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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夜驚魂與地宮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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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得像是墨汁裡又摻了鉛。

勘探站裡唯一的光源,是趙明遠放在房間中央那盞黃銅小香爐。爐裡的「淨穢香」已經快燃盡了,隻剩下最後一點暗紅色的火星,在灰白色的香灰裡明明滅滅,掙紮著釋放最後幾縷稀薄的、帶著苦澀藥草味的青煙。那點光暈太弱,連鋪在地上的銀灰色防水布都隻能勉強照出個輪廓,更遠處是完全的黑暗,濃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守夜的是陸昭。

他背靠著勘探站的後牆,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戰術目鏡戴在臉上,鏡片內部泛著極淡的、隻有他能看見的幽藍色光暈。「能量視覺」開啟在最低功耗的「背景監測」模式,視野裡,整個房間籠罩在一層稀薄的、不斷緩慢流動的暗灰色能量場中。那是瀰漫在空氣中的煞霧,透過牆壁裂縫滲進來,像有毒的潮汐,無聲地起伏。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係統介麵懸浮在視野邊緣,數個小型監控視窗並列排開。左上角是環境能量讀數,數值在「危險」閾值上方小幅波動。右上角是靈力感應器的實時反饋,波紋平穩,沒有異常尖峰。下方是熱成像和運動感測器融合的簡易地形圖,代表隊友的幾個綠色光點均勻分佈在房間各處,呼吸平穩,處於深度睡眠狀態。

林驍睡在離防水布最近的角落,裹著睡袋,受傷的肩膀被蘇晚用彈性繃帶和夾板做了臨時固定,睡夢中眉頭依然微微皺著。趙明遠睡在他旁邊,眼鏡摘了放在枕邊,呼吸均勻,懷裡還抱著那個裝滿了各種陣法材料的帆布包。蘇晚睡在中間,側臥,一隻手搭在醫療箱的搭扣上,即使睡著了,手指也沒有完全鬆開。秦烈睡在靠門的位置,鐵虎就趴在他身邊,機關獸胸口的護甲被秦烈用備用零件和一種灰色的、快速凝固的膠狀物臨時修補好了,但凹陷的痕跡還在,在微弱的光線下像個巨大的傷疤。秦烈本人睡得很沉,甚至發出輕微的鼾聲,但陸昭注意到,他的一隻腳搭在鐵虎的一條前腿上——稍有動靜,機關獸會被立刻喚醒。

沈清秋睡在離陸昭最遠的另一端,靠著前牆。她麵朝牆壁側臥,脖頸上的環形玉佩在黑暗中泛著極其微弱的、玉白色的光,像螢火蟲的尾焰,一閃,一滅,隨著她的呼吸節奏。她睡得很安靜,但陸昭看到,她的手指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著,握成了拳。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淌。

陸昭調整了一下呼吸,進入一種半冥想的狀態。他沒有完全放鬆警惕,但讓一部分意識沉入係統,開始處理今天收集到的資料。地煞屍的能量特徵、岩石甲殼的符文強化痕跡、那個「禦」字刺青的紋路結構、勘探站牆壁上古老封印符文的殘跡、以及……那個白色殘魂最後指向地下的手勢。

資料流在意識中沖刷、比對、分析。

實習生提供了幾個模糊的關聯性推測。地煞屍身上的「禦」字元文,與養屍宗常見控屍符籙的核心結構有百分之四十二的相似度,但更古老,更複雜,像是某種「原型」。牆壁上的封印符文,風格接近先秦方士一脈,但某些轉折處的處理方式,又隱約有楚地巫祝的痕跡。而那個白色殘魂……能量特徵太過微弱,無法做有效分析,但其殘存的「意念」中,檢測到極其微弱的、與勘探站日誌記錄中提到的「脈衝訊號」頻率相近的能量波紋殘留。

這意味著什麼?

那個殘魂,可能就是當年失蹤的勘探隊員之一。他的殘念被這裡的某種力量困住,無法消散,直到今天。而他最後指向地下的手勢,以及那個「噤聲」的警告……

「噤聲」,是因為聲音會引來什麼?

還是因為……地下有東西,在「聽」?

陸昭的思緒被一陣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震動打斷。

不是來自地麵。是來自空氣。來自……更深的地方。

他瞬間從半冥想狀態中抽離,所有感官提升到極致。戰術目鏡的監控視窗,靈力感應器的波紋線,在剛才那一瞬間,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幅度很小的尖峰。

不是誤報。尖峰持續了大約零點三秒,然後回落。能量屬性……無法解析,係統給出的臨時標籤是「高密度陰效能量脈衝混合未知惰效能量」。

陸昭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住靈力感應器的波紋。

五秒。十秒。三十秒。

就在他以為那隻是偶然的波動時——

「咚。」

一聲極其沉悶、極其輕微的響動,從地底深處傳來。不是通過空氣傳播的聲音,更像是某種震動,通過大地、通過建築結構、通過骨骼,直接傳遞到聽覺神經。那聲音太沉,太悶,以至於陸昭第一時間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自己產生了幻聽。

但他立刻看到,係統監控視窗裡,代表環境能量讀數的數字,猛地向上跳動了一截。

「咚……咚……」

又來了。這次是兩聲,間隔大約三秒,比剛才稍微清晰了一點點。沉悶,厚重,帶著一種古老的、彷彿蒙著厚厚塵土的皮革被敲擊的質感。

鼓聲。

陸昭的腦海裡瞬間閃過日誌上那句潦草的記錄:「聽到鼓聲和金屬摩擦聲…像是有軍隊在下麵行軍…」

他立刻伸手,按住耳邊的微型通訊器。乾擾太強,常規頻道肯定無法使用。他切換到出發前約定的、功耗最高的緊急加密短波頻道,嘴唇幾乎不動,用氣聲吐出兩個字:

「警戒。」

聲音通過骨傳導麥克風轉化為加密訊號,傳送出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房間裡的其他五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

沒有驚慌失措的起身,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長期的訓練和數次生死邊緣的經歷,讓這支小隊的反應已經刻進了本能。睡袋被悄無聲息地拉開,武器被握在手中,身體在黑暗中調整到最適合發力或閃避的姿態。連秦烈的鼾聲都在瞬間停止,他一隻手已經搭在了鐵虎頭顱側麵的某個隱蔽開關上。

所有人都醒了,但所有人都保持著絕對的安靜,像五尊凝固在黑暗中的雕像。

隻有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周圍,耳朵捕捉著每一絲異常的聲響。

陸昭的指令是通過緊急頻道傳送的,隻有簡單的「警戒」二字,沒有說明原因。但沒有人問。他們相信陸昭的判斷。

「咚……咚……咚……」

鼓聲再次響起。這次更清晰了,而且……更近了。彷彿那敲鼓的東西,正在從地底深處,沿著某條看不見的路徑,向上,向著勘探站的方向……「走」來。

不僅僅是鼓聲。

伴隨著那沉悶的節奏,開始有另一種聲音摻雜進來。很輕微,很細碎,但極其密集,像無數片細小的、生鏽的鐵片,在互相刮擦、碰撞。先是若有若無,然後逐漸清晰,最後變成一片連綿不絕的、令人牙酸的「沙沙……鏘……沙沙……鏘……」

金屬摩擦聲。

鼓聲沉悶厚重,金屬聲細碎尖銳。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帶著明確節奏的「行進曲」。那節奏並不快,甚至有些遲緩,一步,一頓,但無比堅定,無比……龐大。

陸昭的戰術目鏡裡,能量讀數已經飆升至危險區域的紅色部分。靈力感應器的波紋線不再平靜,而是劇烈地上下跳躍,峰值不斷重新整理。熱成像圖上,房間內部一切正常,但代表「地下」的那片區域,開始出現大麵積的、模糊的橙紅色光斑——那是高能量反應,正在從下方,由遠及近,緩緩「流」過。

不,不是流過。是「行進」。

那感覺無比清晰。彷彿就在勘探站的正下方,也許幾十米,也許上百米的深處,正有一支看不見的、沉默的軍隊,踏著統一的、沉重的步伐,扛著鏽蝕的兵戈,在黑暗的地底甬道中,沉默地行軍。鼓聲是指揮的節拍,金屬聲是甲冑和兵器的碰撞。它們從一個方向來,向另一個方向去,路線固定,目標明確,對頭頂上方這些不速之客的存在……似乎毫無察覺,又或者,根本不屑一顧。

「陰兵……過境……」沈清秋的聲音在緊急頻道裡響起,輕得像耳語,但帶著一絲無法完全壓抑的顫抖。她脖頸上的玉佩,光芒變得急促而不穩定,玉白色的光暈明暗閃爍,彷彿在抵抗某種無形的壓力。

秦烈的手心裡全是汗,他死死按著鐵虎的開關,指節發白。機關獸眼眶裡的晶石已經亮起,處於隨時可以啟用的狀態,但秦烈沒有動。他本能地感覺到,任何多餘的動作,任何一點不屬於那「行進曲」的聲音,都可能帶來滅頂之災。

林驍的臉色蒼白如紙。作為靈覺者,他對這種宏大、詭異的精神層麵的「現象」感知最為清晰。那不是幻覺,是實實在在的、無數混亂、冰冷、充滿殺伐氣的「意念」混雜在一起形成的龐大意念場。他緊緊閉著眼睛,雙手死死按住太陽穴,額頭上青筋暴起,在拚命抵抗著那無孔不入的精神壓迫。蘇晚已經無聲地挪到了他身邊,一隻手輕輕按在他後頸的某個穴位上,指尖有極淡的、乳白色的光暈滲入——她在用自己微弱的治療型靈力,幫助林驍穩定精神。

趙明遠手裡捏著幾枚邊緣鋒利的銅錢,銅錢上刻著的符文在黑暗中泛起微不可查的金光。他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急速默誦著什麼咒文,身體周圍有一層極其稀薄的、扭曲空氣的屏障隱約成形——是某種應急的隔音兼防護陣法,但效果顯然有限,因為他的臉色也越來越白,捏著銅錢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陸昭是所有人裡最「冷靜」的一個。不是不害怕,而是恐懼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壓製了——分析,記錄,理解。

他幾乎將係統所有的算力都調動起來,全力捕捉、記錄、分析著此刻感知到的一切。鼓聲的頻率、間隔、聲波衰減模式。金屬摩擦聲的頻譜構成、能量屬性。地下能量團的移動速度、規模、能量強度變化曲線。環境靈力場的擾動規律、與聲音傳播的相位關係……

資料,海量的資料,湧入係統,被瘋狂處理、建模、推演。

在那令人窒息的、長達近十分鐘的「行軍」過程中,陸昭的腦海裡逐漸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圖景。

這支「陰兵」的規模極其龐大,能量反應連綿不絕,彷彿沒有盡頭。它們的「行軍」路線並非直線,而是有著複雜的、似乎遵循某種古老規律的折線軌跡。能量波動存在明顯的週期性起伏,在某個特定的「相位」,能量強度會有一個短暫的、大約十五秒左右的「低穀期」。

那是什麼?

漏洞?規律的空隙?還是……某種「機製」切換的瞬間?

陸昭不敢確定。但他將這條資訊牢牢記住。

終於,那沉悶的鼓聲和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開始逐漸減弱,向著另一個方向遠去。能量讀數緩慢回落,熱成像圖上的橙紅色光斑逐漸模糊、消散。那種無形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龐大壓力,也隨之一點點退去。

又過了幾分鐘,直到最後一絲異常的聲響和能量波動徹底消失在感知中,勘探站裡,才響起第一聲壓抑的、長長的呼氣聲。

是秦烈。他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鬆開了按著鐵虎開關的手,後背重重靠在了牆壁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孃的……」他喃喃道,聲音嘶啞,「這他孃的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沒人回答。

每個人都還沉浸在剛才那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恐懼、渺小感和詭異震撼的情緒裡。麵對地煞屍,是生死搏殺的緊張。但麵對剛才那種無聲無息、卻又龐大到令人絕望的「現象」,是一種更深層的、對未知和不可抗力的本能戰慄。

「是陰兵過境。」沈清秋再次開口,這次聲音穩定了一些,但依舊低沉,「和日誌裡記載的一樣。鼓聲,金屬聲,地底行軍……這不是偶然現象,是這裡……是驪山地下的『常態』。」

「它們剛才……從我們腳下過去了?」林驍睜開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蘇晚的手依然按在他後頸,持續輸送著微弱的安撫效能量。

「是。」陸昭點頭,摘下了戰術目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能量軌跡顯示,它們的行進路線,在勘探站正下方大約……八十到一百米深度,有一條大致呈東北-西南走向的『通道』或者『路徑』。規模……無法精確估算,但能量反應的寬度超過五十米,長度……在我監測期間,沒有看到頭尾。」

「八十米……」趙明遠鬆開手,那幾枚銅錢叮叮噹噹掉在地上,他也沒去撿,隻是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這種深度,這種規模的靈異現象……這已經不是普通的『鬧鬼』了。這是……地質級靈災。」

「地質級靈災」是749局內部對某些波及範圍極廣、能量層級極高、難以用常規手段處理的超自然現象的定義。通常與大型古戰場、萬人坑、古代祭祀遺址或某些傳說中的「龍脈」、「地眼」有關。處理這種事件,往往需要調動大量資源和頂級戰力,甚至需要付出慘重代價。

而他們,隻是一支六人的先遣隊。

「但它們沒有攻擊我們。」蘇晚的聲音依舊平靜,她收回了按在林驍後頸的手,開始檢查他瞳孔的反應,「是因為沒發現?還是因為……我們不在它們的『目標』清單裡?」

「可能兩者都有。」陸昭重新戴上目鏡,調出剛才記錄的能量波動分析圖,「能量場呈現出高度的『內聚性』和『指向性』,對外界乾擾的反饋很弱。我們在這裡,對它們來說,可能就像路邊幾塊稍微特別點的石頭。隻要我們不主動發出強烈的、帶有『敵意』的能量訊號,或者……擋住它們的『路』,它們可能根本不會理會。」

「那日誌裡失蹤的勘探隊員呢?」秦烈問,「他們也是『石頭』?」

「他們可能……做了點什麼。」沈清秋站起身,走到工作檯邊,拿起那個油紙包,輕輕撫摸著粗糙的紙麵,「比如,嘗試鑽探,或者……靠近了『入口』。他們觸發了某種『機製』,或者,被當成了需要清除的『障礙』。」

她的話讓氣氛再次一沉。

「陸昭,」沈清秋看向他,「你剛纔在記錄,發現了什麼?」

陸昭將能量波動分析圖通過目鏡的微型投影功能,投射在相對乾淨的一麵牆壁上。暗藍色的線條在空氣中勾勒出複雜的波形。

「鼓聲和金屬聲的複合頻率,存在一種……近似週期性的規律。」他指著波形圖上幾個用紅色標記的點,「每隔大約三分四十七秒,能量強度會出現一個短暫的、大約持續十五秒的『低穀期』。在低穀期內,環境靈力場的擾動會降到最低,連帶著那種精神壓迫感也會明顯減弱。」

「低穀期……」秦烈眼睛一亮,「意思是,它們也有『換氣』的時候?有破綻?」

「不一定是有意識的破綻,更像是某種能量迴圈的必然階段。」陸昭謹慎地說,「但這個『低穀期』,可能是我們行動的安全視窗。比如,如果我們必須在它們『路過』的時候移動,那麼選在這十五秒內,被發現或者被影響的概率會降到最低。」

「還有,」他切換投影,顯示出熱成像和運動感測器融合的地形圖,上麵有一條模糊的、呈帶狀分佈的痕跡,「能量團移動時,引起了極其微弱的、規則的地麵震動。震動的傳遞有衰減,但在勘探站內,靠近後牆的這個位置……」他用光點標出一個區域,「震動殘留的痕跡最明顯,而且方向是指向後牆外的山壁。」

所有人都看向勘探站的後牆。那裡,是陸昭之前發現古老刻痕的地方,也是那個白色殘魂最後指向的方向。

「後牆外麵?」林驍掙紮著站起來,蘇晚扶了他一把。他走到後牆邊,用手電照著牆壁和地麵的交界處,「這裡?」

陸昭也走過去,蹲下身,仔細檢視地麵。地麵上是厚厚的灰塵和碎屑,肉眼看去沒有任何異常。但他開啟能量視覺,配合係統的微震動分析功能,能看到一層極其淡薄的、呈線性擴散的能量殘留痕跡,就像水麵漣漪退去後留下的細微紋路。痕跡從牆壁下方延伸出來,貼著地麵,指向牆壁本身。

不,不是指向牆壁。是指向牆壁的……「後麵」。

「秦烈,」沈清秋轉頭,「你的地聽蟬,能感應到牆後麵嗎?」

秦烈立刻掏出那隻銅蟬,輕輕放在後牆牆角的地麵上。他閉上眼睛,手指按在銅蟬背部的某個感應點上,將自身微弱的靈覺注入。

銅蟬安靜了幾秒,然後,開始發出極其輕微的、有節奏的嗡鳴。嗡鳴聲不大,但在寂靜的站房裡格外清晰。而且,嗡鳴的節奏……和之前地煞屍出現前,地聽蟬感應到的地下震動的節奏,有些相似,但更微弱,更「深」。

「有東西……」秦烈睜開眼睛,眉頭緊鎖,「牆後麵,不是實心的山體。有空洞,而且……很深。震動的源頭,似乎就在那個方向,但被什麼東西擋住了,傳過來的很微弱。另外……空氣流動。有非常微弱的、帶著陰冷濕氣的空氣,從牆壁的裂縫裡滲出來。」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空洞。空氣流動。這很可能意味著,牆後麵,有通道,有空間。

「準備一下。」沈清秋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天快亮了。等光線好一點,我們去後麵看看。秦烈,用你的『破障鉤』,看看能不能在牆上開個觀察口,不要太大。其他人,檢查裝備,補充水分和能量。蘇晚,再給林驍用一次鎮痛劑。我們可能……沒多少休息時間了。」

天色並沒有真正「亮」起來。隻是濃霧的灰黑色,從最深沉的墨黑,變成了稍微淺淡一些的鉛灰。光線透過破損的屋頂和窗戶窟窿照進來,給破敗的站房裡染上一層冰冷的、毫無生氣的暗青色。

休整的時間短暫而沉默。每個人都在抓緊時間恢復體力,處理個人事務。壓縮餅乾和功能飲料的味道混合在淨穢香苦澀的餘味裡,形成一種奇特的、令人難忘的「戰地早餐」氣味。

秦烈已經用他的「破障鉤」在後牆靠近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開」出了一個小洞。他沒有用爆破模式,而是選擇了最溫和的「貫穿」模式。鉤頭彈出高速旋轉的、鑲嵌了金剛砂的合金鑽頭,在厚重的紅磚牆上緩慢而堅定地鑽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鑽透的瞬間,一股比站房內陰冷數倍的、帶著濃重土腥味和淡淡腐朽氣息的氣流,從孔洞裡「嘶」地一聲湧了出來。

秦烈立刻收回鉤索,側耳傾聽。孔洞那頭,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吞噬一切聲音的黑暗和寂靜。他調整了一下鐵虎的視覺感測器,將一根細長的、前端帶有微型攝像頭的探管,從孔洞伸了進去。

探管緩緩深入,秦烈盯著手裡的小螢幕。螢幕上的畫麵一開始是模糊的黑暗,隨著探管自帶的小燈亮起,畫麵逐漸清晰。

孔洞後麵,果然不是實心山體。而是一個向下的、狹窄的天然溶洞。洞壁是粗糙的、濕漉漉的黑色岩石,上麵凝結著白色的鐘乳石和黑色的、像鼻涕一樣的苔蘚。地麵傾斜向下,布滿了大小不一的碎石。探管的光束照不了太遠,但能看到大概十幾米深處,溶洞變得稍微開闊,並且……似乎出現了人工修鑿的痕跡——幾級殘破的、用粗糙條石砌成的台階,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

「是通道。」秦烈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興奮,「向下的,有人工痕跡。很可能就是通往地下的入口!」

沈清秋湊過來看了一眼螢幕,臉色凝重。「把探管收回來。準備一下,我們從這個方向出去,繞到房子後麵,找到這個溶洞的真正入口。孔洞太小,而且破壞牆壁可能觸發我們不知道的防護機製。」

眾人點頭。快速收拾好所有個人物品,將站房內他們活動過的痕跡儘量清理(雖然在這鬼地方可能沒什麼意義),重新檢查裝備,將子彈上膛,符籙放在最順手的位置。

離開前,沈清秋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破敗的勘探站。目光掃過工作檯上的油紙包,掃過後牆上那些模糊的古老刻痕,掃過角落裡白色殘魂消失的地方。

「驪山有陰隙,通幽徑,非祭勿入。」她低聲念誦著祖訓,聲音在空曠的站房裡輕輕迴蕩,「恐怕現在,我們就是那個『祭』,或者……是去阻止祭祀的人。」

她轉過身,第一個走出了勘探站。其他人緊隨其後。

勘探站後方,是一片坡度更陡的山坡。茂密到詭異的植被在這裡變得更加瘋狂,那些暗紅色的藤蔓幾乎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纏繞在扭曲的樹木和嶙峋的怪石上。地麵濕滑,覆蓋著厚厚的、不知累積了多少年的腐爛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踩在某種巨大生物的腐爛內臟上。

空氣中那股甜腥的腐爛氣味更濃了,濃到幾乎讓人作嘔。煞霧在這裡也變得更加粘稠,能見度不足十五米。頭燈的光柱切開霧氣,照出前方一片片猙獰的、彷彿在緩慢蠕動的植物陰影。

秦烈操控鐵虎走在最前麵,依靠探管之前探測到的方向和鐵虎自身的感測器,在藤蔓和亂石中尋找路徑。陸昭跟在他後麵,戰術目鏡全功率開啟,能量視覺和熱成像交替掃描,警惕著任何可能潛藏在濃霧和植被中的危險。

「這邊。」秦烈停在一片幾乎完全被暗紅色藤蔓覆蓋的陡峭山壁前。藤蔓厚得像是牆壁,根係深深紮進岩石縫隙,有些藤蔓比成年人的手臂還粗,表麵布滿瘤節和倒刺。「探管訊號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入口應該就在這些藤蔓後麵。」

「清理一下,小心點。」沈清秋下令。

秦烈沒有直接讓鐵虎去撕扯藤蔓,而是從揹包裡掏出一個小噴壺。噴壺裡裝著一種透明的、略帶刺鼻氣味的液體。他對著那片藤蔓噴了幾下。液體沾到藤蔓上,那些粗壯、猙獰的藤蔓竟然像被燙到一樣,微微收縮了一下,表麵冒出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白煙。

「特製的植物生長抑製劑,加了點『破邪』的料。」秦烈解釋道,「對這些被陰氣催生的玩意兒有奇效。不過不多,省著用。」

噴灑過的地方,藤蔓的活性明顯降低。秦烈這才操控鐵虎,用爪刃小心地切割、撥開那些變得相對脆弱的藤蔓。鐵虎的力量很大,效率很高,很快就在藤蔓牆壁上清理出一個勉強能容一人通過的缺口。

缺口後麵,露出了黑沉沉的岩石山壁。而在山壁底部,緊貼地麵,有一個不到一米高、半米多寬的、不規則的天然裂隙。裂隙邊緣的岩石有很明顯的人工開鑿痕跡,被磨平、修整過,形成了一道粗糙的門檻。裂隙內部,黑暗深不見底,那股陰冷、潮濕、帶著土腥和腐朽味道的氣流,正持續不斷地從裡麵湧出來。

裂隙入口兩側的岩石上,同樣刻著那些古老的、殘破的符文。和勘探站牆壁上的一樣,隻是更密集,磨損程度稍輕一些。符文似乎曾經組成一個完整的陣列,但現在已經殘缺不全,大部分線條都被風化和苔蘚覆蓋。

「就是這裡。」秦烈將鐵虎的探管再次伸入裂隙,螢幕上傳回的畫麵和之前一致——向下的狹窄溶洞,人工台階。

偵察兵林驍忍著肩膀的不適,趴在地上,將頭燈和一個小型便攜攝像頭一起伸進裂隙,仔細檢視入口附近的細節。

「入口邊緣有近期摩擦痕跡。」他報告道,聲音因為趴著的姿勢有些悶,「不是我們的人。痕跡很新,不超過一週。有兩種,一種像是靴子踢蹭的,另一種……像是某種粗糙的、硬質的東西拖拽留下的。還有這個……」

他小心地從入口邊緣的碎石縫隙裡,用鑷子夾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片狀物。

那是一小片陶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很薄,顏色是暗沉的、接近黑色的深褐色。陶片的一麵相對光滑,另一麵有模糊的、凸起的紋路。

林驍把它遞給陸昭。陸昭接過,入手冰涼。他開啟目鏡的放大和解析功能,仔細檢視陶片上的紋路。

紋路非常古老,線條簡潔而有力,是一個殘缺的、像鳥又像獸的圖案,隻有翅膀和部分軀幹的輪廓。在圖案下方,還有一個更小的、像是某種印章留下的方形凹痕,凹痕裡有一個殘缺的、筆畫複雜的古文字。

陸昭將陶片紋路的影象傳入係統,啟動實習生資料庫進行比對。

進度條緩慢移動。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

「資料庫匹配中……匹配目標:古代印信、符節、特殊標記類。篩選條件:先秦時期,方士相關,軍事或近衛組織……」

「匹配完成。相似度:87%。」

「匹配結果:先秦方士·徐福近衛(疑似)標誌。」

「徐福……」陸昭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心臟猛地一跳。

「什麼?」沈清秋立刻看向他。

「這陶片上的印記,」陸昭將陶片遞給她,同時將目鏡裡顯示的資料投影到空氣中,「實習生資料庫比對,有百分之八十七的相似度,屬於『先秦方士·徐福近衛』的標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福。這個名字在華夏歷史中並不陌生,但更多是作為傳說和神話的一部分。秦始皇時期,率領童男童女出海尋仙,求取長生不老藥的方士。一個介於歷史真實人物和神話符號之間的存在。

而現在,在這個詭異復甦的時代,在驪山深處,一個疑似通往始皇陵地宮(或相關遺蹟)的隱秘入口前,發現了帶有他「近衛」標誌的陶片。

這意味著什麼?

徐福不僅僅是一個傳說?他真的存在,並且擁有一支「近衛」力量?而這支力量,曾經到過這裡?這陶片是當年留下的,還是……後來有人仿製、甚至「復活」了相關的存在?

「厲滄海的目標,是長生。而徐福,是歷史上最著名的『求長生』的執行者。」沈清秋的聲音有些乾澀,「這絕對不是巧合。這片陶片,很可能就是厲滄海的人留下的。他們比我們更早找到了入口,而且……進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那幽深、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裂隙。陰冷的氣流吹動著她的發梢。

「任務目標更新。」她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清晰,「進入裂隙,探索地宮。查明『陰兵』來源及其與厲滄海計劃的關聯。如果發現養屍宗的人正在嘗試破壞封印或進行危險儀式……」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們。」

裂隙入口,像一張沉默的、等待已久的嘴。

黑暗中,隱隱約約,似乎又傳來了那遙遠的、沉悶的鼓聲。

這一次,是從腳下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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