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宿舍樓到物理實驗樓,平時步行不過七八分鐘的路程,陸昭感覺自己走了一輩子。
血月還懸在天上,顏色似乎比之前更深了些,像一塊將凝未凝的淤血。暗紅色的光籠罩著校園,把熟悉的林蔭道、花壇、公告欄都扭曲成陌生的、潛伏著危險的陰影。空氣裡瀰漫的味道越來越複雜——血腥味、硝煙味、還有那種無處不在的、鐵鏽混合腐爛的甜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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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浩和李胖子在衝出宿舍區後不久,就和陸昭跑散了。
當時他們剛從一棟教學樓後麵繞出來,迎麵撞上了三隻遊蕩的殭屍。兩隻穿著保安製服,另一隻是個女生,睡衣上沾滿汙跡,赤著腳,以一種怪異的、關節反折的姿勢朝他們撲來。陸昭用消防斧擋開第一隻保安殭屍的抓撓,斧刃卡在了它的鎖骨裡,一時拔不出來。李胖子嚇得尖叫,胡亂揮舞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半截拖把杆,反而把自己絆倒了。王浩倒是機靈,轉身就往另一條小路跑,嘴裡喊著「分開跑!老地方集合!」
陸昭冇時間猶豫,他猛地蹬開那隻保安殭屍,放棄了消防斧,從地上抓起一塊碎裂的路沿石,狠狠砸在撲向李胖子那女生殭屍的膝蓋側麵。石頭砸在骨頭上發出悶響,女生殭屍踉蹌了一下,陸昭趁機拽起嚇傻的李胖子,拖著他衝進旁邊一條更窄的、通往實驗樓後方的小道。
等他們七拐八繞,終於甩掉身後的嘶吼聲,躲在一排高大的灌木叢後麵喘氣時,李胖子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得像篩糠。
「不、不行了……陸昭,我跑不動了……」他癱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我想回家……我要找我爸媽……」
陸昭自己也喘得厲害,肺部火辣辣地疼,手臂上的擦傷被汗水一浸,更是刺痛。他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樹乾,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遠處依然有零星的慘叫和嘶吼,但附近這一片,暫時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灌木叢裡不知名蟲子的鳴叫——奇怪,這種時候居然還有蟲子叫。
「實驗樓就在前麵。」陸昭壓低聲音,喉嚨乾得發啞,「到了那裡,找個房間鎖起來,暫時就安全了。那邊可能有水,有吃的儲備,還有……也許有能用的東西。」
「什麼東西?那些瓶瓶罐罐?」李胖子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絕望,「能對付那些怪物嗎?陸昭,那是殭屍!電影裡要爆頭才能死的!」
「剛纔那個,我冇爆頭,它也死了。」陸昭冷靜地說,雖然他自己心裡也冇底。脊柱破壞是否對所有「那種東西」都有效?剛纔那個是巧合,還是真的發現了某種規律?他不知道。但現在,他必須給自己,也給李胖子一個能抓住的念頭。
「物理樓裡有液氮。」陸昭繼續說,腦子裡快速閃過那些熟悉的畫麵,「低溫實驗室的杜瓦瓶,常年保持滿罐。那東西,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澆上去,鋼鐵都能變脆。殭屍……總該是碳基生物吧?」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用液氮對付殭屍?這想法簡直像是從某個三流科幻恐怖片裡扒出來的橋段。但他現在能依仗的,除了手裡這塊沾著汙血的石頭,也就隻剩下腦子裡那些半生不熟的物理知識和對校園地形的熟悉了。
李胖子似乎被「液氮」這個詞和陸昭語氣裡那點強撐的鎮定感染了,稍微止住了顫抖,啞著嗓子問:「真、真的有用?」
「總比用石頭砸強。」陸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趁著現在安靜。」
接下來的路程,陸昭走得更加謹慎。他儘量選擇那些有遮蔽物的小路,避開開闊地帶。他對這片校園太熟了,哪裡圍牆矮容易翻,哪裡有小門常年不鎖,哪條近道晚上冇路燈——這些曾經為了翹課、約會、偷懶而摸清的「秘密通道」,此刻成了救命的路線。
他甚至下意識地開始觀察路上偶爾出現的殭屍。它們的行動模式,確實有種詭異的「標準化」。速度不快,但很穩定,轉向、撲擊的動作,似乎都遵循著某種固定的「程式」,缺乏臨機應變的靈活性。而且,它們對聲音和活人氣息的敏感度,似乎遠高於視覺。有一次,他和李胖子趴在一輛翻倒的自行車後麵,距離不到五米處就有一隻殭屍晃過去,隻要他們屏住呼吸不動,那東西渾濁的眼睛掃過他們藏身的位置,竟然毫無反應,徑直蹣跚著離開了。
這讓陸昭心裡的那個念頭更清晰了些——這些東西,不像自然形成的怪物,倒像是……被某種力量驅動著的、程式化的「工具」。
這個想法讓他後背發涼,但同時也莫名地,給了他一絲微弱的希望。如果是程式,就可能存在漏洞,存在可以被利用的「規則」。
物理實驗樓是一棟老式的五層建築,灰撲撲的外牆在血月下顯得更加陰沉。樓前的空地上散落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體,看衣服像是晚歸的學生或值班的教職工。主樓的玻璃大門碎了一地,裡麵黑黢黢的,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嘴。
陸昭冇有走正門。他帶著李胖子繞到樓側,那裡有一個專供運送大型裝置的後門,通常是鎖著的,但旁邊有一扇氣窗,年久失修,插銷早就壞了。上學期他們班做課程設計,需要偷偷溜進去用一台不該他們用的光譜儀,就是從這裡爬進去的。
氣窗離地約兩米。陸昭蹲下,讓李胖子踩著他肩膀上去。李胖子雖然胖,但求生欲激發了潛力,吭哧吭哧地爬了上去,翻進窗內,然後伸手把陸昭也拉了上去。
跳進樓內,一股熟悉的、混合著塵埃、陳舊書籍和淡淡化學試劑氣味的空氣湧來,竟然讓陸昭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絲。這裡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每一層有什麼實驗室,哪個老師的辦公室有零食,哪個廁所的水龍頭水流最大,他都一清二楚。
走廊裡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發出幽光。應急燈似乎壞了,隻有遠處樓梯間那邊有一點微弱的白光。地上散落著一些紙張和傾倒的垃圾桶,但暫時冇看到血跡或屍體。
「低溫實驗室在二樓東頭。」陸昭低聲道,從揹包裡摸出那個從宿舍帶出來的小手電,擰亮。光束劃破黑暗,照亮前方佈滿灰塵的走廊。
他們躡手躡腳地往前走。手電光掃過兩邊緊閉的實驗室門,門上的編號和標牌在光暈中一閃而過。光學實驗室、電磁實驗室、近代物理實驗室……每一扇門後,都可能是安全的空屋,也可能藏著未知的危險。
陸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右手緊握著那半截從路上撿來的、鏽跡斑斑的鋼管——這是他新的「武器」,左手打著手電,光束儘可能壓低,隻照亮腳下幾米的範圍。
突然,走在他側後方的李胖子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氣大得嚇人。
「陸、陸昭……你聽……」李胖子的聲音抖得不成調。
陸昭立刻停住,屏息傾聽。
「嗬……嗬……」
一種緩慢的、拖遝的摩擦聲,夾雜著細微的、像是喉嚨漏氣般的嘶響,從前方的拐角處傳來。而且,不止一個。
陸昭慢慢把手電光移過去,光束的邊緣,最先出現的是一隻腳,穿著沾滿汙漬的皮鞋,然後是褲腿,接著,一個穿著白大褂、身材微胖的身影,踉蹌著從拐角挪了出來。是物理係的一位實驗員老師,姓張,陸昭還上過他的輔導課。此刻,這位張老師臉色青灰,嘴角咧開,露出染血的牙齒,白大褂的前襟上一片深色的汙跡。
在他身後,又晃出來兩個身影,看穿著像是學生,其中一個手裡還抓著一本殘破的《大學物理》。
三隻。
陸昭瞳孔驟縮。他們正處在走廊中間,前後無遮無攔。後退?後麵是死路,而且退回去也冇用。前進?要突破這三隻殭屍的阻攔。
「別出聲,慢慢後退,找房間。」陸昭用氣聲對李胖子說,眼睛死死盯著那三隻越來越近的殭屍,腳下開始一點點向後挪。
李胖子已經嚇傻了,隻知道跟著陸昭挪動,腿肚子直打顫。
他們退到一間掛著「儀器準備室」牌子的門前。陸昭反手去擰門把手——鎖著的。
「嗬!」最前麵的張老師殭屍似乎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嘶嚎一聲,突然加快了速度,雖然依舊僵硬,但幾步就拉近了距離,腐爛的手朝著陸昭抓來!
「跑!」陸昭再顧不得隱蔽,猛地推開李胖子,自己向側麵一滾,躲開了這一抓。殭屍的手抓在金屬門板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另一隻學生殭屍從側麵撲向李胖子。李胖子尖叫一聲,把手裡的揹包胡亂砸了過去,揹包撞在殭屍身上,裡麵的東西嘩啦散落一地,暫時阻擋了一下。第三隻殭屍則朝著滾倒在地的陸昭逼近。
陸昭狼狽地爬起,手裡的鋼管狠狠砸向最近那隻學生殭屍的腿。「鐺」的一聲,像是砸在了硬木頭上,殭屍隻是晃了晃,繼續伸手抓來。近距離下,陸昭甚至能看到它翻白的眼珠裡倒映著自己驚恐的臉,聞到那股令人作嘔的腐臭。
不行!力量不夠!攻擊部位也不對!
陸昭猛地蹲下,一個不怎麼標準的滑鏟,從殭屍張開的雙腿間滑了過去,同時鋼管向上狠狠一捅!這一下捅在了殭屍的胯下,雖然不知道殭屍有冇有那方麵的弱點,但巨大的衝擊力還是讓那殭屍身體一歪,向前撲倒。
陸昭趁機爬起,看到李胖子已經被張老師殭屍逼到了牆角,正用手裡的空揹包徒勞地抵擋著。另一隻殭屍也搖搖晃晃地轉過身,和摔倒又爬起的那隻,一起朝陸昭圍攏過來。
三麵夾擊!走廊狹窄,躲無可躲!
陸昭額頭冷汗涔涔,目光急速掃視四周。儀器準備室的門鎖著,旁邊的消防櫃……消防櫃!
每個走廊都有消防櫃,裡麵是滅火器、消防水帶和消防斧。但這裡的消防斧,會不會也像宿舍樓那樣,隻是個擺設?
冇時間猶豫了!張老師殭屍已經快要抓住李胖子的胳膊!
陸昭猛地衝向消防櫃,不是去拿斧頭,而是用儘全力,用手肘狠狠撞向消防櫃門上的玻璃!
「砰!嘩啦——!」
薄玻璃應聲而碎。陸昭不顧手肘被劃破的疼痛,伸手進去,不是抓斧頭,而是抓住了裡麵盤繞的、鮮紅色的消防水帶!他用力一扯,將沉重的、帆布材質的水帶連同金屬接頭一起扯了出來,水帶的另一頭還連在牆壁內的消防栓上。
與此同時,張老師殭屍的手指已經碰到了李胖子的衣服。李胖子發出絕望的哭喊。
陸昭來不及多想,他拖著沉重的消防水帶,將金屬接頭像流星錘一樣掄圓了,狠狠砸向張老師殭屍的後腦!
「嗙!」
這一下結結實實,砸得那殭屍向前一個趔趄,鬆開了李胖子。李胖子連滾爬爬地躲到陸昭身後。
但另外兩隻殭屍已經近在咫尺!陸昭甚至能看清它們指甲縫裡的黑泥和臉上潰爛的皮肉。
「上樓!去二樓!低溫實驗室!」陸昭衝著李胖子大吼,自己則拖著消防水帶,一邊倒退,一邊胡亂揮舞著金屬接頭,試圖阻擋殭屍的靠近。水帶又重又長,在狹窄的走廊裡施展不開,反而幾次絆到他自己。
這樣下去不行!遲早被堵死!
陸昭一邊後退,一邊瘋狂地掃視著周圍,尋找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手電光掃過走廊牆壁上的標識、管道、電箱……什麼都冇有!
他們已經退到了樓梯口。向上的樓梯就在旁邊。
「你先上!」陸昭把李胖子往樓梯方向一推,自己橫過鋼管,擋在樓梯口。兩隻殭屍嘶吼著撲上來,他勉強架住,巨大的力量推得他連連後退,腳跟撞在樓梯台階上,險些摔倒。
李胖子哭喊著,手腳並用地爬上了樓梯。
陸昭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手臂已經開始發酸發麻。他眼角餘光瞥向樓梯下方——那裡堆放著一些雜物,幾個廢棄的紙箱,還有……一個熟悉的、藍色的、印著「液氮危險」標誌的金屬杜瓦瓶!
是了!這棟樓有時候會在一樓樓梯間暫存需要低溫運輸的樣品!這個杜瓦瓶,可能是誰用完還冇來得及送回低溫實驗室的!
希望是滿的!
陸昭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狠勁。他不再格擋,而是猛地將鋼管向前一頂,暫時推開麵前一隻殭屍,然後轉身,用儘全力,一腳踹向那個藍色的杜瓦瓶!
「咣噹!」
杜瓦瓶被他踹倒,橫躺在地。瓶口的壓力閥門似乎之前就冇關緊,受到撞擊後,「嗤——」的一聲,大量白色的、翻滾著的低溫霧氣從瓶口和側麵的安全閥猛烈地噴湧而出!空氣中的水蒸氣瞬間被冷凝,形成一片濃密的白色寒霧,迅速瀰漫開來。
衝在最前麵的那隻殭屍,正好一腳踏入了翻倒的杜瓦瓶附近,踩在了迅速在地麵蔓延開來的白色霧氣和液體上。
「哢嚓……哢嚓嚓……」
一陣輕微但清晰的、類似玻璃碎裂又像是冰塊急速凍結的聲音響起。隻見那隻殭屍的小腿和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不透明的白霜,麵板和肌肉的顏色瞬間變得青紫僵硬。它向前撲的動作猛地一頓,彷彿踩進了無形的泥潭,那條覆蓋著白霜的腿,竟然在它自身前衝的慣性下,從腳踝部位,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折斷脆裂的聲音!
整隻腳,連同一部分腳踝,就像被粗暴掰斷的冰棍,扭曲、碎裂,和地麵凍結在了一起!殭屍失去了平衡,慘嚎著向前撲倒,上半身摔在冰冷的地麵上,掙紮著,但那條斷腿卻牢牢凍在原地,無法移動。
另一隻殭屍緊隨其後,也踏入了液氮流淌、霧氣瀰漫的區域。同樣的事情發生了,它的雙腿迅速被白霜覆蓋,動作變得極其遲緩、僵硬,每一次試圖抬腿,都發出「喀啦喀啦」的碎裂聲,彷彿那已經不是血肉之軀,而是脆弱的水晶石膏。
低溫!極度的低溫讓細胞內的水分瞬間結晶,膨脹,撐破細胞結構,讓組織變得像玻璃一樣脆!液氮的沸點是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直接接觸麵板會造成瞬間的嚴重凍傷,而大量傾倒形成低溫區域,更是致命的陷阱!
陸昭心臟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近乎野蠻的、知識被驗證的興奮!有用!真的有用!
他冇有猶豫,機會稍縱即逝!他繞過還在掙紮嘶吼、但下半身基本被「凍結」在地麵上的兩隻殭屍,衝向那個還在「嗤嗤」噴著白色寒霧的杜瓦瓶。瓶身很冷,即使隔著衣服也能感到刺骨的寒意。他咬緊牙關,忍住手上傳來的凍痛,抓住杜瓦瓶的把手,將它傾斜,對準那隻被凍住腿、還在試圖爬向他的張老師殭屍,將剩餘的液氮猛地澆了過去!
白色的液氮瀑布般淋在殭屍的後背和頭顱上,瞬間氣化,騰起大團白霧。殭屍的嘶吼聲戛然而止,整個上半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覆蓋上厚厚的白霜,然後僵硬、凝固,保持著向前爬行的姿勢,一動不動了,像一尊粗劣的冰雕。
陸昭喘著粗氣,丟開沉重的杜瓦瓶。手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麵板接觸低溫金屬的地方已經起了水泡。但他顧不上這些,抄起地上的鋼管,走到那兩隻腿被凍住、還在徒勞揮舞手臂的殭屍麵前。
它們的腿部覆蓋著厚厚的白霜,肌肉和骨骼在極度低溫下變得脆弱不堪。陸昭舉起鋼管,冇有砸向堅硬的頭骨,而是瞄準了它們膝蓋和腳踝這些關節連線處,用儘全力砸下去!
「哢嚓!哢嚓!」
清脆的斷裂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迴響。殭屍的小腿碎裂,它們徹底失去了支撐,上半身撲倒在地,隻能用胳膊艱難地扒拉著地麵,速度慢得像蝸牛。
陸昭冇有補刀。他太累了,手臂痠軟,手上刺痛,肺部像是要炸開。他確認這三隻殭屍暫時失去了快速移動和追擊的能力,便不再理會它們喉嚨裡發出的、越來越微弱的「嗬嗬」聲,轉身,踉踉蹌蹌地衝上了二樓。
二樓走廊同樣昏暗,但安靜得多。李胖子癱坐在低溫實驗室的門口,臉色慘白,看到陸昭上來,眼睛裡才恢復了一點神采。
「解、解決了?」他聲音發顫。
陸昭點點頭,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滑坐在地。劇烈的喘息平息後,是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手臂、手上傳來的陣陣刺痛。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開裂,手掌磨破了皮,剛纔抓握杜瓦瓶的地方,幾個亮晶晶的水泡已經鼓了起來。
「先……進去。」他啞著嗓子說。
低溫實驗室的門是厚重的金屬防盜門,陸昭知道密碼——上學期他們做超導實驗時用的就是這個實驗室,密碼是張老師(那位剛剛變成殭屍的張老師)的工號後六位。他忍著痛,顫抖著輸入密碼。
「嘀」一聲輕響,綠燈亮起。陸昭擰動把手,沉重的金屬門應聲而開,一股比走廊更冷的、乾燥的空氣湧出。
裡麵一片漆黑。陸昭用手電照了照,確認冇有危險,才和李胖子閃身進去,反手將門關上,按下內側的機械鎖。厚重的門扉合攏,將外麵的一切恐怖和嘶吼暫時隔絕。
背靠著冰冷堅實的金屬門板,陸昭才終於敢稍微放鬆緊繃的神經。脫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他幾乎要癱軟下去。手電的光束在實驗室裡晃動,照亮了熟悉的實驗台、電腦、還有房間中央那個更大的、連線著管道的銀色液氮儲罐。儲罐上的壓力錶指標穩穩地停在綠色區域。
安全了……暫時。
李胖子已經癱坐在牆角,開始低聲啜泣,是那種壓抑的、後怕到極致的哭聲。
陸昭冇力氣安慰他。他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目光有些空洞地看著手電光束中飛舞的塵埃。剛纔那短暫而激烈的生死搏殺,液氮傾瀉時的白色寒霧,殭屍肢體凍結碎裂的詭異聲響,還有手掌上灼痛的水泡……一切交織在一起,真實得可怕,又荒誕得可笑。
他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和不知何時濺上的汙漬,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上,低聲自語,聲音嘶啞乾澀:
「知識…果然是第一生產力。」
這話在此情此景下說出來,帶著濃濃的自嘲,卻也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如果不是記得液氮,如果不是碰巧知道那個杜瓦瓶可能在那裡,如果不是急中生智想到了利用消防水帶和低溫……
他甩甩頭,強迫自己從混亂的思緒中脫離出來。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
他撐著牆壁站起來,用手電仔細檢查這個臨時避難所。低溫實驗室大約三十平米,冇有窗戶,隻有頂部的通風口,門是厚重的金屬防盜門,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之一。實驗台上有幾台電腦,但停電了,隻是擺設。角落裡堆著一些雜物,幾個紙箱。
他走過去,翻開紙箱。運氣不錯,裡麵有一些東西:半箱冇開封的瓶裝水(大概是給長時間做實驗的學生準備的),幾包壓縮餅乾,幾盒巧克力派,甚至還有兩罐咖啡。另一個箱子裡,有一些雜物:幾件舊的實驗服,一些手套、口罩,還有一把用來拆包裝箱的美工刀,以及幾卷電工膠布。
食物,水,簡單的工具。對於剛剛死裡逃生的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寶藏。
陸昭拿起一瓶水,擰開,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冰涼的水流過火燒火燎的喉嚨,稍微緩解了乾渴。他又扔了一瓶給還在抽噎的李胖子。
「喝點水,吃點東西。」他的聲音依然沙啞,但平穩了一些。
李胖子接過水,喝了幾口,又被嗆得咳嗽起來,但總算慢慢止住了哭泣。他默默拆開一包壓縮餅乾,小口小口地啃著。
陸昭也吃了一塊餅乾,味道很乾,但他強迫自己嚥下去。他需要能量。然後,他開始清點「武器」。那把美工刀太薄,對付殭屍估計冇用。他的目光落在實驗室牆角,那裡立著幾個長長的、包裹著泡沫的紙筒,是以前做光學實驗用的導軌。鋁合金材質,中空,但很結實,一頭稍微尖銳。
他拆開一個,拿在手裡掂了掂,長度大約一米二,重量適中。雖然比不上消防斧,但至少比鋼管順手,攻擊距離也長些。他又用找到的電工膠布,在握柄處纏了幾圈,增加摩擦力。
做完這些,他靠在實驗台邊,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水泡很疼,但應該冇傷到筋骨。他找到實驗室的急救箱(每個實驗室標配),用裡麵的碘伏簡單擦了擦傷口,貼上創可貼。處理傷口時,他注意到手臂上被殭屍抓撓留下的淺淺血痕,心裡一緊,連忙仔細檢查。還好,隻是表皮擦傷,冇有破皮見肉。應該……不會感染吧?電影裡被殭屍抓傷咬傷就會變,可那是電影。現實呢?他不知道。隻能希望運氣冇那麼差。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外麵隱約傳來的嘶吼和慘叫聲似乎漸漸稀少了,不知道是倖存者都躲起來了,還是……陸昭不敢深想。血月的光透過通風口的縫隙,在地上投下幾道詭異的暗紅色光斑。
李胖子吃完東西,抱著膝蓋,縮在牆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麵,不知道在想什麼,偶爾身體還會不受控製地哆嗦一下。
陸昭也疲憊不堪,但精神卻高度緊張,無法入睡。他靠著冰冷的金屬門,耳朵警惕地捕捉著門外任何細微的聲響。手裡緊緊握著那根鋁合金導軌。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陸昭覺得自己的眼皮開始發沉,久到窗外那暗紅色的月光似乎都開始微微變淡,東方天際隱隱泛起一絲灰白。
就在他幾乎要撐不住睡意時——
那個生硬、簡陋、帶著滋滋電流雜音的電子音,再次直接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新手試煉任務:生存至天亮——完成。】
【獎勵發放:基礎洞察(陰陽眼·試用版)。】
【模組載入中…】
【任務模組(簡陋版)已解鎖。】
【圖鑑模組(殘缺版)已解鎖。】
【解析模組(基礎版)已解鎖。】
【兌換模組(實習生無許可權)鎖定中…】
【能量係統(臨時介麵)載入…當前能量:0/100】
【功德係統(臨時介麵)載入…當前功德:0(未達標,無評價)】
一連串的資訊流粗暴地湧入他的意識,伴隨著那種老式顯示器重新整理時的閃爍感。陸昭猛地清醒過來,心臟驟然一縮。
不是幻覺。昨晚那一切,不是瀕死體驗的幻聽。
他下意識地集中精神,嘗試去「看」那個所謂的係統介麵。
視野的右下方,真的浮現出幾行畫素風格的文字和極其簡陋的進度條、按鈕。背景依舊是閃爍的雪花點,時不時還跳動一下,像是訊號不良。
最上麵是【宿主:陸昭(臨時編號:實習生-734)】,下麵依次是幾個灰色的、看起來就很不靠譜的按鈕:【任務(簡陋)】、【圖鑑(殘缺)】、【解析(基礎)】、【兌換(鎖定)】。旁邊還有兩個小小的、幾乎看不清的進度條,一個標註【能量:0/100】,一個標註【功德:0】。
整個介麵透著一股濃濃的、敷衍了事的臨時工氣息。尤其是那個「臨時編號:實習生-734」,讓陸昭眼角狠狠跳了跳。
他嘗試用意念去觸碰那個【任務(簡陋)】按鈕。
介麵切換,出現一行字:【當前任務:無。日常任務重新整理中…請稍候。隨機任務觸發條件未滿足。】
他又點開【圖鑑(殘缺)】。
裡麵空空如也,隻有一行小字:【未收錄任何異類單位。請宿主積極觀察、接觸、記錄。】
【解析(基礎)】點開,是一堆亂碼似的符號,中間夾雜著幾句能看懂的話:【環境資料採集中…能量譜係分析未就緒…請宿主提供具體分析目標。】
而【兌換(鎖定)】點開後,直接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下麵一行小字:【許可權不足。請聯絡您的實習導師或等待轉正後開放。】
陸昭:「……」
他感覺額頭的青筋在跳。這玩意兒真的靠譜嗎?還實習導師?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雙眼傳來一陣微弱的、清涼的感覺,像滴入了兩滴品質極差的眼藥水,有點澀,有點涼,但很快消散。
他眨了眨眼。
世界,似乎有了一點不同。
實驗室還是那個實驗室,昏暗,隻有手電光和通風口透進來的、越來越弱的血月光。但空氣中,似乎多了一些東西。
極淡的、彷彿灰塵般漂浮的灰色氣流,緩緩流動著,像是被無形的微風攪動。這些灰氣很淡,如果不集中注意力去看,幾乎會被忽略。它們似乎從門縫、從通風口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在空氣中緩緩盤旋、消散。
陸昭看向地麵,看向剛纔他戰鬥過的、沾染了汙漬和液氮痕跡的門口附近。那裡,殘留著幾縷更加濃鬱的、近乎黑色的氣流,像是粘稠的煙霧,貼著地麵,緩緩扭動,帶著一種令人不快的、陰冷的感覺。這應該就是那些殭屍留下的?穢氣?死氣?
他又看向李胖子。李胖子身上籠罩著一層淡淡的、乳白色的光,很微弱,但確實存在,尤其是在他心臟和頭部的位置,稍微明顯一點。這代表……生命力?生氣?
陸昭自己抬起手,看到自己手上,尤其是受傷和握過武器的地方,也縈繞著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微光,但比李胖子身上的要稀薄黯淡很多。是消耗了?
這就是……陰陽眼?試用版?
感覺像是戴上了一副質量很差的、能看到奇怪「濾鏡」的AR眼鏡。說不上多神奇,甚至有點乾擾正常視線,但確實讓他「看」到了一些之前看不到的東西。
他試著集中精神,想看得更清楚些。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通風口,投向外麵那漸漸被晨曦取代的血色天空。
就在這一剎那,他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了極遠處的天際,在血月沉下的方向,大概在城市的西南邊,一道濃鬱得化不開的、漆黑如墨的、粗大如柱的氣流,沖天而起,連線著大地與依舊暗紅的天空!那黑氣是如此醒目,如此不祥,即使在無數漂浮的淡灰色氣流背景中,也像黑夜中的燈塔一樣顯眼!
但那景象隻是一閃而過。當他下意識地凝神想要看清時,眼前隻剩下黎明前灰藍色的天幕,和幾縷稀薄的、正在迅速消散的暗紅色月輝。彷彿剛纔那驚鴻一瞥,隻是極度疲憊和緊張下的幻覺。
是幻覺嗎?
陸昭不確定。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陰陽眼帶來的奇異視野依然存在,空氣中漂浮的淡淡灰氣,李胖子身上的微光,地上殘留的黑色穢氣……都還在。但遠處那道沖天黑柱,卻消失不見了。
是距離太遠?還是自己的能力(或者說這個試用版陰陽眼)太弱,無法持續觀測?
他靠回冰冷的牆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手掌上的水泡還在隱隱作痛,但比起身體上的疲憊和傷口,腦子裡那簡陋的係統介麵,和眼中這個突然變得「多彩」起來的世界,更讓他心緒不寧。
血月,殭屍,詭異的係統,現在又是能看到「氣」的陰陽眼……
這個世界,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而那個實習生係統,那「臨時編號」,那亂碼般的提示音……背後又隱藏著什麼?
他看了一眼蜷縮在牆角,似乎因為過度疲憊和驚嚇而昏睡過去的李胖子,又看了看手中冰冷的鋁合金導軌。
天,快亮了。
但陸昭知道,某個更深、更暗的黑夜,或許纔剛剛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