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公孫復和肖倩已取走草廬內的所有物品，並將整座草廬付之一炬。
眾人圍在熊熊燃燒的草廬前，彷如一場愜意的篝火晚會。
嚴赤峰傳音向肖倩問道：在這裏生活了那麼久，這就一把火燒掉了？不可惜嗎？
公孫復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既然紫晶病已解，老夫與倩兒也沒有留在這裏的必要了。”
章宇側目問道：“那接下來你們有什麼打算？”
“還不清楚，畢竟一切皆於計劃之外，或許向北走，反正離開燚州再說。”
“公孫先生，我有個問題，你既然已經到達聖人境，為何不入上京呢？那裏的資源對你的研究不是更有幫助嗎？”
公孫復嗤之以鼻地回道：“他們倒是有邀請過老夫來著，不過，哼，老夫可受不了皇城內的條條框框，況且，老夫也需要保護好倩兒，在裏麵可不自在。”
難得遇見一個40級以上的大佬，章宇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抓緊時間打探更多關於上京的訊息。
畢竟現在有關於上京內部的訊息都隻有零零星星的碎片，具體什麼情況都還不瞭解。
“我可是聽說過，凡到達超凡和元嬰境的，都需要到上京裏麵或者隻能待在宗門領地不能隨意外出，可你怎麼……？”
公孫復狐疑地瞥過章宇一眼，然後說道：“你自己也說了，是超凡和元嬰境，當然華國內神修和魂修數量雖稀少，這條法規自然也包含通天和陰陽境，可唯獨不包含聖人境。”
通天境的意念可達天聽，是40-50級神修的境界，也是唯一可以偷窺仙界一隅的修行者；陰陽境可通冥府，是40-50級魂修的境界，能以凡身進入冥界。
公孫復補充說道：“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相比於其他修行者，雜修的體係不是純依靠自身，還需要積攢願力，欸，可你知道整個華國願力最強的人是誰嗎？”
章宇思考了一會兒，說道：“該不會是皇帝吧？”
“你很聰明，既不是大儒，也不是國師，正是華國的皇帝，皇帝乃天下雜修之首，他所修鍊的是整個華國的氣運……你應該有所耳聞，聖人境的特點就是言出法隨，所以在大都護結界內所有人的生死都掌握在皇帝手中。”
“有皇帝在，諸子百家都翻不了天，而且雜修需要在全天下到處遊歷以增長見聞，磨礪自身技藝，自然不需要置入上京監視。”
原來如此，真不愧是個遊戲世界，連職業分類都很符合直覺。
遊戲做了幾種職業模版，分別對應不同的加點，而皇帝則是一種特殊的職業，其是用雜修的模版魔改而成。
幾人又聊了一陣，不過公孫復也並不瞭解太多上京的事情，所獲得有用的資訊寥寥。
看來隻能去找燚王問個明白了。
許久後，肖倩纔打破了眾人的談話：“師父，弟子刻好了。”
方纔她一直埋頭對著一塊高大的石碑，專心致誌地用刻刀在碑上刻下一段銘文——
「福樂村之碑」
「永昭二八一九月」
「紫雲蔽野，晶瘴侵骨」
「闔閭三百一拾二戶」
「以生為甲，共敵災疫」
「挽神州於將傾，救黎民於水火」
「葯爐燼冷，而炊煙絕」
「凡魂眾眾，英靈寂寂」
「汝等之名，鐫刻安魂於此地，謹以緬懷」
肖倩答應過蔣勇，會為福樂村立一個無骸墓。
其實縱使他不說，肖倩也會這麼做。
唯有敬重死亡，才懂得生命來之不易。
縱使遭受到諸多苦難，紫瓦村的村民卻沒有想過一死了之，他們以身試毒，每隔數日就忍受著毒發時的鑽心之痛，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蔣瑁說他們在苟活，蔣勇說他們是螻蟻，可在肖倩眼中，他們偉大卻不自知，他們是努力用生命對抗死亡的戰士。
被塞斯或紫晶病毒吞噬的NPC，靈魂不會入冥府，也就是說，他們與玩家一樣，是被抹除了存在。
但這樣的人，他們不是懦夫和孬種，也不是螻蟻和塵埃，更不是程式碼和程式……他們值得被後人紀念。
章宇垂頭哀嘆道：“抱歉，我沒能阻止塞斯，以致於紫瓦村的人全部喪命於他之手。”
肖倩輕輕搖著頭道：“不怪你，當時你自身難保，能活下來已經很不容易了……不過，可以的話，請給他們上一炷香吧，如果不是蔣勇，你斷然活不下來。”
章宇默默頷首。
草廬的餘燼未消，高大的石碑佇立在旁，眾人朝著石碑默哀叩拜。
公孫復仰首頌著悼念詞——
「生芻束兮瘞靈芬」
「蘅薄朽兮骨成薪」
「熒惑黯兮守其貞」
「泉台燧兮照歸人」
章宇望著石碑，心裏默默唸道——
晚安，蔣勇，晚安，福樂村。
五更時分，疲憊的眾人都各自睡下了。
肖倩獨自一人坐在崖邊，她心事重重地望著山下。
“你在想什麼？”
章宇默默從身後靠近了她，並坐到她身旁。
肖倩彷彿早有意料章宇的到來，絲毫沒有意外，她隻是抱著雙膝，默默答道：“很多人都說，救人是高尚，殺人卻是卑劣，我們本想救福樂村的人，可他們卻因為我們的到來而死，那我們到底是高尚還是卑劣呢？”
章宇搖著頭說道：“和你們有什麼關係，塞斯是用我的身體吸收了他們，要怪也隻能怪到我頭上吧。”
“我們若沒來到紫瓦村，你也就不會過來，如果萬事都講因果，那麼我們都是因果中的一環，誰也沒辦法逃脫。”
“嗯，你說得對，那更沒必要感傷吧。”
肖倩頓了頓，繼續嘆道：“說來也諷刺，曾幾何時治病救人就是我的畢生理想，可我選擇成為毒師這條道路，卻是為了殺人……”
“……”章宇沒有答話。
“你應該全都知道了吧，畢竟你躲在我識海裡那麼久了……來，你過來，這個還給你……”
肖倩伸出食指，輕輕點在章宇的太陽穴上。
前日章宇在係統休眠之前，將自己的一縷神念抽了出來，藏於指尖，在肖倩回去準備陣法的時候，對著她的腦袋敲了一下，便趁機將他的神念傳入她的識海當中。
之後肖倩在佈陣的時候每逢遇到狀況，即便章宇被困在黑棺柩之中，他的這道神念都能讓他清楚的知道發生了什麼，以便隨時調整計劃。
所以肖倩每次的靈光乍現，實際上都是章宇的神念從旁給予的提示，包括佈置一個六毒的陣法，魂絲堅持不鬆開，提示塞斯的身份等。
畢竟肖倩與他隻相識了半天時間，他們的默契還未形成，章宇隻能為自己留下一條後路。
章宇以為肖倩並沒有發現他神唸的存在，他有些驚訝地說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塞斯剛霸佔你身體的時候吧，我有種強烈的違和感，但老實說我並不瞭解你，可那一瞬間我卻很確定那並不是你，那個時候我才知道或許是你躲在我的意識裡給我提示。”
章宇點了點頭，他的那縷神念已回到自己的識海當中。
“抱歉，我是個惜命的人，所以不得不借你的身體一用。”
“惜命？”
肖倩冰冷地笑道：“嗬，現在的你倒是比起初見時更討喜一點，可能正是因為你惜命的緣故吧，我決定原諒你了……唉，隻是可惜了，我埋藏在心底的秘密也被你窺探到了。”
章宇怔了怔，然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實不相瞞，他和我也有仇，或許我可以……”
“你如果敢打他的主意，那你現在就是我的敵人了。”
肖倩不客氣地打斷了章宇的話。
隨後她取下一直戴在她腦袋上的麵紗鬥笠。
朦朧的月光下，隻見肖倩的整張臉如同被燒融化的蠟燭，皮和骨頭黏在一塊，臉頰如同蟲巢，密密麻麻長滿了坑洞，失去眼皮的眼球瞪得溜圓，額上的髮絲貼著頭皮生長，淩亂又稀疏，就像是個枉死的水鬼模樣。
“這個仇我必須親自報！我要煉成這個世界上無解之毒，我要親眼看著他無能為力，在地獄裏一點點，一點點，一點點地掙紮，痛苦，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