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部落的倖存者們，在死寂中開始了戰戰兢兢的忙碌。
沒有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喘息和匆忙的腳步聲。人們低著頭，不敢去看祭壇上那個靜坐的身影，彷彿那目光本身就會帶來不祥。濃鬱的血腥味依舊揮之不去，混合著泥土和恐懼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老巫祝磐石強撐著發軟的雙腿，指揮著幾個還算鎮定的青壯，將豺狼妖將殘破的屍體拖到部落外圍，挖了個淺坑草草掩埋。處理妖屍時，他們的手抖得厲害，彷彿那不是死物，而是隨時會暴起傷人的怪物。祭壇上的血跡被用沙土反覆擦拭，但那股暗紅的色澤和刺鼻的氣味，卻彷彿已經滲透進了石頭的紋理，再也無法清除。
暫時的危機解除，帶來的不是鬆懈，而是更深沉的不安。那幾頭逃走的妖將，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刃，誰也不知道它們何時會帶著黑風妖王更恐怖的報復歸來。
陸塵坐在祭壇邊緣冰冷的石頭上，閉著雙眼。
他並沒有在休息，而是在艱難地梳理著這具身體原主殘留的、破碎混亂的記憶碎片。斷斷續續的畫麵，模糊的人臉，更多的是無盡的飢餓感和深入骨髓的寒冷。這是一個生於末日、長於絕望的後天人族最真實的生命體驗，蒼白得令人窒息。
同時，他更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體內那股新生的“氣流”上。
它冰涼、粘稠，緩慢地在乾涸的經脈中遊走，所過之處，帶來一種奇異的滋養感，緩解著身體的疲憊和虛弱。這便是獻祭“恐懼”換來的東西？一種……基礎的生命能量？還是《大千錄》力量的某種具現？
他嘗試著用意念去引導它，卻發現這氣流如同滑膩的泥鰍，極難控製，隻能任由它按照某種固有的、緩慢的路逕自行運轉。
就在這時，一陣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的啜泣聲，鑽入了他的耳中。
他的感知似乎比之前敏銳了不少。陸塵睜開眼，循聲望去。
在祭壇下方不遠處，一個瘦骨嶙峋、頭髮枯黃如草的小女孩，正蜷縮在一個倒塌了半邊的茅草棚旁。她懷裏抱著一個更小的、幾乎看不出人形的嬰兒，嬰兒的哭聲微弱得像隻小貓，小臉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小女孩徒勞地試圖將一點點嚼碎的草根喂進嬰兒嘴裏，但嬰兒連吞嚥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抬起頭，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淚痕，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正好對上了陸塵望過來的視線。
那眼睛裏，沒有其他人那種純粹的恐懼，更多的是茫然、無助，以及一種對食物最本能的渴望。
陸塵的目光與她接觸了一瞬，然後移開，掃過部落裡其他角落。類似的情況並不少見，許多老弱婦孺癱在地上，氣息奄奄，眼神空洞地望著暗紅色的天空，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飢餓和疾病，是這個部落除了妖族之外，更尋常、也更殘酷的劊子手。
老巫祝磐石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陶罐走了過來，裏麵是半罐渾濁的、帶著股餿味的糊狀物。這是他所能拿出的、部落裡目前最好的食物了——用某種苦澀的根莖和少量黴變的穀物熬煮的粥。
“尊上……請您……請您用點……”老磐石的聲音帶著討好與畏懼。
陸塵看了一眼那令人毫無食慾的糊糊，沒有接。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小女孩和她的嬰兒身上。
“給她。”他指了指那個方向，聲音平淡。
老磐石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肉痛，但不敢違逆，連忙彎腰道：“是，是……”他端著陶罐，快步走到小女孩身邊，將罐子塞到她手裏，低聲催促了幾句。
小女孩難以置信地看著懷裏的陶罐，又抬頭看了看祭壇上的陸塵，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種近乎信仰的光芒。她笨拙地用手抓起糊糊，拚命往自己和嬰兒嘴裏塞。
陸塵靜靜地看著。
他感覺不到同情，也感覺不到憐憫。做出這個決定，更像是一種基於“最優解”的冷靜判斷。這具身體需要能量，但那種食物無法提供有效的補充。而維持部落最低限度的生存，或許……在未來能有點用處。
更重要的是，他看著那瀕死的嬰兒，看著那些在飢餓中掙紮的族人，一個模糊的念頭在他冰冷的心中升起。
《大千錄》……能否作用於他人？
它所要求的“獻祭”，是否隻能由自己支付？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種子落入了被獻祭過的、空寂的心田，悄然生根。
他再次將意念沉入懷中那本暗紅色的書冊。
比上一次更清晰，也更洶湧的混亂資訊流沖刷著他的意識。無數扭曲的符號、痛苦的囈語、禁忌的知識片段翻滾著。
他忽略掉那些目前無法理解、代價高昂得令人戰慄的選項，艱難地尋找著……與“治癒”、“生機”相關的片段。
找到了！
幾行冰冷的資訊浮現：
【獻祭“鮮活血肉三斤”，可愈凡俗斷骨】
【獻祭“七日飽足之感”，可驅尋常病疫】
【獻祭“一縷情念（喜）”，可續將熄命火】
……
代價。依舊是代價。
但這一次，代價似乎……有了不同的支付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抱著陶罐、狼吞虎嚥的小女孩，以及她懷中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嬰兒。
“一縷情念（喜）”……
他還有“喜”這種情感可以獻祭嗎？在失去了“恐懼”，內心隻剩下冰冷平靜之後？
或者……
他的視線，緩緩移向部落外圍，那片剛剛埋下豺狼妖將屍體的土地。
“鮮活血肉三斤”……
夜色漸濃，篝火在部落中央點燃，跳動的火光映照著每一張惶惑不安的臉，也映照著祭壇上那個孤獨而詭異的身影。
陸塵依舊坐在那裏，如同石雕。
但在那冰冷的表象之下，一場關於力量、代價與生存的權衡，正在無聲而激烈地進行著。
赤石部落的夜晚，從未如此漫長，也從未如此……充滿某種令人心悸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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