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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殉葬坑與活著的兵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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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門後的黑暗,比之前通道裡的任何一處,都要深邃,都要沉重。

踏過門檻的瞬間,就像穿過了一層無形的、粘稠的冰水薄膜。空氣驟然變得凝滯,溫度下降了好幾度,那種陳年棺木、鐵鏽和硫磺的混合氣味,被一種更加古老、更加肅穆、混合著塵土、金屬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祭祀焚燒香料殘留的奇異氣味所取代。

空間驟然開闊。

戰術目鏡的微光攝像頭自動調節感光,配合頭燈的光束,勉強照亮了前方。這是一條人工開鑿的甬道,寬闊、高聳,足以讓三輛馬車並排通過。甬道兩壁不再是粗糙的天然岩石,而是用巨大的、切割平整的青灰色條石砌成,石縫間填充著某種暗紅色的、已經乾涸硬化的粘合劑。地麵同樣鋪著巨大的石板,平整得令人驚嘆,隻是積滿了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灰塵,踩上去幾乎無聲。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牆壁。   ->.

甬道兩側的石壁上,不再是之前通道裡那種簡陋、殘缺的紅色塗鴉。而是布滿了精美、繁複、儲存相對完好的大型壁畫。壁畫用色濃烈,線條流暢有力,即使經歷了漫長歲月,依然能看出當年繪製時的恢弘氣魄和精湛技藝。

壁畫的內容,連貫而清晰,講述著一個令人震撼的故事。

第一幅壁畫,占據了大片牆壁。畫麵中央,描繪著一場慘烈到極致的戰爭。對陣雙方並非普通的人類軍隊。一方是身穿統一製式黑色甲冑、陣列嚴整、高舉著樣式奇特的長戈和劍戟的士兵,他們紀律嚴明,殺氣騰騰,但麵容模糊,彷彿籠罩在統一的肅穆之下。而他們的對手,則是一團占據了畫麵近半空間的、不斷扭曲變幻的龐大黑影。黑影沒有固定的形態,時而像洶湧的潮水,時而像張牙舞爪的巨獸,時而幻化出無數痛苦哀嚎的人臉。黑影所過之處,大地崩裂,城池傾覆,屍橫遍野,一片末日景象。身穿黑甲的軍隊,正用血肉之軀,用燃燒著奇異火焰的兵器和巨大的、刻滿符文的青銅鎖鏈,死死抵住黑影的推進,將祂限製在一片特定的區域內。

「鎮壓……妖邪……」沈清秋的聲音在死寂的甬道中低低響起,她仰頭看著壁畫,眼神震撼。環形玉佩貼近壁畫,發出極其微弱的、共鳴般的震顫。

第二幅壁畫,戰鬥進入了最慘烈的階段。黑甲軍隊傷亡慘重,屍體堆積如山,但依然前仆後繼。畫麵中心,幾名身形特別高大、甲冑更加華麗的將領,簇擁著一個看不清楚麵容、但頭戴高冠、身披華服的身影。那身影似乎正在進行某種儀式,雙手高舉,向天祈告。天空中,有星辰墜落,有雷霆匯聚。而大地之上,以那黑影為中心,一個覆蓋了整片戰場的、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巨型法陣正在被啟用,光芒沖天而起,化作無數道鎖鏈般的符文,將那扭曲的黑影層層束縛、包裹、壓縮。

「封印……」趙明遠推了推眼鏡,手指虛虛描摹著壁畫上那些符文的線條,即使隻是壁畫,他也能感受到其中蘊含的、令人心悸的能量結構理念,「這是……以整支軍隊的兵戈煞氣,結合地脈龍氣,發動的超大型封印。不,這不止是封印,這是……煉化。他們在嘗試把那東西,連同這片戰場,一起……『煉』成某種永恆的鎮壓之物。」

第三幅壁畫,是結局,也是最悲壯的一幕。巨型法陣已經完成,光芒內斂。那龐大的黑影被徹底壓縮、封印在了法陣中心的一個點。而戰場上,倖存的、以及從後方源源不斷開來的黑甲士兵,開始整齊列隊。他們麵朝法陣中心的方向,單膝跪地,將手中染血的兵器,倒插在身前的地麵上。然後,他們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壁畫用大片的暗紅色,渲染出濃烈的犧牲與決絕。更遠處,巨大的土方工程正在展開,無數民夫和士兵,將戰死的、以及這些自願留下的將士,連同他們的兵器、甲冑,一起掩埋、夯實,並在上方建立起宏偉的陵寢和祭祀建築。

畫麵的最後,是無數道從封印中心放射出來的、細密的能量線條,如同根須,又如鎖鏈,連線著每一個跪地殉葬的將士。他們的身軀、他們的兵器、他們的戰意和煞氣,都化作了這個永恆封印的一部分,也成為了滋養、維持封印運轉的「能源」。

壁畫到此結束。後麵的牆壁空無一物,隻有冰冷的條石。

甬道裡一片死寂。隻有頭燈光柱掃過壁畫時,那些歷經千年依然鮮艷的色彩,在黑暗中反射出幽暗的光澤,彷彿那些士兵的眼睛,還在沉默地注視著這些不請自來的後世闖入者。

每個人都久久無言。

被古代如此宏大、如此慘烈、又如此決絕的犧牲所震撼。為了鎮壓某種不可名狀的「妖邪」,一支軍隊,連同他們的統帥,自願選擇了永恆的殉葬,以自身的存在,化為封印的基石。這不僅僅是勇氣,這是一種超越了生死、超越了個人存在意義的、令人脊背發涼的「集體意誌」。

「自願……殉葬……」林驍喃喃道,臉色蒼白。作為靈覺者,他比其他人更能感受到壁畫中傳遞出的、那種沉重到幾乎凝成實質的集體意念——無悔,無怨,隻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使命必達」。這種純粹的、非個人的意誌,比任何怨魂厲鬼的嘶吼,都更讓他感到心神戰慄。

秦烈默默擦了一把鐵虎眼眶晶石上沾著的灰塵,動作輕柔。機關獸安靜地站在他身邊,破損的身軀在壁畫中那些沉默的士兵映襯下,顯得渺小而脆弱。

蘇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了醫療箱的背帶。

陸昭的戰術目鏡,早已將整麵壁畫從頭到尾、分毫不差地掃描記錄了下來,連同能量視覺下捕捉到的、壁畫顏料中殘留的、極其微弱的意念波動。這些資料,價值連城。但他此刻沒有心情去分析,一種沉甸甸的、混合著敬畏和強烈不安的情緒,壓在他的心頭。

這支軍隊封印的是什麼?那團扭曲的黑影,到底是什麼「妖邪」?能被如此對待的,絕不可能是普通的鬼物或者邪祟。而厲滄海的目標,難道就是這個被封印的東西?他想放出它?還是……想利用它?

沈清秋深深吸了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入肺部,讓她從震撼中稍稍抽離。她最後看了一眼壁畫,轉身,麵向甬道深處。

「走吧。」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我們離答案,很近了。」

甬道很長,筆直地向下延伸。越往前走,空氣越乾燥,但那種混合著金屬、塵土和奇異香料的氣味也越發濃鬱。兩側牆壁上開始出現一些壁龕,裡麵擺放著已經鏽蝕成一團的青銅器皿,或者是一些風乾的、早已辨不出原貌的織物、穀物痕跡。顯然,這裡已經進入了陵墓的「內部」,是當年建造者規劃的、具有禮儀或象徵意義的區域。

沒有任何機關,也沒有任何守衛。彷彿建造者對那支自願殉葬的軍隊,對那宏大的封印,有著絕對的信心,認為不需要任何多餘的防禦。

但越是這樣,陸昭的心頭越是警惕。暴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最為致命。

終於,在行進了近十分鐘後,前方的黑暗,被一絲……極其微弱、極其遙遠的光暈所打破。

那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火光。那是一種……幽綠色的、彷彿磷火、又彷彿某種礦石散發的、冰冷的、恆定的光。光暈很淡,但在絕對的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並且,隨著他們的靠近,在緩慢地、持續地增強。

「前方有巨大的空間。」林驍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靈覺像觸手般向前延伸,隨即猛地收回,臉色更加蒼白,「能量場……極其混亂,極其龐大。有強烈的兵戈煞氣,有濃得化不開的陰死之氣,還有……某種被汙染的、躁動的能量。很多……『東西』在那裡。非常多。」

秦烈操控著傷痕累累的鐵虎,將頭部的感測器功率調到最大。傳回的畫麵開始變得清晰,但仍然模糊。前方甬道的盡頭,似乎是一個斷崖般的開口,那幽綠色的光暈,就是從開口下方瀰漫上來的。

「慢一點,靠邊。」沈清秋打出手勢。

隊伍緊貼著甬道一側的石壁,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挪動。腳步聲被壓到最低,呼吸被刻意放緩。戰術目鏡的能量視覺下,前方的能量讀數已經爆表,係統不斷發出刺耳的紅色警報,被陸昭強行靜音。

距離那個「斷崖」還有最後十幾米時,走在最前麵的秦烈突然停下,猛地抬手握拳——停止!

所有人瞬間靜止,身體緊繃。

秦烈慢慢蹲下身,從鐵虎的腹部彈出一麵小鏡子,調整角度,緩緩伸向斷崖邊緣,利用鏡麵反射,觀察下方的景象。

幾秒鐘後,他拿著鏡子的手,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他收回鏡子,轉過頭,看向身後的隊友。頭燈的光線下,他的臉色,是一種混合了極度震撼、茫然和……本能恐懼的慘白。嘴唇翕動了幾下,才發出極其嘶啞、幾乎不成調的聲音:

「……你們……自己看吧……」

沈清秋深吸一口氣,第一個,以最輕的動作,匍匐著,爬到了斷崖邊緣,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頭,向下望去。

下一秒,她的身體,像是被瞬間凍結,僵在了那裡。

陸昭緊隨其後,趴在她旁邊,目光投向下方。

然後,他的呼吸,也停滯了。

眼前,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彷彿將整座山腹都掏空了的、地下穹隆。

穹隆的底部,是一個巨大無比的、深不見底的、呈規整長方形的巨坑。其規模,遠超任何已知的古代殉葬坑。陸昭目測,其長度超過三百米,寬度也有一百五十米以上,深度……至少在五十米開外。坑底,並非泥土,而是同樣鋪著平整的、巨大的石板。

而在這巨大的、深沉的坑底,密密麻麻、整整齊齊、一眼望不到盡頭地,排列著數以千計的……

兵俑。

是的,兵俑。和外麵世界聞名、作為旅遊景點的兵馬俑坑裡的陶俑很像,但又截然不同。

它們更高大,平均身高超過兩米,體格更加魁梧雄壯。身上的甲冑不再是彩繪,而是真實的、用某種暗沉的、非金非石的材質塑造出的甲片,覆蓋全身,連線處是暗紅色的、類似皮革的襯裡。手中的兵器——長戈、鈹、戟、劍、弩——也都是真實的金屬製品,雖然蒙著厚厚的塵土,但在坑底那不知從何處散發出的、幽綠色的、冰冷光暈映照下,依然能反射出森然的寒光。

它們以極其嚴整的軍陣排列著。最外圍是麵向四方的弩兵和持鈹的步兵,向內是成排的、手持長兵器的戰車兵和戟兵,最核心區域,是數量相對較少、但體格最為雄壯、甲冑最為精良的重步兵和軍官俑。所有兵俑,都麵朝著巨坑的正中央。

那裡,矗立著一座同樣用巨大條石壘砌而成的、高約十米的方形祭壇。祭壇頂端,擺放著一具龐大的、通體黝黑的石棺。石棺的樣式極其古樸,沒有任何花紋雕飾,隻有一種沉重到極致的質感。而石棺的棺身上,纏繞著數條粗大無比、足有成人手臂粗細的青銅鎖鏈。鎖鏈的另一端,深深釘入祭壇的石基和四周的地麵。鎖鍊表麵,刻滿了與拱門上同源的、但更加密集、更加複雜的封印符文。隻是,此刻這些青銅鎖鏈上,不少地方符文已經暗淡、磨損,甚至……斷裂。

其中一條鎖鏈,靠近石棺中段的位置,明顯是近期被人為破壞的。斷裂處參差不齊,殘留著灼燒和利器劈砍的痕跡,斷裂的鎖鏈無力地垂落,從斷口處,正有一縷縷粘稠的、彷彿有生命的黑色霧氣,緩緩地、持續不斷地滲透出來,在幽綠色的光暈中,像墨汁滴入清水,緩慢暈染、擴散。

整個殉葬坑,都籠罩在一層濃鬱到化不開的、灰黑色的兵戈煞氣之中。那煞氣幾乎凝成實質,像一層粘稠的霧靄,在坑底緩緩流動、盤旋。置身於這巨坑邊緣,即使隔著幾十米的高度和距離,所有人都感到胸口發悶,呼吸不暢,血液流動似乎都變得遲滯,耳邊隱約有金鐵交鳴、戰馬嘶鳴、士兵怒吼的幻聽。

這不僅僅是陰氣死氣,這是一種混合了無數戰士戰死時的殺意、執念、不甘,以及漫長歲月中被封印之力侵蝕、浸染後,形成的、具有強烈侵蝕性和攻擊性的「汙染兵煞」。普通人在這裡待上幾分鐘,恐怕就會神智錯亂,變成隻知道殺戮的瘋子。

「這就是……封印的核心。」沈清秋的聲音乾澀無比,她脖頸上的玉佩,此刻光芒急促地閃爍著,彷彿在哀鳴,又彷彿在恐懼地共鳴,「壁畫裡的那支軍隊……他們真的……把自己,連同封印,一起埋在了這裡。以自身兵煞,永鎮邪物。」

「看那些兵俑……」趙明遠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他指著坑底,「它們……它們身上……」

不用他指,陸昭的戰術目鏡早已鎖定了最近處的一排兵俑。在能量視覺下,這些看似死物的陶俑體內,並非空空如也。每一個兵俑的胸腔位置,都有一團暗紅色的、不斷緩慢搏動的能量核心。而此刻,很多兵俑體表的「甲冑」上,開始出現一道道細微的、不規則的黑色裂紋。那些裂紋深處,正有更加濃鬱的、與石棺鎖鏈斷裂處滲出的同源的黑色霧氣,絲絲縷縷地溢位。一些兵俑原本空洞、朝向中央祭壇的「眼睛」位置,那幽綠色的、作為唯一光源的冷光,似乎……變得更加凝聚,更加「有神」了一些。

不,不是似乎。

陸昭清晰地「看」到,距離他們這個斷崖口下方最近的一排、大約三四十具弩兵俑,它們眼眶中那兩點幽綠色的光,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從原本的渙散、恆定,開始……聚焦、轉動。最終,幾十點幽綠的光,齊刷刷地,鎖定了斷崖邊緣,鎖定了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瞬間竄上頭頂。

它們……是「活」的。

或者說,正在「醒來」。

「係統警報:檢測到高濃度『被汙染的活性兵煞』及『高度活躍的古代靈體反應』。威脅等級:B (集群)。警告:封印破損導致壓製力下降,被封印物能量外泄,已汙染並啟用部分殉葬守衛。建議:立即脫離。」實習生冰冷的聲音在陸昭腦海響起。

但脫離,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幽綠目光鎖定他們的同時,沈清秋的視線,也掃過了殉葬坑靠近他們這一側的邊緣。她身體猛地一震,手指指向下方坑邊的一處。

「那裡!」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在距離他們垂直下方大約二十米處的坑邊,靠近一條通往坑底的、早已坍塌大半的石階附近,散落著一些與這古老環境格格不入的東西。

幾個撕裂的、印著模糊外文的野戰食品包裝袋。幾團燃燒過的、紙灰呈現出暗綠色澤的符紙殘骸——那是養屍宗特有的、混合了屍油和陰煞材料的符紙。以及……三具屍體。

三具穿著黑色勁裝、胸口繡著扭曲鬼臉圖案的、新鮮的人類屍體。

是養屍宗的門人。

他們死狀極慘。身體像是被抽乾了所有水分和血液,變得乾癟枯槁,麵板緊貼在骨頭上,呈現出一種灰敗的皮革質感。臉上凝固著極端恐懼和痛苦的表情,嘴巴大張,眼珠幾乎瞪出眼眶。他們的脖頸、胸口、腹部,都有巨大的、不規則的撕裂傷,傷口邊緣發黑潰爛,沒有多少血跡流出,彷彿血液在瞬間就被某種東西「吸」走了。

而在其中一具屍體的手邊,散落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青銅製成的羅盤狀法器。羅盤造型古樸,表麵刻著複雜的星宿和方位刻度,但中心並非指南針,而是一根細長的、不斷瘋狂顫動的黑色骨針。此刻,那骨針正像發了瘋一般,瘋狂地左右搖擺,但指標的尖端,卻頑固地、一次又一次地,指向坑中央那座黑色石棺,指向鎖鏈斷裂、黑霧滲出的位置。

「有人……比我們先到了。他們在嘗試破壞封印。」沈清秋的聲音冷得像冰,目光死死盯著那斷裂的青銅鎖鏈和滲出的黑霧,「而且,他們可能已經……成功了第一步。至少,他們『啟用』了這裡的某些……防禦機製。」

彷彿為了印證她的話。

「哢……嚓……」

一聲極其輕微、但在死寂中清晰無比的、陶土碎裂的聲響,從下方坑底傳來。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第十聲……幾十聲……

那些眼眶中幽光已經鎖定了他們的弩兵俑,身體表麵,那些細密的黑色裂紋,開始擴大、蔓延。覆蓋全身的「甲冑」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陶土和那未知材質構成的軀體,開始……動作。

雖然僵硬,雖然遲緩,但確確實實,是「動」了。

它們緩緩地、一格一格地,抬起了低垂了千百年的頭顱。空洞的眼眶中,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跳躍。它們持著弩機的手臂,開始緩緩抬起,生鏽的、但依然鋒利的青銅弩箭,在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殺意。它們原本整齊朝向中央祭壇的身體,開始笨拙地、但目標明確地,轉向斷崖的方向。腳下沉積了千年的厚厚灰塵,被踏出一個個清晰的腳印。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和陶土碎裂的聲音,開始連成一片,在這巨大的地下空間中迴蕩,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彷彿沉睡的軍團,正在被不合時宜的闖入者驚醒,從千年的長眠中,帶著無盡的殺伐之氣,緩緩復甦。

秦烈操控的鐵虎,發出了低沉的、代表最高階別威脅的嗡鳴,但聲音在龐大的空間裡顯得微不足道。

林驍臉色慘白如紙,雙手死死抱住頭,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很多……聲音……殺意……好冷……它們在『看』我們……它們要把我們……撕碎……」

趙明遠手忙腳亂地往自己身上拍了好幾張「金光符」和「鎮煞符」,符籙的光芒在濃鬱的兵煞之氣中,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蘇晚已經拔出了注射槍,但看著下方那數以千計、正在緩緩「甦醒」的兵俑海洋,握著槍的手指,也因過度用力而發白。這已經不是醫療兵能夠處理的「傷勢」了。

沈清秋的臉色,在幽綠光線下,也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祖訓在她腦海中轟鳴——非祭勿入。而現在,他們就是闖入禁地的「祭品」,驚醒了守衛,即將麵臨這支古老軍團的審判。

陸昭的目光,從下方正在甦醒的兵俑海洋,移到那三具養屍宗門人的乾屍,最後,落在那枚瘋狂顫動的青銅羅盤上。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渾濁、充滿煞氣的空氣,刺激著他的肺葉,帶來清晰的痛感,卻也讓他高速運轉的大腦更加清醒。

「歷史課上說兵馬俑是奇蹟……」他低聲說,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荒謬的冷靜,「沒人告訴我,這奇蹟會自己動起來打人。」

說完,他沒有任何猶豫,身體猛地向前一撲,抓住斷崖邊緣一處突出的岩石,整個人如同猿猴般,順著近乎垂直的崖壁,向著下方那三具屍體和瘋狂顫動的羅盤,滑了下去!

「陸昭!」沈清秋的驚呼被淹沒在越來越響的兵俑甦醒聲中。

陸昭的動作極快,手腳並用,在嶙峋的崖壁上找到一個個借力點,幾個起落,就下到了二十多米深的坑邊,落在那三具乾屍旁邊。濃烈的屍臭和血腥味撲麵而來,但他毫不在意,一把抄起那個還在瘋狂顫動的青銅羅盤。

入手冰涼刺骨,羅盤彷彿有自己的生命般,在他掌心劇烈掙紮,那根黑色骨針幾乎要跳出刻度盤。陸昭死死握住,目光落在羅盤的背麵。

背麵沒有刻度,隻有一行用極其細微的、彷彿是用針尖刻上去的、古篆體的小字。字跡很深,很舊,絕非近代所為。

陸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行小字是:

「歸墟鑰,其三。」

歸墟鑰。

鑰匙。

第三把。

沈清秋夢中那模糊女人所說的「鑰匙……歸位」,鍾涯交給他的、需要記錄地宮核心秘密的晶片任務,此刻,在這個瘋狂顫動的羅盤上,找到了一個驚悚的交叉點。

養屍宗的人,不僅想破壞封印。他們還在尋找「鑰匙」。而且,至少有三把類似的「鑰匙」。這把羅盤,就是其中之一,是定位「鑰匙」或者與「鑰匙」相關事物的法器。而現在,它正瘋狂地指向那座滲著黑霧的石棺。

石棺裡,是被封印的「妖邪」。

而「鑰匙」,是用來開啟封印的?還是……用來控製、或者利用那被封印之物的?

「哢嚓!哢嚓哢嚓哢嚓——!!!」

就在陸昭看清那行小字的瞬間,下方坑底,靠近他們這一側邊緣的數十具兵俑,體表的裂紋終於擴大到了極限。大片大片的陶土和偽裝的甲冑碎片,從它們身上剝落,露出下麵乾癟、漆黑、但纏繞著灰黑色煞氣的真實軀體——那並非完全的陶土,更像是某種經過特殊處理的、混合了泥土、金屬和……生物材質的詭異造物。

它們徹底「活」了過來。

眼中幽綠的光芒暴漲,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風般的低吼。它們邁開了僵硬但有力的步伐,撞開身邊尚未完全甦醒的同類,揮舞著手中鏽蝕但依然致命的青銅兵器,踏著千年未動的塵埃,如同黑色的潮水,向著坑邊,向著陸昭,向著斷崖上他的隊友們,洶湧撲來!

陶土碎裂聲,金屬碰撞聲,沉重腳步聲,低啞嘶吼聲,混雜成一片死亡的浪潮,瞬間淹沒了這沉寂了太久的地下空間。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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