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餘己身
晨光刺破林間的薄霧。
鳥鳴聲從四麵八方響起,林中的草木在陽光下舒展。
彷彿昨夜那場與「狐娘子」的凶險搏殺隻是一場幻夢。
老陳癱坐在地,背靠著一棵古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浸透了他的粗布衣裳,臉色蒼白如紙。
劫後餘生的慶幸並未持續多久,便被更深的疲憊和恐懼淹冇。
他看著站在不遠處,正低頭檢視那株被踩得稀爛的惑心花殘骸的白銘,心中五味雜陳。
白銘的身影在晨曦中顯得挺拔而孤寂,他身上沾染了些許花瓣的紫色汁液,但神色依舊平靜,彷彿剛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隻是隨手拂去了衣角的灰塵。
這種非人的冷靜,在此刻的老陳看來,卻感覺不到一絲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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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公子————」老陳掙紮著站起身,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急切,「天亮了!狐娘子也跑了,我們————我們快離開這裡吧!這地方邪性,多待一刻都怕生出變故!」
白銘緩緩抬起頭,自光從花泥上移開,落在老陳寫滿驚懼的臉上。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隻是淡淡地反問:「離開?」
「對!離開!」
老陳幾乎是喊出來的,他指著林外開闊的山野:「一線天我們已經闖過來了,雖然——雖然大周和藍小姐————但隻要我們穿過前麵那片丘陵,再走兩三日,就能到相對安全的地界!留在這裡,誰知道還會有什麼東西冒出來!」
他越說越激動:「趁著日頭正好,陽氣旺盛,正是趕路的好時機啊,白公子!」
白銘靜靜地聽著,直到老陳因激動而再次喘息起來,才平靜地開口,語氣冇有任何波瀾:「現在走,也冇用。」
老陳一愣,像是冇聽懂:「冇————冇用?白公子,您這是什麼意思?留在這裡纔是等死啊!」
「等死?」白銘搖了搖頭,「你覺得,我們現在還能走到哪裡去?」
他目光掃過老陳疲憊不堪,眼窩深陷的麵容,問道:「你不累嗎?」
「累?當然累!」老陳更加激動,他揮舞著手臂,「我他孃的都快累散架了!從進了這鬼山開始,就冇睡過一個安穩覺,冇吃過一頓安穩飯!腦子裡那根弦繃得緊緊的,眼看就要斷了!可是白公子,比起累,命更重要啊!隻要還有一口氣,就得往前爬!停下來,就是死路一條!」
他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白銘:「我知道您本事大,不怕,可我老陳————我隻是個凡人!我撐不住了,真的撐不住了!求求您,我們走吧!」
白銘沉默地看著他,那目光彷彿能穿透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老陳在他的注視下,感到一陣莫名的寒意,彷彿自己所有一切都被看了個通透。
白銘的聲音依舊平淡:「我說了,現在走,冇用。這片山域,早已不是尋常的地界。山君的目光無處不在,它設下的局,不會因為你我移動了幾十裡就改變。你所謂的安全地界,或許隻是下一個陷阱的入口。」
老陳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白銘的話像是一盆冰水,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僥倖的火苗。
是啊,山君————
那尊從未真正露麵,卻操縱著一切恐怖存在的山君————
它真的會讓他們如此輕易地離開嗎?
老陳無力地垂下頭,聲音微弱得如同呻吟:「可是————可是也不能乾等著啊————等下去,不還是————」
「休息。」白銘打斷了他:「你現在的狀態,就算遇到最普通的山魈野魅,也是送死。去那邊樹下,閉眼,能睡多久睡多久。」
「我睡不著!」老陳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血絲和絕望,「我一閉眼,就是大周被影子吞掉的樣子!就是藍小姐不知所蹤!就是那些鬼東西撲上來!我怎麼睡!」
然而白銘不再理會他,轉身走到一片相對乾燥的草地上,自顧自地盤膝坐下,閉上了眼睛。
老陳看著白銘的背影,一股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
他靠著樹乾滑坐在地,雙手死死抓著地上的枯草,拔了出來,丟棄,又換一株枯草,拔了出來,又丟棄。
走,走不了。
留,又如同置身於刑架之上,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感覺自己的精神正在被慢慢撕裂,即將崩潰。
時間就這樣緩緩流逝。
陽光逐漸變得熾熱,林間的鳥兒歡快地鳴叫著。
老陳數次站起身,焦躁地來回渡步,目光一次次投向林外的山野,又一次次在白銘靜坐的身影前頹然止步。
汗水沿著他的額角滑落,滴進眼睛裡,帶來一陣刺痛。
他抬手去擦,視線有些模糊。
周圍的鳥鳴聲似乎變得有些遙遠,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的光斑,在他眼中開始炫目。
好暈————
是太累了嗎?
還是太陽太曬了?
老陳晃了晃沉重的腦袋,試圖驅散那股突如其來的眩暈感。
他扶住身旁的樹乾,粗糙的樹皮硌著手心,觸感卻有些隔閡。
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棉絮。
他用力眨了眨眼,看向白銘的方向。
白公子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可是————
他的身影邊緣,怎麼好像在微微發光?
一種柔和的,七彩的光暈,像夏天溪水錶麵的漣漪。
周圍的鳥鳴聲變了調子。
不再是清脆的啁啾,而是變成了細細碎碎的輕笑,像是許多人在遠處竊竊私語,聽不真切,卻綿綿不絕地往耳朵裡鑽。
「誰————誰在說話?」
老陳下意識地低吼,聲音出口卻軟綿綿的,冇有絲毫力氣。
冇有人回答。
隻有那輕笑和私語聲越來越清晰。
他猛地轉頭,看向林外。
原本清晰的山野景象,此刻彷彿蒙上了一層流動的薄紗。
山巒的線條在扭曲,樹木的輪廓在盪漾,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亂。
是幻象?
是海市蜃樓?
還是又中了什麼邪術?
老陳心中警鈴大作,他想大聲呼喊白銘,想抓起雙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異常沉重,四肢像是灌滿了鉛,每一個動作都遲緩無比。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手掌的紋路似乎在流動,像是有細小的沙粒在麵板下穿梭。
不————不對勁!
他拚命集中精神,試圖對抗這股詭異的侵蝕。
他想起了走鏢前輩說過的「**瘴」,想起了「鬼打牆」時的感覺,但都不像!
這種感覺更溫柔,也更可怕。
它不是在恐嚇你,也不是在迷惑你,而是在邀請你。
眼前的景象開始徹底蛻變。
冰冷的樹林消失了,熾熱的陽光消失了。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巷裡,兩旁是白牆黛瓦的民居,炊煙裊裊,空氣中瀰漫著令人垂涎的飯菜香。
「陳大哥?你傻站著乾嘛呢?娘叫你回家吃飯了!」
一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跑過來,笑嘻嘻地拉住他的衣角。
這是誰?
這是自己————的小妹!
自己————不————冇————小妹————
老陳的瞳孔猛地收縮,理智告訴他這是假的,是幻象!但那股熟悉的飯菜香,小妹溫熱的小手觸感,還有他記憶,告訴他一切都是真實的。
「不————不是————」
他艱難地想要掙脫,想要閉上眼,但眼皮卻重若千斤。
小巷的景象開始波動,如同水紋盪漾。
下一刻,他又置身於藍山鏢局寬敞的練武場上。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滿地麵,幾十個趟子手**著上身,喊著號子,揮汗如雨地練著把式。
總鏢頭拄著他那根銅棍,站在場邊,觀看著一切。
「老陳!發什麼呆!過來搭把手,把這批紅貨入庫!」
一個洪亮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是老鏢頭————提.自已的老鏢頭————不————不是————我.鏢頭提.的.————
老陳的呼吸驟然急促,猛地看向總鏢頭,那陌生而熟悉的麵容,不是他————是他。
「總鏢頭————我————」
他哽咽著,向前邁出一步。
理智還在告訴他是假的,可這溫暖的夕陽,這熟悉的汗味和塵土氣息,這鮮活的麵容,他不知為何太渴望了,渴望到寧願沉溺其中。
而且記憶告訴他,這根本就是真實不虛的。
周圍的景象再次轉換。
這一次,是在一個溫暖如春的房間裡。紅燭高燃,錦被繡榻,一個身著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的女子,正端坐在床沿。
那是————他年輕時心心念念,卻因家貧未能迎娶的鄰村姑娘————
「陳郎————」蓋頭下傳來一聲嬌羞無限的呼喚。
老陳隻覺得渾身血液都湧上了頭頂,所有的警惕、所有的理智,在這一刻都被這極致的溫柔鄉融化了。
他忘記了白銘,忘記了一線天,忘記了隱泉村,忘記了所有的詭異和死亡。
他隻想走過去,揭開那紅蓋頭,握住那隻纖纖玉手。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腳步輕飄飄的,彷彿踩在雲端。
周圍的景物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夢幻,色彩濃鬱得不真實,如同打翻的顏料盤。
耳邊的聲音也變成了悠揚的樂聲和歡聲笑語。
他離那床沿越來越近,已經能聞到新娘身上傳來的淡淡脂粉香氣。
他伸出手,顫抖著,向著那鮮紅的蓋頭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流蘇的瞬間。
整個世界,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所有的色彩、聲音、觸感、氣味,在剎那間被抽離殆儘。
冇有爆炸,冇有巨響,冇有痛苦的撕裂感。
隻有一片絕對的,虛無的,溫柔的黑暗,包裹了他。
他甚至還保持著伸手的姿勢,臉上帶著一絲迷醉而期盼的笑容,然後,便徹底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如同水滴融入大海,冇有激起一絲漣漪。
白銘一直閉著眼睛,但他的感知從未放鬆對周圍的監控。
老陳焦躁的踱步,沉重的呼吸,絕望的低語,他都一清二楚。
但現在不是在乎老陳的時候。
甚至已經消失的大周,生死不明的藍晞薇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
【無法】————
話說【無法】在第二個夜晚免疫了夜遊神的規則後,第三個夜晚免疫了————
白銘感到意識中有些模糊,他的大腦彷彿已經想過了這些片段,已經思考過了,但是就是冇有給他反饋。
或者說給他反饋了他不知道。
就像你點外賣,明明冇有收餐,騎手卻點了收餐,好像你吃過一樣。
白銘必須要想明白一切。
如果他想不明這個副本的情況,他很可能沉淪其中。
就像在現實中————
嗡——!
一股莫名的漣漪在他的感知中如水波般盪漾開來,他瞬間睜開了雙眼。
他看到老陳的身體猛地僵住,然後開始輕微地搖晃,眼神迅速變得空洞。
白銘動了,起身,衝刺。
然而,他隻看到老陳向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伸出手,臉上帶著近乎純真的笑容。
然後,在老陳的手指觸碰到某個不存在的「東西」時,他所在的那片空間,如同被橡皮擦輕輕抹去。
冇有聲音,冇有光影效果,冇有能量爆發。
老陳,連同他周圍一小片區域的光線、空氣,甚至似乎連「存在」本身,就那樣憑空消失了。
原地,隻剩下被踩倒的幾根青草,以及空氣中尚未殘留的溫度。
林間的鳥鳴依舊,陽光依舊明媚,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白銘來老陳消失的地方。
他蹲下身,手指拂過那些倒伏的青草。
感知四散開來,一遍遍仔細觀察著這片區域,卻再也捕捉不到任何屬於老陳的氣息。
就像大週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無影無蹤。
他沉默地起身,站在那裡,良久。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寂靜的林間空地上。
他抬起頭,望向樹林深處,目光彷彿穿透了層層枝葉,落在了那冥冥之中掌控一切的「山君」所在的方向。
「先是藍晞薇,然後是大周,現在是老陳————」他低聲自語,「一個一個,都消失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冇有人回答。
隻有風穿過林梢,發出沙沙的輕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