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破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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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的黑暗。
混沌,混亂得如同濃湯的混沌。
白銘漂浮在這片意識的深淵中,感覺自己像是一滴墨汁落入更大的墨海,邊界在消融,自我在溶解。
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否則隨時可能被這片混沌徹底同化,失去最後的自我認知。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意義。
冇有日出日落,冇有心跳計數,隻有永恆的混沌和不斷侵蝕意識的黑暗。
可能隻過去了一瞬,也可能已經過去了千年。
白銘隻能通過自己意識的疲憊程度來判斷,他在這裡已經「戰鬥」了很久。
前一瞬他還感覺自己被無限壓縮,小如芥子,彷彿整個宇宙的重量都壓在了他這一個點上。
下一刻,他又被無限拉伸,意識如同被扯散的棉絮,彷彿要填滿整個宇宙的每一個角落。
他時而覺得自己無處不在,是構成這片混沌的一部分,時而又覺得自己根本不存在,隻是一個即將消散的念頭。
「我是誰?」這個問題開始在他意識中迴蕩。
他看到自己還是個嬰孩,在一個古色古香的庭院中蹣跚學步,一個麵容模糊、身著古裝的婦人溫柔地呼喚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那畫麵栩栩如生,連婦人衣角的繡紋都清晰可見,帶著某種溫馨的誘惑,試圖讓他接受這個虛假的過去。
他又看到自己垂垂老矣,躺在一張冰冷的、散發著消毒水氣味的病床上,周圍是閃爍的儀器和穿著白大褂的身影。
那種瀕死的恐懼如此真實,彷彿他真的經歷過這一切,正在回憶自己生命的終結。
「放棄吧————」那宏大的意誌如同規律的潮汐般,一**湧來,聲音非男非女,帶著亙古的蒼涼與無儘的飢餓,「掙紮徒增痛苦————歸於虛無,融入吾之懷抱————汝將成為永恆的一部分,不再有分離,不再有恐懼————」
「我是白銘,」白銘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唸,「我來自地球,我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我是來這裡完成副本任務的,我的目標是完成任務,然後回去,回去營救東城。」
這個信念如同錨點,在混沌的海洋中固定著他即將飄散的意識。
不斷地堅固著自我的意識。
不斷地抵抗著虛假記憶的侵蝕。
不斷地讓他開始恢復了那些被掩蓋的記憶。
在極致的壓力下,那些被強行掩埋的記憶碎片開始重新浮現。
那是進入這個副本的第一個夜晚。
篝火搖曳,白銘剛剛解決了故麵魍,老陳驚恐地大喊「趴下」,然後夜遊神降臨了。
當時的他,和其他人一樣伏低身體,規避著那不可名狀的存在。
但就在那時,他清晰地感覺到,存放在【揹包】中的【白小芷的作業本】微微發燙。
緊接著,一個由微弱白光勾勒出的少女虛影,悄無聲息地從作業本中飄溢而出。
那虛影在濃重的夜色中懸浮了片刻,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複雜難明,冇等白銘完全理解那眼神的含義,那虛影便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徹底消散在夜色,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消失如此徹底,連一絲氣息都冇有留下,彷彿從未出現過。
那時候的白銘,內心絕非毫無波瀾。
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一股莫名的焦躁如同野火般瞬間竄起。
那種衝動如此強烈,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想要立刻起身追尋。
白小芷的狀態明顯不對,她的離去充滿了不祥的預兆。
直覺在瘋狂報警,告訴他必須立刻行動。
哪怕有夜遊神在場也在所不惜。
但就在剎那,一股無形無質,卻龐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如同冰冷的瀑布當頭澆下,瞬間凍結了他的行動,更以一種蠻橫的方式乾擾並覆蓋了他的這部分記憶。
最重要的是,現在的白銘意識到了,那股力量和一線天那個凝固自己身體的力量一模一樣。
該死!
白銘的意識在夢魔中劇烈波動。
原來從那麼早開始,自己就落入了山君精心編織的羅網。
而自己,之後漫長的旅途中,幾乎完全遺忘了這關鍵的一幕,直到此刻在夢魔的極致壓迫下才重新想起。
記憶的缺失讓他在無知中一步步走向陷阱,直到現在纔回想起來這些。
這就是B級副本嗎?
屬於B級副本的真正難度?
之前的安逸和輕鬆,一切都是虛假的幻影,根本就冇有那麼簡單。
而且,除了白小芷離去的那一夜外,還有許多記憶碎片如同星星點點般,開始從意識的海洋中浮現上來。
然而,夢魔似乎感知到了這一點。
周圍的混沌驟然加劇,扭曲的空間碎片凝聚,竟然逐漸勾勒出一個「人形」。
挺拔的身姿,冷峻的麵容,手中握著一把與他一模一樣的【長棍壹型】。
是「白銘」!
或者說,是一個擁有著白銘外形,眼神卻充滿了戲謔、傲慢與殘忍的複製體。
那雙眼睛深處冇有任何溫度,隻有純粹的惡意和嘲弄。
假白銘活動了一下脖頸,發出「哢吧」的輕響,嘴角勾起一抹充滿惡意的笑容:「喲,還在掙紮呢?像隻掉進蛛網的蟲子,真是————可憐又可笑。」
他的聲音帶著某種扭曲的愉悅感,彷彿很享受眼前這一幕。
白銘的意識凝實了幾分,他「看」著眼前的複製體,心中波瀾不驚。
麵對這種低階的挑釁,他的內心毫無波動,甚至有些想笑。
白銘的意念淡淡道:「山君就這點伎倆?造個殘次品出來,是想讓我看看你自己有多拙劣嗎?」
假白銘嗬嗬一笑:「拙劣?等下你就知道什麼纔是真正的拙劣了————」
他猛地揮動長棍,棍風撕裂周圍的混沌,展現出與白銘一般無二的強大力量,甚至更加狂暴。
白銘不再廢話。
麵對這種敵人,任何言語都是多餘的。
何況,在夢魔之中,再講任何話都是浪費精力。
唯有用絕對的力量,粉碎這個冒牌貨,才能打破這一重幻象。
他意念一動,精神力量高度凝聚,化作實質的攻勢,率先發起了衝擊。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精神層麵最直接的碰撞。
雖然碰撞雖無聲無息,卻比任何物質層麵的戰鬥都要危險。
稍有不慎,就要徹底地沉淪。
永墜無間夢魔之中。
再也無法醒轉。
砰!砰!砰—!
兩道身影在這片意識的空間中高速交鋒。
他們的速度快到極致,在混沌中留下無數殘影。
棍影縱橫,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意識混沌的劇烈漣漪。
假白銘的攻擊確實狂暴狠辣,招招直奔「要害」,試圖引動白銘意識深處的破綻。
然而,他終究隻是一個複製品,一個由山君的惡意和白銘的部分表層資訊構築的幻影。
缺乏真實的經歷和情感支撐,他的攻擊再狂暴也顯得空洞。
「太慢了!你的攻擊徒有其表!」
「破綻百出!山君就教了你這些?」
「連模仿都做不到精髓,也敢在我麵前聒噪?」
假白銘越打越驚怒,他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力量,在真正的白銘麵前竟然處處受製。
這種認知上的落差讓他陷入了更深的瘋狂。
對方彷彿能預判他的每一個動作,看穿他能量流轉的每一個節點。
他那狂暴的攻擊,要麼被輕易化解,要麼被引導著擊空,反而消耗自身。
越是憤怒,破綻就越多,陷入了惡性迴圈。
「閉嘴!我殺了你!」假白銘發出狂怒的咆哮,攻勢更加淩亂,破綻也越來越多。
理智正在離他遠去,剩下的隻有純粹的毀滅**。
白銘抓住一個巨大的空檔,意念凝聚的長棍瞬間穿透了假白銘的防禦,點在了他的胸口。
噗—!
如同氣球被戳破,能量的平衡被徹底打破,假白銘的身形劇烈地扭曲起來。
他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怨毒,發出無聲的嘶吼,彷彿無法接受自己會敗得如此徹底。
構成他身體的能量開始失控地四處逸散。
「不————不可能————我纔是————完美的————」他的意念斷斷續續,充滿了不甘。
白銘冷漠地看著他:「殘次品,終究是殘次品,連存在的根基都是虛假的,也配談完美?」
他不再給假白銘任何機會,凝聚起更強的精神力量,化作最後一擊,轟然砸下。
轟隆——!
意識層麵彷彿響起了一聲驚雷,整個夢魔空間都為之震動。
假白銘的身影如同破碎的鏡麵,寸寸碎裂,最終化作一縷充滿不甘怨唸的黑色能量,被周圍翻滾的混沌夢魔重新吸收。
擊敗了這個冒牌貨,白銘並冇有感到絲毫輕鬆。
他知道,這僅僅是破除了一層比較堅固的幻象而已。
山君的夢魔如同洋蔥,剝開一層還有更多層。
那個核心深藏在混沌的最深處,被層層幻象保護著。
果然,假白銘消散後,周圍的景象再次變幻。
夢魔顯然不會如此輕易放棄。
這一次,不再是具體的場景,而是迴歸到了一種無儘的虛無。
但這種虛無比任何具體場景都要可怕,因為它直接作用於存在的本質。
而那種精神上的研磨感,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銼刀在不斷打磨著他的意識,試圖將他徹底磨平。
他感覺到,自己與外界的聯絡,似乎更加微弱了。
那種被孤立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彷彿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如同一層厚厚的的繭,將他的意識牢牢包裹,隔絕了一切。
這層繭還在不斷吸收著他的力量和意誌。
隨著時間推移,哪怕他的意誌冇有放棄,他的力量也先一步消磨殆儘。
而冇有力量的意誌,也不過是無根浮萍,遲早要麵臨敗亡。
然而,這一次和前麵不同,之前無論怎麼樣,白銘都有反抗的餘地。
似乎隻要有拚命和反抗的念頭,在意誌的作用下,起碼能夠製造出一點動靜。
可現在無論白銘如何反抗,如何動用意誌,這個繭都牢牢地隔絕一切。
如同絕對、永恆的屏障,無論怎樣做都無法反抗。
要放棄嗎?
不!怎麼可能放棄!
自己就算了,自己雖然不想死,但努力了,拚命了,怎麼都不能算是後悔!
可白小芷————
就在這時,一絲極其微弱的、若有若無的感應,如同蛛絲般,輕輕觸動了他意識的最深處。
這感應如此細微,稍不注意就會錯過,卻帶著某種熟悉的溫暖。
白小芷————
是她嗎?
雖然無法確定,但這種熟悉感不會錯。
她察覺到了自己的危險,在幫助自己是嗎?
但她現在在哪裡?
她在做什麼?
她當初又為什麼要離去?
離去之前也不跟自己打一聲招呼?
這個疑問在白銘腦海中一閃而過,可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這絲感應太過微弱,隨時都可以被熄滅,而且也無法定位,也無法憑藉他和她的聯絡進行溝通。
但卻像在黑暗中點燃的一星燭火,帶給了他明確的方向。
有了這個方向,他就有了一絲突破繭,甚至是夢魔的可能。
白銘不再盲目地揮霍力量對抗整個繭,而是開始嘗試集中精神,順著那一絲微弱的感應,如同在迷宮般的囚籠之中,尋找著可能存在的出口。
不知過去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永恆。
他終於感覺到,周圍的混沌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那層包裹他的繭,在某一處地方有著極其細微的縫隙。
而也就在這一刻,他清晰地「聽」到了從縫隙傳來的,來自外界的一絲聲響。
不是山君的低語,也不是幻象中的雜音,而是真實世界的聲音,微弱地傳了進來。
那是藍晞薇帶著哭腔的、絕望的呼喊:「白公子!你做了什麼!你到底在做什麼!」
緊接著,是那個剛剛被他擊碎的、假白銘那充滿嘲弄和得意揚揚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做什麼?自然是完成這飼靈之宴的最後一步,穩固祭壇,強化儀式,迎接山君大人的徹底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