出急促的嘶鳴，似乎在指揮。它手中把玩著一柄染血的、材質更好的骨刃，目光不時掃過守衛們身後的石屋，眼中貪婪之色更濃。
“這些‘聖族’……是在狩獵。這個聚居地，是他們選中的血食場。”陸塵瞬間明瞭局勢。按照他從大道資訊中獲得的粗淺認知，“聖族”是十方界中一股龐大而邪惡的勢力，崇拜吞噬與同化，視其他生靈為資糧。眼前這些“灰狩者”，不過是其最低等的爪牙。
救，還是不救？
陸塵心中幾乎沒有任何猶豫。他守護的“道”，便是守護人族文明薪火。眼見同族在異族屠刀下掙紮，他豈能坐視？更何況，他需要從這些倖存者口中，瞭解這個世界，瞭解其他“飛升者”或洪荒遺民的下落。
然而，如何救，卻需思量。直接衝下去，固然能解圍，但也可能暴露自身，引來不可測的麻煩。這些灰狩者背後，是否還有更強大的“聖族”？這聚居地是否已被盯上，成為長期獵場？
電光火石間，陸塵有了決斷。他需要快、準、狠地解決戰鬥，儘可能不暴露過多底細，然後迅速帶人轉移。
他目光鎖定那個正在指揮的灰狩者頭目。此獠氣息約莫相當於感元境後期，是這群灰狩者的核心，也是最大的威脅。
陸塵悄然從岩柱另一側滑下，藉助廢墟陰影，如同鬼魅般向戰場側翼迂迴。他體內玄金守護道力悄然運轉，但並不外放，隻在指尖凝聚一點極致的、內斂的暗金鋒芒。同時，他溝通心燈，將一絲溫暖而堅定的“守護”意念，悄然擴散向那群正在苦戰、近乎絕望的人族守衛。
這並非攻擊，而是一種精神上的微弱撫慰與鼓舞，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光，雖不能驅散黑暗，卻能給人以希望，穩住他們瀕臨崩潰的心神。
果然，那幾名守衛，尤其是領頭的老者，精神猛然一振，眼中絕望之色稍退，揮動武器的動作也多了幾分力氣，竟暫時抵住了灰狩者的一波猛攻。
就是現在！
陸塵已迂迴到灰狩者頭目側後方約十丈處，一塊半塌的斷牆之後。那灰狩者頭目似乎察覺到一絲不妥，猛地轉頭，暗紅色的豎瞳警惕地掃視。
然而，陸塵的攻擊，已然發出！
他並未現身，隻是屈指一彈。一點凝練到極致、無聲無息、幾乎融入昏暗天光的暗金色指芒，如同毒蛇吐信，自斷牆縫隙中電射而出，目標直指灰狩者頭目太陽穴！
“玄金刺·無聲！”
這一擊，陸塵將“鋒銳”與“速度”催發到極致，力求一擊必殺，不引起太大動靜。
“嗤！”
輕微的、彷彿氣泡破裂的聲音響起。那灰狩者頭目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暗金指芒已精準無比地沒入其太陽穴，從另一側貫出，帶起一蓬灰白色的、粘稠的漿液。
灰狩者頭目身軀一僵，眼中神采瞬間黯淡，手中骨刃“噹啷”落地，龐大的身軀軟軟栽倒。
頭目斃命，圍攻的灰狩者群頓時一亂，攻擊為之一滯。它們簡單的獸性難以理解頭目為何突然暴斃，本能地感到了恐懼。
陸塵要的就是這瞬間的混亂！他身形如獵豹般從斷牆後竄出，不再隱藏，但速度極快，在灰狩者們尚未完全反應過來之前，已沖入戰場邊緣！
“敵襲！是新的獵物！”有灰狩者嘶吼，分出一部分撲向陸塵。
陸塵眼神冰冷，麵對撲來的三四頭灰狩者，不閃不避，右手並指如劍，暗金色道力流轉，淩空虛劃。
“玄金斬·弧光！”
一道半月形的、凝實鋒銳的暗金色氣刃脫手飛出，速度快如閃電，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死亡弧線。
“噗噗噗！”
連續數聲輕響。沖在最前麵的三頭灰狩者，動作驟然停頓，隨即脖頸處浮現一道細密的血線，頭顱滾落在地。它們的灰白甲殼，在蘊含“破鋒”真意的玄金斬麵前，如同紙糊。
瞬間秒殺三頭灰狩者！剩下的灰狩者被這恐怖的一幕駭得魂飛魄散，兇殘之氣被恐懼徹底壓倒，發出一片驚恐的嘶鳴，竟不再理會人族守衛，轉身就朝著圍牆缺口外倉皇逃竄。
陸塵沒有追擊。他身形一晃，已來到那群驚魂未定、目瞪口呆的人族守衛麵前。
“還能動的，立刻收拾必要之物，帶上傷員和老弱，此地不可久留！”陸塵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與力量，直接傳入每個守衛耳中。同時，他暗暗催動心燈，那股溫暖堅定的意念更加清晰地傳遞過去，迅速平復著他們的驚恐與混亂。
那領頭的老者最先反應過來，他深深看了陸塵一眼，從那暗金色的道力、沉穩如山的氣質、以及眉宇間那絲難以言喻的、讓人心安的光明感中，他彷彿明白了什麼。這不是普通的流浪者，這是……真正的強者！是希望！
“快！聽這位大人的！帶上所有能吃能用的東西，背上傷員，進後山‘隱洞’！”老者嘶聲吼道，聲音因激動和傷勢而顫抖，卻帶著絕處逢生的狂喜。
倖存的人族立刻行動起來，效率驚人。顯然，他們對這種突然的襲擊和轉移，並非毫無準備。
陸塵則警惕地守在缺口處，目光掃過逃竄的灰狩者方向，又感知著更遠處的動靜。他心中並無多少輕鬆。這些灰狩者隻是嘍囉，它們背後的“聖族”勢力，纔是真正的威脅。這個聚居地，恐怕已經暴露了。
很快，在老者的指揮下，約莫五六十名倖存者（包括老弱婦孺）攜帶著簡陋的包裹，攙扶著傷員，從石屋後方一條隱蔽的、通往山體內部的狹窄裂縫，快速撤離。
陸塵是最後一個進入的。他進入前，回身望了一眼這片殘破的聚居地，以及地上那些同族和異族的屍體，眼神深邃。
“聖族……灰狩者……赤血戰場的人族聚居地……”他心中默唸，轉身沒入黑暗的裂縫之中。身後，他運起一絲玄金道力，震塌了裂縫入口的部分岩石，稍作遮掩。
裂縫內起初狹窄潮濕，但行進數十丈後，豁然開朗，出現一個天然的、約莫能容納百人的岩洞。洞內有微弱的光源，似乎是某種能發光的苔蘚。倖存者們或坐或臥，劫後餘生的喘息聲、壓抑的哭泣聲、傷員的呻吟聲交織在一起。
那灰發老者強撐著傷勢，走到陸塵麵前，在幾名年輕守衛的攙扶下，竟要躬身下拜。
“赤岩部族老，林山，拜謝大人救命之恩！不知大人如何稱呼？”老者聲音沙啞，帶著由衷的感激與敬畏。
陸塵抬手虛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老者。“我叫陸塵。不必多禮。林老，你的傷勢需要處理。還有，我需要知道這裏發生了什麼，以及……關於這‘聖族’，你們知道多少。”
他的目光掃過洞內一張張驚惶未定、卻又帶著期盼望著他的麵孔，心中那盞心燈，火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
在這殘酷的十方界，人族火種，猶存。
（第三百七十六章人煙餘燼心火初照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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