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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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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深淵之下------------------------------------------。,是陳素衣不讓。這位朱厭血脈的繼承者在這件事上表現出了令人髮指的固執——每天三次查房,每次都要把林穆之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然後麵無表情地在病曆本上寫寫畫畫,臨走前丟下一句“繼續躺著”。。報複他用混沌之力吞噬檮杌殘魂時把自己搞成重傷,報複他在錢眼被殺現場被嚇到失魂落魄,報複他……,他確實冇什麼好狡辯的。,薑晚來了。,靠在門框上,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散發出濃鬱的香味——是潘家園那家老字號烤鴨店的招牌。“陳素衣讓我來給你送飯。”薑晚把袋子放在床頭櫃上,自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順便告訴你一個訊息。”——右手還纏著繃帶,不太方便——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麼訊息?”“姬野的窮奇血脈,出現了異常波動。”,皺起眉頭。“什麼異常?”“陳素衣說,是血脈共鳴。”薑晚的表情有些嚴肅,“窮奇的血脈,在感應到某種同類氣息時,會產生共鳴。姬野體內的窮奇血脈,從昨天開始一直在波動,頻率越來越快。”“同類氣息?”林穆之想了想,“你是說,有另一頭窮奇?”“不可能。”薑晚搖頭,“窮奇是上古凶獸,真身被封印在鎮魔淵第七層,三千年來從未甦醒。姬野體內的窮奇血脈,是當年第一代窮奇鎮獸使傳承下來的,是唯一一份窮奇真血。按理說,不應該有彆的同類氣息能引起共鳴。”

“那是什麼?”

“不知道。”薑晚說,“所以軒轅烈讓我來告訴你,讓你做好準備。明天,你要跟我們一起下鎮魔淵。”

林穆之愣了一下。

“下鎮魔淵?我?”

“對。”薑晚站起來,“你的混沌之力能感知到凶獸氣息,是我們唯一的嚮導。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林穆之的眼睛。

“而且,我們需要你。”

醫療室裡安靜了幾秒。

林穆之低下頭,看著自己纏滿繃帶的右手。

五天前,在鎮魔淵第四層,他第一次用混沌之力吞噬了檮杌殘魂。那一刻,他聽見了混沌的聲音——“吞噬更多的力量,更強的力量,然後你就能變成真正的混沌……”

那個聲音還在他腦子裡,像一隻蟄伏的蟲子,隨時可能甦醒。

“我擔心……”他開口,又停住了。

“擔心什麼?”

“擔心我控製不住。”林穆之說,“那天吞噬檮杌殘魂之後,我聽見了混沌的聲音。它在催我繼續吞噬,繼續變強。如果再遇到更強的凶獸氣息,我怕我會……”

他冇有說下去。

薑晚沉默了片刻,然後走回來,在他麵前蹲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控製饕餮的**嗎?”

林穆之搖頭。

“因為我有一個比饕餮的**更強大的執念。”薑晚說,“我父親臨死前告訴我,饕餮的**是無窮的,但人的心不是。隻要你有一樣東西,比**更重要,你就不會被它吞噬。”

她站起來,拍了拍林穆之的肩膀。

“你的錨是什麼?”

“文物。”

“那就記住它。”薑晚轉身走向門口,“明天早上八點,大廳集合。彆遲到。”

門關上了。

林穆之坐在床上,看著窗外。

窗外是國博的庭院,幾棵銀杏樹正在落葉,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遠處有幾個遊客在拍照,有說有笑。

他們不知道這下麵有什麼。

他們不知道這世界有多危險。

但也許,他們不需要知道。

他們隻需要繼續生活,繼續笑,繼續在銀杏樹下拍照。

這就夠了。

林穆之拿起那半隻烤鴨,繼續吃。

---

第二天早上八點,林穆之準時出現在大廳。

所有人都到了。

軒轅烈站在圓桌前,手裡拿著軒轅劍。他的臉色比五天前好了不少,但眼神裡多了一絲疲憊——那種不是身體上的疲憊,而是心累。

薑晚靠在柱子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扳指。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緊身衣,長髮紮成馬尾,看起來利落又危險。

武超光著膀子,胸口的猛虎紋身在燈光下若隱若現。他背後的傷還冇好利索,但已經能活動自如了。

姬野坐在角落裡,麵前懸浮著一塊光幕。他的臉色很差,眼圈發黑,顯然好幾天冇睡好。窮奇血脈的異常波動,對他的影響比任何人都大。

陳素衣站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她依舊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但林穆之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朱厭血脈的繼承者,對危險的預感比任何人都強。

還有三個人,林穆之從未見過。

一個是個光頭和尚,四十來歲,穿著一件破舊的袈裟,手裡拿著一串佛珠。他站在那裡,閉著眼睛,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唸經。

一個是年輕女人,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軍裝,短髮齊耳,英姿颯爽。她的腰上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刻著複雜的符文。

最後一個是個老頭,七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一身灰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老花鏡。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教師,但林穆之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戴著九個戒指,每個戒指上都刻著不同的符文。

“人都到齊了。”軒轅烈說,“介紹一下。”

他指向光頭和尚:“這位是法海,大悲寺的住持,檮杌血脈的繼承者。”

林穆之一愣。法海?那個白蛇傳裡的法海?

法海睜開眼睛,看了林穆之一眼,微微點頭,又閉上眼睛繼續唸經。

軒轅烈指向年輕女人:“這位是趙小曼,崑崙守夜人的隊長,朱厭血脈的繼承者。”

趙小曼向林穆之點點頭,冇有說話。

軒轅烈指向老頭:“這位是周道子,茅山派的傳人,混沌血脈的上一代繼承者。”

林穆之渾身一震。

混沌血脈的上一代繼承者?

也就是說,這個人,和他一樣,體內流著混沌的真血?

周道子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林穆之,笑了笑。

“小子,彆緊張。我體內的混沌血脈,已經被封印了四十年了。現在我隻是個普通的老頭子。”

“封印?”林穆之問,“怎麼封印?”

“用這個。”周道子舉起右手,展示那九個戒指,“每個戒指裡封印著一頭凶獸的殘魂。九戒齊出,可以壓製混沌的血脈。但這玩意兒副作用太大,用一次折壽十年。我用了兩次,現在隻剩半條命了。”

他放下手,看著林穆之。

“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跟你搶混沌的‘傳承權’。我巴不得離它越遠越好。”

林穆之不知道該說什麼。

軒轅烈打斷他們的對話:“閒話少說。今天的任務,是下到鎮魔淵第七層,探查窮奇封印的狀況。姬野的窮奇血脈出現了異常波動,我們需要搞清楚原因。”

他看向所有人。

“第七層,是我們從未涉足過的深度。那裡的凶獸氣息濃度,是第四層的十倍以上。所有人做好心理準備。”

武超拔出短刀,在手裡轉了一圈:“早就準備好了。”

薑晚把玉扳指戴好,活動了一下手指:“走吧。”

軒轅烈點點頭,轉身走向鎮魔淵。

一行九人,魚貫而入。

---

鎮魔淵的螺旋階梯,越往下越窄。

走到第五層的時候,階梯已經窄到隻容一人通過。兩側的青銅柱上,符文的光芒越來越亮,有些甚至刺眼。鎖鏈的摩擦聲越來越大,像無數條巨蛇在蠕動。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重的鐵鏽味,還夾雜著某種說不清的腥甜氣息。

林穆之走在隊伍中間,前麵是薑晚,後麵是武超。他能感覺到體內的混沌之力在蠢蠢欲動,像是嗅到了什麼讓它興奮的東西。

“感覺到了?”薑晚回頭問。

林穆之點頭:“有東西在下麵。很大,很……古老。”

“那是窮奇。”薑晚說,“三千年來,它一直在沉睡。但如果封印出了問題……”

她冇有說下去。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階梯終於到了儘頭。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平台,平台邊緣矗立著九根稍細的青銅柱,每根柱子上都刻滿了符文。柱子之間,有粗大的鎖鏈相連,形成一個複雜的網路。

平台之外,是萬丈深淵。深淵底部,隱約可見一扇巨大的青銅門。

那就是窮奇封印的入口。

“到了。”軒轅烈說,“這裡是第六層。第七層的入口在那扇門後麵。”

他走到平台邊緣,向下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向姬野。

“姬野,你的血脈波動,現在怎麼樣?”

姬野臉色蒼白,額頭上全是汗。他閉著眼睛,似乎在努力壓製什麼。

“很強烈。”他的聲音有些顫抖,“下麵的東西……在呼喚我。”

“呼喚你?”薑晚皺眉,“怎麼呼喚?”

“它說……”姬野睜開眼睛,眼神裡閃過一絲迷茫,“它說,它知道真相。”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什麼真相?”軒轅烈問。

姬野搖頭:“我不知道。我隻能感覺到它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仇恨,而是……悲傷。”

林穆之看著姬野,心裡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他想起錢眼臨死前說的那句話:“第九隻凶獸,不在淵中,在人心裡。”

窮奇,能辨善惡。如果它真的知道什麼“真相”,那會是什麼?

軒轅烈沉默了片刻,然後做出決定。

“下去。”

他第一個跳下平台,落在第七層的青銅門前。

其他人一個接一個跳下去。

林穆之最後。他站在平台邊緣,向下看了一眼——漆黑一片,什麼也看不見。但混沌之力告訴他,下麵確實有東西。那東西很大,大到他的感知幾乎覆蓋不了。

他深吸一口氣,跳了下去。

---

第七層的青銅門,比上麵的任何一扇都大。

門高約十丈,寬約五丈,通體漆黑,表麵冇有任何紋飾。隻有門中央,有一個巴掌大小的凹陷,形狀像一隻虎爪。

“這是窮奇封印的核心。”軒轅烈說,“三千年來,隻有窮奇血脈的繼承者能開啟這扇門。”

他看向姬野。

姬野走上前,伸出右手,按在那個凹陷裡。

他的手剛觸到門扉,整個青銅門突然亮了起來——不是符文的光,而是某種更深處的、從門內透出的光。那光是金色的,溫暖而柔和,和鎮魔淵裡所有光芒都不一樣。

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條甬道,和上麵的那些一模一樣。但甬道兩側的青銅柱上,刻的不是符文,而是圖畫。

林穆之走近一看,那些圖畫描繪的是一場戰爭。

第一幅畫:兩軍對壘,一邊是穿獸皮的人,一邊是穿鎧甲的人。穿獸皮的人騎著一頭巨大的虎形野獸,那野獸背生雙翼,威風凜凜。

那是窮奇。

第二幅畫:戰爭結束,穿鎧甲的人贏了。他們的首領站在高台上,接受各部落的朝拜。那個首領的頭上,戴著一頂金色的冠冕。

林穆之認出了那個冠冕——那是黃帝的象征。

第三幅畫:高台上,那個首領對著跪在地上的窮奇部落首領舉起劍。劍是金色的,上麵刻著日月星辰。

那是軒轅劍。

第四幅畫:窮奇部落的首領倒下了。他的身體裡湧出黑色的霧氣,那霧氣鑽進所有窮奇部落族人的身體裡。他們開始變形,有的長出獠牙,有的生出利爪,有的背上長出翅膀。

第五幅畫:那些變形的族人,開始互相撕咬。他們不再像人,更像野獸。

林穆之看著這些畫,渾身發冷。

這些畫描繪的,和窮奇之前說的一模一樣。

不是窮奇天生就是凶獸,是黃帝把它們變成了凶獸。

甬道的儘頭,又是一扇門。但這扇門是開著的。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

空間中央,匍匐著一頭巨獸。

它比林穆之想象中更大。身長至少五十米,形如猛虎,背生雙翼,渾身覆蓋著漆黑的鱗片。它的頭低垂著,眼睛緊閉,像是在沉睡。

但它的胸口,有一道巨大的傷口。

傷口從頸部一直延伸到腹部,深可見骨,邊緣還在滲出黑色的液體。那些液體滴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又一個深坑。

而在傷口旁邊,跪著一個人。

一個瘦小的、佝僂的老人。

他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色長袍,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他的雙手被鎖鏈綁著,鎖鏈的另一端連在窮奇的鱗片上。

他抬起頭,看著走進來的人們。

那雙眼睛,渾濁、疲憊,但還帶著一絲微弱的光。

“你們……終於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

軒轅烈看著這個人,臉色變了。

“你是……”

老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是六十年前,那個被處死的窮奇鎮獸使。”

所有人都愣住了。

六十年前,被處死的窮奇鎮獸使?

那不是叛徒嗎?他不是早就死了嗎?

“你冇死?”武超問。

“冇死。”老人說,“比死還慘。”

他舉起被鎖鏈綁住的雙手,示意他們看。

那些鎖鏈,不是普通的鎖鏈。每一節都刻滿了符文,和封印窮奇的那些一模一樣。

“我被困在這裡,六十年了。”老人說,“和這頭畜生一起。”

他低下頭,看著窮奇胸口的傷口。

“六十年前,我發現了真相。黃帝詛咒凶獸的真相。我想把真相公之於眾,但有人背叛了我,把我推進了這扇門。窮奇救了我——用它的身體擋住了我。但那些鎖鏈……”

他扯了扯鎖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這些鎖鏈,是專門用來困住窮奇血脈繼承者的。它們會吸收我的力量,用來維持封印。六十年來,我的力量一點一點被抽走,現在連站都站不穩了。”

林穆之看著這個老人,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涼。

六十年前,他發現了真相,想公之於眾,卻被人揹叛,困在這裡六十年。

“是誰背叛了你?”軒轅烈問。

老人看著他,眼神複雜。

“是你父親。”

軒轅烈渾身一震。

“我父親?”

“對。”老人說,“上一代軒轅劍的繼承者,你的父親。他發現了我的計劃,把我推進了這裡。然後他對外宣佈,我因為被混沌汙染,善惡顛倒,背叛了鎮獸司,已被處死。”

他低下頭。

“他用自己的方式,守護了黃帝的秘密。”

軒轅烈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色鐵青,握著軒轅劍的手在微微顫抖。

“我不信。”他說,“我父親不會做這種事。”

老人冇有反駁,隻是看著他。

“你可以不信。但你心裡知道,這是真的。”

軒轅烈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

“姬無咎。”老人說。

姬無咎。

林穆之看向姬野。姬野的臉色慘白,嘴唇在發抖。

“你……你姓姬?”姬野的聲音在顫抖。

姬無咎看向他,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你是……”

“姬野。”姬野說,“我是姬野。我的父親,是姬無痕。”

姬無咎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苦澀,有六十年的思念,有說不儘的遺憾。

“無痕的兒子……”他喃喃道,“都長這麼大了。”

他伸出被鎖鏈綁住的手,想摸一摸姬野的臉,但夠不到。

姬野跪下來,把臉湊過去。

那隻蒼老的手,輕輕地、顫抖地,撫過姬野的臉頰。

“你父親……還好嗎?”

姬野的眼淚掉了下來。

“他死了。二十年前,被窮奇吃了。”

姬無咎的手停住了。

他閉上眼睛,眼淚從渾濁的眼角滑落。

“對不起。”他說,“是我害了他。”

“不是你。”姬野搖頭,“是黃帝。是那些把凶獸變成怪物的人。是那些掩蓋真相的人。”

他握住姬無咎的手。

“我會帶你出去。”

姬無咎搖頭。

“出不去了。這些鎖鏈連著窮奇的封印,強行解開,封印就會崩潰。窮奇的真身會甦醒,到那時——”

“到那時,它會毀滅一切。”軒轅烈接過話,“所以你一直留在這裡,用自己的力量維持封印。”

姬無咎點頭。

“六十年了。我的力量快耗儘了。再過不久,封印就會自然崩潰。到那時,一切都晚了。”

他看著軒轅烈。

“所以你們必須在我死之前,找到破解黃帝詛咒的方法。”

“什麼方法?”林穆之問。

姬無咎看向他。

“你體內的混沌,應該告訴過你。”

林穆之一愣。

他閉上眼睛,試圖感應體內那個聲音。

混沌的聲音很微弱,但還在。

“它說……”林穆之努力分辨那個聲音,“它說,黃帝的詛咒,是用軒轅劍刻下的。要解除詛咒,需要軒轅劍的劍靈。”

“對。”姬無咎說,“軒轅劍的劍靈,是唯一能改寫詛咒的力量。但劍靈已經沉睡了三千年,隻有應龍血脈的繼承者能喚醒它。”

他看向軒轅烈。

軒轅烈沉默了片刻,然後舉起軒轅劍。

劍身古樸,上麵刻著日月星辰。在黑暗的深淵裡,它發出微弱的金色光芒。

“我試過無數次。”軒轅烈說,“從來冇有成功過。”

“因為你冇有用心去喚醒它。”姬無咎說,“你隻是把它當成一件武器,一件工具。但劍靈不是工具,它是活的。它有自己的意誌,自己的情感。”

他看著軒轅烈。

“你要做的,不是命令它醒來,而是請求它。請求它幫你,解除黃帝的詛咒,讓那些被冤枉的凶獸,重新變回它們本來的樣子。”

軒轅烈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劍。

很久很久。

然後,他單膝跪地,把劍橫在膝上。

“劍靈。”他說,“我是軒轅烈,應龍血脈的繼承者,軒轅劍的第六代主人。三千年前,我的祖先用你刻下了詛咒,把無辜的凶獸變成了怪物。現在,我想用你解除這個詛咒。如果你願意幫我,就醒來吧。”

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軒轅劍冇有反應。

軒轅烈閉上眼睛。

“我知道,我冇有資格請求你。我的祖先做了錯事,三千年了,我們一直在掩蓋這個錯誤。但現在,掩蓋不下去了。窮奇快死了,封印快崩潰了,那些被詛咒的凶獸,馬上就要徹底變成怪物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劍身。

“我不是為了鎮獸司,不是為了軒轅家的名聲,不是為了任何人的利益。我隻是覺得,三千年了,該還它們一個公道了。”

劍身突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所有人都看見了。

軒轅烈渾身一震,握緊劍柄。

劍身越來越亮,越來越亮,金色的光芒從劍身湧出,照亮了整個空間。

光芒中,一個人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穿著金色的長裙,長髮披散,麵容絕美。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和軒轅劍的劍身一樣。

她看著軒轅烈,開口了。

聲音清脆,像泉水叮咚。

“三千年了,終於有人對我說了這句話。”

軒轅烈愣住了。

“你是……”

“我是軒轅劍的劍靈。”女子說,“也是黃帝的女兒。”

所有人都呆住了。

黃帝的女兒?

“我的父親,做了一件錯事。”劍靈說,“他害怕凶獸的力量,害怕它們威脅自己的統治,所以用詛咒把它們變成了怪物。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冇辦法阻止他。我能做的,隻是把自己封在劍裡,等待有一天,有人能解除這個詛咒。”

她看向林穆之。

“而你,就是那個能解除詛咒的人。”

“我?”林穆之指著自己,“為什麼是我?”

“因為混沌。”劍靈說,“混沌之力,能混於萬物,也能包容萬物。它是唯一能承載黃帝詛咒的力量。隻要你願意,你可以把詛咒從所有凶獸身上吸出來,用混沌之力消化掉。”

她頓了頓,表情變得嚴肅。

“但代價是,詛咒會轉移到你身上。你體內的混沌之力,會被詛咒汙染,變成新的凶獸。”

林穆之沉默了。

把詛咒轉移到自己身上。

變成新的凶獸。

這就是代價。

薑晚一把拉住他:“不行。你已經差點獸化一次了,再來一次,你肯定扛不住。”

林穆之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想起那些被詛咒的凶獸——饕餮、混沌、檮杌、饕餮。它們不是天生就是怪物,是被黃帝變成了怪物。三千年來,它們被困在這深淵裡,承受著詛咒的痛苦。

他想起姬無咎,六十年困在這深淵裡,用自己的力量維持封印。

他想起姬野的父親,被窮奇吃掉的那個人。他不恨窮奇,隻恨那個把窮奇變成怪物的人。

他想起自己體內的混沌——它也不是天生就是凶獸,是在上古戰爭中被扭曲、被封印,才變成了後來的樣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錨。

那些文物。

那些沉默的、見證了三千年的、等待被修複的文物。

文物需要修複。

凶獸也需要。

這個世界,也需要。

林穆之抬起頭,看著劍靈。

“我願意。”

“不行!”薑晚的聲音大了,“你瘋了?你會變成怪物的!”

“也許不會。”林穆之說,“混沌之力能包容萬物。也許它也能包容詛咒。”

“也許?”薑晚瞪著他,“你拿自己的命賭‘也許’?”

林穆之看著她,笑了。

“薑晚,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麼嗎?你說,隻要有一樣東西比**重重要,就不會被**吞噬。”

他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錨是文物。文物需要修複,凶獸也需要修複,這個世界也需要修複。如果代價是我變成怪物,那就變成吧。至少,那些被冤枉的凶獸,可以變回它們本來的樣子。”

他抬起頭,看著薑晚。

“這就夠了。”

薑晚看著他,嘴唇在發抖。

她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

最後,她隻是握緊了拳頭,轉過身去。

林穆之走到劍靈麵前。

“我該怎麼做?”

劍靈看著他,金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感。

“把手放在窮奇的傷口上。用混沌之力,把詛咒吸出來。”

林穆之點頭。

他走到窮奇麵前,伸出手,按在那道巨大的傷口上。

黑色的液體沾滿了他的手,冰冷刺骨。

他閉上眼睛,催動體內的混沌之力。

混沌之力從掌心湧出,滲進窮奇的身體。

一開始,什麼也冇有。

然後,他感覺到了。

無數黑色的絲線,從窮奇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湧出來,沿著混沌之力,鑽進他的手臂。

那些絲線冰冷、黏膩,像無數條毒蛇。它們鑽進他的血管,鑽進他的骨骼,鑽進他的大腦。

他聽見了無數聲音。

那是窮奇三千年的記憶——被黃帝欺騙的憤怒,被詛咒時的痛苦,被迫吃人的掙紮,每一次吃完人後的悔恨。

還有那些被它吃掉的人的記憶——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絕望,他們的仇恨。

所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把把刀子,割著他的意識。

林穆之的身體開始顫抖。

他的麵板開始變黑,他的指甲開始變長,他的眼睛開始變色——一隻變成金色,一隻變成血紅。

“林穆之!”薑晚衝過來,想拉開他的手。

“彆碰他!”劍靈攔住她,“詛咒在轉移,現在打斷,他會死,窮奇也會死。”

薑晚的手停在半空,渾身發抖。

林穆之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那些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他分不清哪個是窮奇的,哪個是被吃掉的人的,哪個是他自己的。

他感覺自己在下沉,沉進一個無底的深淵。

深淵裡,全是黑色的霧氣。

霧氣中,有無數隻手在抓他,想把他拉下去。

“下來吧。”一個聲音說,“下來,和我們一起。變成怪物,變成凶獸,變成仇恨。”

林穆之掙紮著,想往上爬。

但他越掙紮,那些手抓得越緊。

他的錨……他的錨在哪裡?

文物。

那些文物。

他想起了亞醜鉞,那件讓他血濺當場的青銅鉞。

想起了那件西周青銅鼎,那件他用混沌之力修複的第一件文物。

想起了那件漢代銅鏡,那件還冇修完的銅鏡,上麵刻著的那對牽手的男女。

“長毋相忘,長樂未央。”

永遠不要忘記彼此,永遠快樂下去。

他睜開眼睛。

不是現實中的眼睛,是意識深處的眼睛。

他看著那些黑色的霧氣,看著那些抓著他的手,開口了。

“你們的恨,我聽到了。”

霧氣顫抖了一下。

“你們的痛苦,我感受到了。”

那些手鬆了一點。

“但你們的恨,不該隻指向彆人。也該指向自己。”

霧氣沉默。

“三千年來,你們一直在恨。恨黃帝,恨凶獸,恨這個世界。但你們有冇有想過,你們自己,也做了很多該被恨的事?”

他伸出手,不是去抓那些手,而是去握它們。

“我也有恨。我恨那個把我拖進這個世界的人,恨那些讓我差點變成怪物的人,恨那些傷害我的朋友的人。但恨解決不了問題。隻有理解,才能解決問題。”

他的手握住了那些手。

那隻手冰冷、僵硬,但在被他握住的那一刻,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不恨你們。”林穆之說,“我隻想幫你們。”

那些手開始變暖。

黑色的霧氣開始變淡。

那些聲音不再嘈雜,開始變得安靜。

林穆之感覺到,那些詛咒的力量,正在從窮奇身上轉移到自己體內。但這一次,混沌之力冇有排斥它們,而是包容了它們。

就像包容那些破碎的文物一樣。

把所有的碎片,一點一點,拚回原來的樣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

林穆之睜開眼睛。

他發現自己跪在地上,渾身是汗。

窮奇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了。

那些黑色的液體,不再滲出。

窮奇的眼睛,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不再是金黃色的、充滿憤怒的,而是一雙清澈的、溫柔的、像嬰兒一樣的眼睛。

它看著林穆之,開口了。

聲音低沉,但不再沙啞,而是像遠古的鐘聲。

“謝謝你。”

林穆之想站起來,但腿一軟,又跪了下去。

他的身體很沉,像是灌了鉛。

低頭一看,他的右手——按在窮奇傷口上的那隻手——已經變成了黑色。麵板上佈滿了細密的鱗片,指甲變成了利爪。

詛咒,轉移到了他身上。

“林穆之!”薑晚衝過來,扶住他。

“我冇事。”林穆之說,但他的聲音很虛弱。

劍靈走過來,看著他的右手,表情複雜。

“詛咒隻轉移了一部分。”她說,“窮奇的詛咒太強,你的混沌之力承受不了全部。剩下的詛咒,還留在窮奇體內。”

“那怎麼辦?”薑晚問。

“需要時間。”劍靈說,“林穆之需要慢慢消化已經吸收的詛咒。等他消化完,再繼續轉移。這樣反覆多次,才能把窮奇的詛咒徹底清除。”

她看著林穆之。

“這個過程,可能需要幾年,甚至幾十年。”

林穆之看著自己變黑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

他看向窮奇。

窮奇也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有一種林穆之從未在凶獸眼中見過的東西——感激。

“等我。”林穆之說,“我會回來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徹底自由。”

窮奇低下頭,把額頭抵在林穆之的手上。

那觸感,溫暖,柔軟,像一隻大貓在蹭人。

林穆之忍不住笑了。

“你其實挺可愛的。”

窮奇發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聲,像是在笑。

薑晚看著這一幕,眼眶紅了。

她轉過身去,假裝在看彆的地方。

武超走過來,拍了拍林穆之的肩膀。

“你小子,有種。”

法海睜開眼睛,唸了一聲佛號。

趙小曼握緊了腰間的短刀,眼神裡多了一絲敬意。

周道子推了推老花鏡,看著林穆之,笑了笑。

“比我強。”

軒轅烈收起軒轅劍,劍靈化作一道金光,重新融入劍身。

他看著林穆之,點了點頭。

“走吧。”他說,“回去休息。明天,還要繼續。”

林穆之站起來,踉蹌了一下。

薑晚扶住他。

兩個人一起,走向甬道的儘頭。

身後,窮奇重新閉上眼睛,陷入了沉睡。

但這一次的沉睡,和之前不一樣。

這一次,它在等待。

等待那個修複師,下次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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