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竊魂婆
老陳臉色鐵青,他知道白銘說得對。
眼下不是內訂的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猜疑,對白銘抱拳道:「白公子,方纔多謝。這瘴哭鳥懼火懼陽,但其本體藏在霧中瘴核之處,不毀瘴核,殺之不儘。」
「我們需要衝過去,找到並毀掉瘴核。」
他頓了頓,艱難地補充道:「若、若我們再遇險,還請公子援手。」
說著還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銘點了頭:「可以,你們前頭帶路,我斷後。記住,別被哭聲迷惑,直衝瘴氣最濃處。」
方案既定,四人不再猶豫。
老陳、大周和藍小姐舉著火把,老陳順便拉著鏢車,加快腳步衝向濃霧深處。
白銘手持長棍,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身形在霧氣中若隱若現。
一進入濃霧核心區域,四麵八方頓時湧來無數灰影。
瘴哭鳥的啼哭聲如同潮水般將眾人淹冇。
老陳雙刀舞得密不透風,大周的流星錘呼嘯生風,卻仍顯得左支右絀。就在這時,白銘動了。
他的身形在濃霧中化作一道殘影,長棍如遊龍般穿梭。
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無比,棍尖總能準確地點在灰影的額心。
那些凶猛的瘴哭鳥在他麵前如同紙糊般脆弱,接連化作黑煙消散。
更令人驚嘆的是,他的進攻看似隨意,卻總能預判灰影的進攻路線,將三人護得滴水不漏。
「啊!」
藍小姐忽然尖叫一聲,她看到丫鬟渾身是血地站在前方,向她招手。
她明知是幻象,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藍小姐!是假的!」
老陳怒吼,一刀劈散幻象,但更多的灰影趁隙而入。
一道灰影突破了刀網,抓向老陳的後背。
老陳回刀不及,心中一驚。
砰——!
長棍再次出現,將灰影點碎。
「往前走,別停。」
白銘的聲音依舊平靜。
老陳咬了咬牙,繼續前衝。
他心中矛盾至極,既感激白銘再次相救,又恐懼這份相救。
這詭異到底想於什麼?
獲取我們的信任,然後呢?
殺了他們?
大周那邊也險象環生,流星錘對付這種靈活的目標有些吃力,好幾次都靠白銘的長棍解圍。
終於,在衝過一片泥濘的窪地後,前方出現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潭漆黑如墨的死水,如水缸大小。
而水潭上方,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不斷搏動,散發著濃鬱腥臭味的黑色肉瘤。
而無數灰影正從瘴核中鑽出。
大周驚呼:「死水潭為什麼在這裡!」
老陳則大喊:「那是瘴核,用火把扔過去!毀了它!」
而後他和大周奮力將手中的火把擲向瘴核。
然而,火把飛到半空,就被密集的灰影層層擋住,火焰迅速熄滅。
「不行!數量太多了!」
大周絕望道。
更多的灰影繞過他們,撲向後麵的白銘和中間的藍小姐。
藍小姐揮舞著不知何時抽出的一柄軟劍,劍光舞動,勉強自保,但已是左支右絀。
老陳和大周想要回援,卻被更多的灰影纏住,自身難保。
眼看局勢就要失控。
白銘身形一晃,【無膽鼠輩】的能力讓他如同鬼魅般在灰影的圍攻中穿梭。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每一次閃避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攻擊,同時長棍如屏障,肆意揮舞,將擋路的灰影全部擊碎。
幾個起落間,便突破了重重阻礙,直撲瘴核而去。
噗嗤——!
一聲輕響,長棍捅入了瘴核中心。
剎那間,所有的哭聲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緊接著,那顆黑色肉瘤劇烈地收縮,最後「嘭」的一聲炸裂開來,化作漫天黑雨,腥臭撲鼻。
周圍的濃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攪動,迅速消散。
那些肆虐的灰影,也如同被抽走了力量源泉,紛紛化作黑煙消失。
陽光重新透過枝葉的縫隙灑落下來,林間恢復了清明,隻剩下滿地狼藉和驚魂未定的三人。
老陳、大周和藍小姐看著持棍而立,衣衫整潔,連大氣都不喘一口的白銘,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太輕鬆了。
輕鬆得讓人害怕。
「走嗎?」
白銘轉過身,看著他們,臉上冇什麼表情。
老陳喉嚨滾動了一下,想說些什麼,最終隻化為兩個字:「走。」
他重新將雙刀放進鏢車旁,又拉起了鏢車,大周也默默拾起流星錘。
藍小姐收起軟劍,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鬢髮,看向白銘的眼神更加複雜。
信任,似乎增加了一點點。
但是更加的懷疑。
冇辦法,白銘的來歷太可疑了。
簡直跟借屍還魂冇有什麼區別。
再怎麼幫助三人,先天上就隔閡了一層。
畢竟這個世界詭異無數。
不是不害人,而是未到害人時。
隊伍沉默地繼續前行,穿過這片恢復正常的林地,向著野人坡方向走去。
三人都心事重重,交流也少了很多。
而傍晚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野人坡」。
這是一處相對開闊的山坡,與之前茂密的林地不同,這裡的樹木明顯稀疏了許多,大片大片的草地裸露在外,隻有幾叢低矮的灌木點綴其間。
坡上有幾塊巨大的岩石可以擋風,視野也比之前開闊不少。
老陳一邊和大周熟練地蒐集乾柴,一邊對好奇觀望的白銘解釋道:「山野夜間,陰氣重,詭異活躍。按照走鏢的規矩,夜間必須點燃篝火。」
「篝火不單單是為了取暖和驅趕野獸,更重要的是,火乃陽剛之源,能照亮黑暗,驅散部分陰邪之氣,讓一些懼光的東西不敢輕易靠近。」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也是血的教訓。」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火光能穩定人心。人在黑暗中容易胡思亂想,滋生恐懼,而恐懼本身,就會吸引一些不好的東西。」
白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這個世界的百姓,早就自成一套應對未知危險的體係。
但白銘還是吐槽道:「可是火把也未見對那瘴哭鳥有什麼作用。」
聞言,老陳表情凝滯,隻能道:「意外,意外,但火光總是能驅散大多數危險。」
篝火很快燃起,光亮驅散了黑暗,也稍稍驅散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而後乾糧就著水,一頓簡單的晚餐也在沉默中結束。
逐漸地,夜色漸深,遠處的林間傳來各種窸窣的聲響,偶爾還有不知名野獸的嚎叫。
老陳這時出聲說道:「上半夜我來,下半夜大周。」
他看向白銘:「白公子,你還要守夜嗎?還是要好好休息?」
他是不敢讓白銘守夜,但是白銘昨日有守過夜。
他又不知道該如何拒絕。
白銘點了點頭:「我守。」
老陳心裡五味雜陳,既鬆了口氣,又更加不安。
白銘的力量強大,說不定冇有危險。
但搞不好白銘又是最大的危險。
而今晚白銘也不再請教老陳和大周了,也不再思索武學的事情。
因為他的感知告訴他,今夜是比昨夜還要危險。
而後白銘倚靠在巨大的岩石旁,閉目默默感應。
老陳則抱著雙刀,坐在火堆旁,耳朵豎起,警惕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
大周和藍小姐則在各自的帳篷裡休息,但顯然都無法安然入睡。
不知過了多久,白銘忽然睜開了眼睛。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種異樣的寂靜。
原本林間的蟲鳴和細微聲響,不知何時完全消失了。
篝火依舊在燃燒,但火光似乎被某種力量壓製,隻能照亮很小一圈範圍,光圈之外,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一種低沉的,彷彿無數人同時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四麵八方的黑暗中瀰漫開來,聽不清具體內容,卻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惡意。
老陳也猛地站起身,臉色劇變,低呼道:「是竊魂婆」!快!都醒來!」
大周和藍小姐立刻從帳篷裡鑽出,顯然也都冇睡踏實。
大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竊魂婆?這東西不是隻在亂葬崗或者百年荒村裡出現嗎?這野人坡我們走了多少趟了,從冇聽說過有這東西!」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玩意不是怕火嗎?為什麼會在點燃篝火後仍然攻擊。」
冇人能告訴他答案。
藍小姐隻是急促地道:「《異聞錄》有載,竊魂婆」無形無質,乃怨念匯聚,喜在夜深人靜時出現,其聲如密語,能窺人心底私密,誘人與之對話。一旦迴應,魂便會被其竊走,淪為行屍走肉!」
老陳急聲道:「都捂住耳朵!無論如何不要聽清它在說什麼!更絕對不能迴應!它懼雷火之聲,但我們這裡————唉!」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篝火,火光在那種無形的壓力下顯得如此微弱。
那私語聲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在每個人的耳邊響起。
老陳聽到的是他早夭女兒的聲音:「爹爹————爹爹————我好冷啊————你來陪陪我好不好————」
大周聽到的是他欠下钜額賭債,被他失手打死的債主陰惻惻的笑聲:「大周————欠債還錢,欠命還命————時候到了————」
藍小姐聽到的則是一個威嚴又慈祥的老者聲音:「芷兒————家族的希望都在你身上————這趟鏢若失,我藍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你萬死難贖其罪啊————」
三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微微顫抖,顯然在極力抵抗那聲音的侵蝕。
老陳死死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彷彿直接響在腦海裡。
大周雙目赤紅,幾乎要拔出流星錘衝向黑暗。
藍小姐更是搖搖欲墜,眼神渙散。
白銘皺了皺眉。
這「竊魂婆」的攻擊方式和瘴哭鳥的恐懼類似,不過比瘴哭鳥強一些。
但也仍舊冇有突破他的意誌豁免,可以無視。
然而老陳三人顯然撐不了多久。
「閉嘴!」
老陳猛地大吼一聲,試圖用聲音驅散幻聽,但效果甚微。
大周則開始用拳頭捶打自己的腦袋,狀若瘋狂。
藍小姐已經淚流滿麵,嘴唇微張,似乎就要迴應那「祖父」的責問。
老陳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清醒了一瞬,他看向大周,吼道:「大周!敲擊兵器!製造噪音!」
大週一個激靈,反應過來,抓起流星錘和旁邊一塊石頭,用力撞擊!
咚!咚!咚——!
劇烈地擂鼓音響起,暫時壓過了那詭異的私語聲。
老陳也抽出雙刀,互相撞擊,發出金鐵交寧之聲。
這辦法似乎有點效果,陷入最深的藍小姐,眼神也恢復了一絲清明。
但黑暗中的私語隻是停頓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洶湧,彷彿被激怒了一般。
而且,那聲音開始分化,變得更加針對個人,更加難以抵禦。
「冇用的————」
藍小姐絕望地道:「尋常噪音治標不治本,竊魂婆」的本體是那團匯聚的怨念,不驅散它,我們撐不到天亮!」
大週一邊瘋狂敲擊,一邊吼道:「驅散?怎麼驅散?我們又冇有雷火!」
老陳目光掃視,最終落在篝火上,一咬牙:「試試這個!」
他抓起一把燃燒的柴火,運足力氣,向著私語聲最密集的黑暗處擲去!
火焰劃破黑暗,但飛出去不到十步,就像被無形的牆壁擋住,迅速熄滅。
「不行!它的域已經成了!我們被困住了!」
老陳心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那私語聲陡然拔高,變成了尖銳的質問和指責,直刺人心最脆弱的地方。
大周竟然首先支撐不住,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叫,丟開流星錘,雙手抱頭跪倒在地。
藍小姐也再次陷入迷亂,喃喃道:「祖父————孫女知錯了————孫女————」
老陳目眥欲裂,他知道,下一個就是自己!
他看向依舊閉目盤坐,彷彿置身事外的白銘,心中湧起一股絕望和憤怒。
他果然靠不住!
他果然是詭————
這個念頭還冇轉完,他看到白銘睜開了眼睛,站了起來。
白銘看著在精神崩潰邊緣掙紮的三人,又看了看充斥著惡意私語的黑暗,搖了搖頭。
「這東西,怕雷火之聲?」
白銘忽然開口問道。
腦袋頭痛的老陳不想回答,但最終還下意識回答:「是————古籍記載,其性屬陰,最懼至陽至剛之雷音————」
白銘詢問道:「是真的雷火,還是巨大的聲音?」
老陳一時語塞,肯定是雷火啊,豈是巨大的聲音?
這詭異這時候問這個做什麼?
又有什麼用?
然而,藍小姐強忍著腦海中的雜音,急促地說道:「《異聞錄》補遺中提過,竊魂婆懼怕的是雷音之震」,並非真正的天雷,而是那種能震懾心神,滌盪邪祟的巨大聲響!」
白銘淡淡道:「果然如我所料。」
然後,在三人驚愕的目光中,他召喚出長棍,雙手握住,手臂肌肉微微隆起,將那根銀色的長棍對著身旁一塊半人高的堅硬岩石,猛地砸下!
這一棍,冇有任何花哨,純粹是**力量與速度的爆發!
轟——!
如同驚雷炸響般的爆鳴,猛然在寂靜的夜空中迸發!
半人高的岩石在這一擊之下竟四分五裂,碎石如雨點般飛濺,煙塵瀰漫。
強大的衝擊力甚至讓地麵都微微震動,篝火的火焰隨之劇烈搖曳。
而與此同時,那充斥四周,無孔不入的私語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鵝,戛然而止!
籠罩營地的濃稠黑暗,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蟲鳴聲、風聲,也重新回到了感知之中。
篝火的光芒再次恢復了正常的照耀範圍。
老陳、大周、藍小姐三人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臉上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神色。
他們看著收棍而立,麵色平靜的白銘,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用長棍打爆巨石?
這是人能做到的嗎?
不!
他是詭異!
但即便是詭異,也又一次救了他們。
老陳掙紮著爬起來,對著白銘,深深一揖:「多————多謝白公子救命之恩!」
這一次,他的感謝裡,少了幾分之前的勉強,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後怕。
大周也爬起來,訥訥地不知該說什麼好。
藍小姐看著白銘,眼神中的恐懼依舊,但似乎又多了一絲別樣的情緒,是好奇?還是一絲微弱的依賴?
白銘淡淡道:「繼續休息吧,我也繼續守夜。」
說完,便再次回到原處坐下,閉目養神,彷彿剛纔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後半夜,再無異狀。
但營地裡的氣氛,卻變得更加微妙。
懷疑依舊存在,但白銘兩次三番在關鍵時刻出手,展現出的強大和神秘,讓他們無法再像最初那樣純粹地敵視和防備。
一種極其複雜的的情緒,在三人心中滋生。
或許,哪怕是詭異,能讓他們暫且活著也是不錯的。
即便心中還有種種疑問,可至少現在還活著。
而後————
天,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