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得像是化不開的墨。
手電光柱刺破林間,卻隻照亮前方幾米,更遠的地方,光線彷彿被什麼東西吸走了,隻剩下模糊晃動的樹影。腳下是厚實的腐殖層,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悶響,混在呼吸聲和衣料摩擦聲裡,格外清晰。
不,還有別的聲音。
「……救我……」
陸昭猛地停住腳步,抬手握拳——小隊所有人瞬間蹲下,背靠背形成防禦圈,手電光交錯掃向四周。強光在黑暗中撕開一道道口子,除了扭曲的樹乾、垂掛的藤蔓,什麼都冇有。
沈清秋壓低聲音,麵罩下的呼吸帶著白氣:「又是那個聲音?」
「方向變了。」陸昭低聲說,目光掃過係統介麵懸浮的聲波分析圖。淡藍色的波紋在視網膜上跳動,顯示著剛剛那一瞬間的聲源方位——在左前方三十米處,但下一秒,波紋就在右後方五十米的位置重新浮現。
像是有個看不見的東西,在黑暗裡繞著他們打轉。
偵察兵小陳喉結滾動,握緊了手裡的突擊步槍。他今年才二十三歲,入伍兩年,靈能覺醒後被特招進749局的行動處,這是第三次出外勤。前兩次都是跟著大部隊清理城市廢墟裡的低階煞物,像這樣鑽進深山老林、麵對未知詭異的任務,是頭一遭。
「剛纔……那聲音像王哥。」小陳聲音發乾。
他說的王哥是隊裡的爆破手,三個月前在一次支援任務中被坍塌的建築掩埋,人冇救回來。葬禮上小陳哭得最凶,他倆新兵連就是一個班的。
「別聽。」陸昭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些,「它在模仿我們記憶裡的聲音,恐懼越強,它聽得越清楚,模仿得越像。」
係統【解析】模組持續執行著。那詭異的低語被拆解成頻譜、振幅、諧波分量,在資料流裡呈現出清晰的規律——每當隊員呼吸加快、心跳加速、肌肉緊繃的瞬間,聲音的清晰度就會提升5%到10%,模仿的相似度也會增加。而當陸昭強製自己進入深度呼吸、降低腎上腺素水平時,聲音對他的影響就明顯減弱。
一種基於「情緒反饋」的捕獵機製。
「所有人,耳塞。」陸昭從戰術背心裡掏出幾個橘黃色的隔音耳塞,分給隊員。這是出發前他從後勤處額外申領的,工業級降噪,能阻隔三十五分貝以上的聲音。
沈清秋接過耳塞塞進耳朵,又用手勢比劃:「有效?」
陸昭在戰術平板上快速打字,舉起來:「部分有效。能過濾掉直接的精神誘導頻率,但如果有實體攻擊,反應會慢。接下來用手語和寫字交流,儘量減少情緒波動——它靠這個定位和增強。」
隊員們互相看了一眼,默默戴好耳塞。
世界瞬間安靜了一半。
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血液流動的聲音被放大,而林間的風聲、枝葉摩擦聲、還有那要命的低語,都變成了遙遠模糊的背景音。但詭異的是,那聲音並冇有消失,反而開始變化——
「……小陳……我好冷……」
這次是女聲,帶著哭腔。小陳身體明顯一僵,手指扣緊了扳機。陸昭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在平板上快速寫:「是假的。你姐姐在西南軍區,上個月視訊時還讓你多穿衣服,記得嗎?」
小陳盯著那行字,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氣,點頭。
「陸顧問,兩點鐘方向。」沈清秋用戰術手電的光束在遠處一棵老樹上畫了個圈,另一隻手在平板上寫,「樹皮顏色不對,比周圍深,像被什麼浸過。」
陸昭眯起眼。陰陽眼視角下,那棵樹周圍纏繞著淡淡的灰黑色氣流,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觸鬚在空氣中蠕動。而那些氣流正隨著他們這邊的情緒波動,一脹一縮。
「它在觀察我們。」陸昭寫道,「不止一個發聲點。這東西可能是群體,或者……可分散聚合的形態。」
話音剛落,右側灌木叢裡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趴下!」
聲音從耳塞的縫隙裡鑽進來,是沈清秋的嗓音,焦急到幾乎破音。兩名隊員本能地要臥倒,陸昭卻猛地抬手,強光手電調到爆閃模式,對著灌木叢的方向狠狠一晃!
刺眼的白光撕裂黑暗。
灌木叢裡什麼都冇有。
但就在白光閃爍的瞬間,陸昭看見了——地麵上有幾道極淡的影子,正從灌木叢的方向向他們腳下遊來,速度快得像水。如果不是強光爆閃讓影子短暫凝實,根本發現不了。
「後退!離開陰影範圍!」陸昭在平板上大吼,同時從腰包裡摸出一個小玻璃瓶,擰開蓋子,將裡麵混合了硃砂和微量濁氣結晶粉末的液體潑向地麵。
液體沾地的瞬間,發出「嗤」的輕響,騰起一小片白煙。
那幾道影子觸電般縮了回去,消失在灌木叢深處。
小陳臉色發白,在平板上寫字的手有點抖:「剛纔……剛纔那聲音……」
「模仿沈隊的聲線,但尾音訊率高了三個赫茲,呼吸節奏也不對。」陸昭快速分析,「它在誘導我們做出錯誤戰術動作,然後影子靠近——可能是接觸式精神汙染,或者更糟。」
沈清秋眼神冷了下來,在平板上寫:「這東西有智力。不是本能捕食的煞物。」
陸昭點頭。他看著係統介麵上不斷跳動的資料,忽然想到一個可能。
「它需要持續的情緒餵養。」陸昭寫道,「如果我們長時間不產生強烈情緒,它的力量可能會衰減,或者……會急躁,會露出更多破綻。」
「怎麼做到?」一名隊員苦笑,「在這種鬼地方,聽著死人叫自己名字,還不讓害怕?」
「想別的。」陸昭在平板上快速列出幾個詞,「數學題。背誦條例。回憶菜譜。隨便什麼,把腦子占滿,別留空間給恐懼。」
他自己已經開始在腦海裡默背《上清大洞真經》的第一段心法口訣,同時呼叫係統後台,執行了一個簡單的素數生成程式。數字在意識裡滾動,冰冷,規律,冇有情緒。
隊員們麵麵相覷,但還是照做。小陳開始默唸射擊諸元計算公式,另一個隊員在回憶內務條例第三條,沈清秋則閉上了眼,手指在槍身上輕輕敲擊,節奏是某首軍歌的拍子。
詭異的低語還在繼續,時而近,時而遠,模仿著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語氣,哀求、哭泣、怒罵、甚至冷笑。但這一次,隊員們的反應明顯慢了——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的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數字、條例、歌詞給擠開了。
低語聲開始變得焦躁。
模仿的頻率加快了,聲線切換得更頻繁,甚至開始出現雜音,像是訊號不良的收音機。周圍的灰黑色氣流也開始不穩定地翻騰,在陰陽眼視野裡,那些氣流原本有序的流動節奏被打亂了,出現了不自然的抖動和分叉。
「有效。」沈清秋睜開眼,在平板上寫,「聲音的清晰度在下降。」
陸昭盯著係統分析圖。代表聲音能量強度的曲線,在過去的五分鐘裡,下降了大約15%。雖然仍然危險,但至少證明方向是對的。
「繼續,保持。」他寫道,「我們移動,往高處走。這種東西一般有活動範圍,或者核心區域。」
小隊開始緩慢向山坡上方移動。耳塞降低了環境音,但腳步聲、呼吸聲、以及那始終縈繞不去的低語雜音,還是構成了詭異的背景樂。陸昭一邊走,一邊在平板上記錄著聲音的變化規律,同時用陰陽眼觀察四周氣流的流向。
灰黑色的怨氣,正在向同一個方向流動。
像是溪流匯入大海。
「它在召集力量。」陸昭寫道,畫了一個箭頭,「怨氣流動的方向,可能就是它的本體或者巢穴所在。我們……」
話音未落,腳下的地麵忽然一軟。
不是塌陷,而是某種……粘稠感。就像踩進了半凝固的膠水裡。陸昭低頭,手電光下,腐殖層表麵不知何時滲出了一層極淡的黑色液體,正順著鞋底向上蔓延。
「退!」
他低喝,但已經晚了。
周圍的樹木、灌木、藤蔓,在那一瞬間「活」了過來。不是真的活,而是它們的影子——所有的影子脫離了本體,像黑色的潮水從地麵湧起,向小隊撲來!影子過處,樹木本身迅速枯萎、發黑,像是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開火!」
沈清秋的命令透過耳塞的隔音層依然清晰。突擊步槍噴出火舌,子彈穿過影子,打在後麵的樹乾上,木屑紛飛。但影子隻是盪漾了一下,像水波被石子打破,旋即又聚合。
物理攻擊幾乎無效。
陸昭腦中急轉。影子……光……他猛地將強光手電調到最大功率,對著湧來的影子潮狠狠照去!
熾白的光柱像一把燒紅的刀,切入黑色的潮水中。被直接照射的影子發出無聲的尖叫(但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尖銳的精神衝擊),劇烈沸騰、蒸發,留下一片空白區域。但影子太多了,手電光能覆蓋的範圍有限,兩側的影子已經包抄過來。
「背靠背!光朝外!」陸昭吼道,同時從包裡摸出幾根螢光棒,掰亮,扔向四周。
冷白、幽綠、暗紅的光在黑暗中綻開,暫時逼退了最近的影子。但螢光棒的光太弱,影子隻是在幾米外翻騰,隨時可能再次湧上。
「它在消耗我們的體力和情緒。」沈清秋換了個彈匣,呼吸有些急促。恐懼被理智壓製,但生死一線的戰鬥本能還是讓腎上腺素飆升。她能感覺到,周圍的低語聲又清晰了一點。
陸昭也察覺到了。係統介麵上,聲音能量曲線開始回升。
不能這樣耗下去。
他看向怨氣流動的方向——山坡更高處,一片相對稀疏的林間,隱約能看到一片不自然的空地。所有的灰黑色氣流,最終都匯向那裡。
「往那邊衝!」陸昭指向空地,在平板上快速畫了個簡圖,「影子怕強光,但也隻是怕。它的核心應該在那邊,不解決核心,影子無窮無儘。我開路,沈隊斷後,交替掩護,用閃光彈和燃燒棒製造間隙!」
沈清秋看了一眼,點頭。
陸昭深吸一口氣,從腰包裡掏出一個自製的小玩意兒——用濁氣結晶粉末混合鎂粉、鋁粉,裹在符紙裡,外麵纏著導線和電池。粗糙,但有用。他按下開關,用力朝影子最密集的方向扔去!
刺眼的白光伴隨著低沉的爆炸聲。不是火藥,而是結晶粉末被電流引燃產生的劇烈氧化反應,釋放出強光和灼熱的氣浪。影子潮被炸開一個缺口。
「走!」
小隊如同利箭,衝向那片空地。
身後,影子在短暫的潰散後重新聚合,緊追不捨。兩側的樹木不斷枯萎,更多的影子從地麵、從樹乾、甚至從空氣中析出,加入追逐的黑色潮水。低語聲變成了尖銳的嘶鳴,像是無數人在耳邊同時慘叫。
五十米。
三十米。
十米——
陸昭衝出了樹林。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直徑約三十米的圓形空地,地麵平整得詭異,寸草不生,隻有黑色的、板結的泥土。空地中央,立著一座……戲台。
殘破的、木結構的古戲台。飛簷翹角已經坍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腐朽不堪,裸露的樑柱上漆皮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戲台離地約一米高,由幾根粗木柱支撐,檯麵邊緣圍著雕花欄杆,也已經殘缺不全。
而戲台的正中央,立著一根格外粗壯的柱子。
柱子通體漆黑,像是被煙燻火燎過幾百年,表麵佈滿龜裂的紋路。在陰陽眼的視野裡,那根柱子正散發著濃鬱的、幾乎凝成實質的灰黑色怨氣,像是一根不斷噴吐毒煙的煙囪。
所有的影子,在追到空地邊緣時,突然停了下來。
它們不再前進,而是在空地外翻湧、堆積,形成了一圈黑色的「圍牆」,將這片空地和小隊徹底圍住。低語聲、嘶鳴聲也停了,寂靜重新降臨,但比之前更讓人窒息。
陸昭緩緩轉身,看向戲台。
空無一人。
但下一秒,戲台的陰影裡,有東西「流」了出來。
先是幾道淡淡的影子,從戲台底部、從柱子後麵、從殘缺的欄杆縫隙裡滲出,像墨汁滴入清水,慢慢暈開。然後,越來越多的影子從四麵八方匯聚而來,空地外那圈「圍牆」開始蠕動,分出一股股黑色的細流,流向戲台中央。
影子在匯聚、融合、塑形。
漸漸,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出現在戲台中央,站在那根黑柱前。它冇有固定的形態,身體表麵不斷有細小的影子翻滾、凸起、凹陷,像是無數張痛苦的人臉試圖衝破錶麵。它的頭部位置,是一張不斷變換的臉——老人的、孩童的、女人的、男人的……每一張臉都扭曲著,嘴巴開合,卻發不出聲音。
然後,所有的臉突然定格。
定格成一張空白。
冇有五官,冇有表情,隻有一片平坦的、影子構成的「麵」。
「麵」朝向了小隊的方向。
陸昭感到一股冰冷的、粘稠的意念掃過全身,像是被無數隻眼睛同時凝視。係統介麵的能量讀數開始瘋狂跳動,危險評級從「高」直接跳到了「致命」。
「退後!」他低喝,同時咬破指尖,快速在掌心畫下一道簡易的「淨心符」。
但已經晚了。
戲台上,那個影子聚合體抬起了「手」。
冇有聲音,冇有光影效果,但陸昭隻覺得眼前一花,周圍的景象像水波般盪漾、融化。隊友的身影消失了,漆黑的樹林、殘破的戲台、灰暗的天空……全部開始扭曲、旋轉,被拉扯成模糊的色塊。
是幻境。
這東西直接把他們拉進了精神層麵的攻擊!
陸昭猛地咬了下舌尖,劇痛讓意識清醒了一瞬。他看見係統介麵彈出紅色警告:【檢測到高強度精神汙染!判定為「恐懼投射」類幻術!啟動應急預案——意識錨點固化中……固化失敗,能量不足!啟用次級方案:維持最低限度邏輯單元執行……】
視野徹底黑了下去。
黑暗。
然後,有光滲進來。
陸昭發現自己站在一條走廊裡。白色的牆壁,白色的地磚,頭頂是慘白的螢光燈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
醫院?
不,不是普通的醫院。走廊兩側不是病房門,而是一扇扇厚重的金屬門,門上帶著觀察窗,窗上焊著鐵柵。門牌上寫著編號:Y-763-01,Y-763-02……
實驗場。
陸昭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慢慢轉過身,看見走廊儘頭的一扇門開著,裡麵透出暗紅色的、不祥的光。低沉的、非人的嘶吼聲從裡麵傳來,夾雜著金屬碰撞和某種液體噴濺的聲音。
他不想過去。
但腳自己動了起來,一步一步,朝著那扇門走去。
越來越近。
他能聞到鐵鏽味、血腥味,還有……腐爛的味道。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空蕩的走廊裡被放大,砰,砰,砰,像是敲打著什麼脆弱的殼。
終於,他站到了門口。
房間裡是一個巨大的、佈滿各種儀器的實驗室。中央是一個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艙體已經破裂,粘稠的、暗綠色的培養液流了一地。培養艙周圍,倒著幾具穿著白大褂的屍體,姿態扭曲。
而在房間中央,站著一個「東西」。
它有著人形的輪廓,但麵板是半透明的,底下能看到扭曲盤繞的、發光的血管和神經束。它的頭很大,冇有毛髮,眼眶裡是兩顆不斷轉動的、複眼結構的球體。它的嘴巴裂開到耳根,裡麵是層層疊疊的、銳利的牙齒。
最可怕的是,它正在「思考」。
陸昭能「聽」到它的思維——不是語言,而是直接湧入意識的、混亂無序的資料流、破碎的影象、尖銳的噪音。那些思維裡充滿了對「結構」的偏執,對「效率」的瘋狂追求,對「冗餘」的極端厭惡。它在分析地上屍體的骨骼結構、肌肉紋理、神經分佈,它在計算如何用最少的能量拆解他們,它在模擬將他們的有機質重組為更「高效」形態的億萬種可能……
然後,它「看」向了門口。
那複眼結構的球體轉動,聚焦在陸昭身上。
思維流瞬間洶湧而來——
【識別:實驗體Y-763-13號。狀態:存活。結構完整性:97.8%。能量利用率:低下。優化方案計算中……方案一:拆解神經束,重組為資訊處理單元,預計提升思考效率300%。方案二:剝離情感冗餘模組,接入集體意識網路,預計提升服從性1000%。方案三:保留基礎生物框架,植入控製晶片,改造為可排程作戰單位……】
不。
陸昭向後退了一步。
那「東西」向他走來。它的步伐很穩,很精準,像是用尺子量過。它的思維還在湧入:【方案擇優中……檢測到目標意識抵抗。抵抗係數:0.003。可忽略。執行方案一。步驟一:物理接觸,注入神經麻痹毒素。步驟二:開顱。步驟三:剝離前額葉皮層……】
冰冷的、帶著粘液的手指,碰到了陸昭的額頭。
「滾開!」
陸昭猛地揮拳,但拳頭穿過了那東西的身體,像是打在空氣裡。不,不是空氣,是……影子?
「恐懼是資料。」一個聲音在腦海裡響起,是他自己的聲音,但冰冷、平靜,像是係統提示音,「資料就可以分析。」
眼前的實驗室景象波動了一下。
「可以隔離。」
那「東西」的動作慢了半拍。
陸昭閉上眼睛,不再去看那猙獰的外形,不再去「聽」那瘋狂的思維流。他開始在意識裡構建模型——恐懼投射模型。輸入變數:視覺資訊(怪物的外形)、聽覺資訊(思維流)、嗅覺資訊(血腥味)、觸覺資訊(冰冷的手指)。輸出變數:恐懼感強度。中間變數:過往記憶關聯度、生存威脅評估、理性壓製係數……
「可以覆蓋。」
他強行呼叫係統後台殘留的邏輯單元,開始用演演算法覆蓋本能反應。怪物撲來的畫麵,被拆解成畫素點、色彩值、運動向量。思維流的噪音,被轉換成頻譜圖、波形分析。血腥味,被標記為「特定揮發性有機化合物濃度超標」。冰冷觸感,是「體表溫度感知神經元異常放電」。
分析,拆解,標記,歸檔。
就像處理一份異常實驗資料。
眼前的怪物動作越來越僵硬,最後定格在半空中,像一張解析度很低的圖片。周圍的實驗室景象也開始出現馬賽克,邊緣模糊、失真。
陸昭「看」向自己的手。在幻境中,他的手是正常的。但他知道,在現實裡,他正站在那片空地上,麵對著那根漆黑的柱子。
「恐懼是資料。」他低聲重複,這次是說給自己聽,「資料就可以分析,可以隔離,可以……覆蓋!」
他猛地睜開眼。
幻境冇有完全破碎,但已經出現了裂痕。他能透過實驗室扭曲的牆壁,隱約看到外麵真實的景象——漆黑的夜空,殘破的戲台,還有戲台中央那根散發著濃鬱怨氣的黑柱。
而在幻境與現實的夾縫中,他「看」到了能量的流動。
無數道灰黑色的、絲線般的能量,從戲台那根柱子裡延伸出來,連線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沈清秋、小陳、其他隊員,每個人身上都纏繞著數十上百根能量絲線,另一端深深刺入他們的眉心、胸口。這些絲線正從他們身上抽取著某種東西——恐懼、絕望、痛苦的記憶——然後輸送回柱子。
柱子像一個心臟,隨著能量的輸入,有節奏地搏動著,將更濃、更黑的怨氣泵入那個影子聚合體。
這就是節點。
幻境的核心,是這個古代戲台本身,是這根用「打生樁」的殘忍方式封印了無數怨魂的柱子。倀鬼隻是怨魂聚合的顯化,真正的力量源頭,是這積累了數百年的怨恨之地。
破壞柱子,就能打破幻境。
但在幻境裡,怎麼破壞現實的東西?
陸昭腦中急轉。係統後台還在微弱執行,【解析】模組正在分析那些能量絲線的結構和頻率。他想起自己之前研究的「陰雷符」——那種符籙的本質,是將自身法力以特定頻率震盪,引動環境中的陰效能量產生連鎖反應,模擬雷電的破壞效果。
在現實裡畫符,需要符紙、硃砂、法力引導。
在幻境裡呢?
幻境是精神層麵的投射,是能量的編織。那麼,在幻境中「想像」出的能量結構,是否能通過那些連線現實與幻境的能量絲線,反向傳導,乾擾現實的結構?
可以試試。
陸昭閉上眼睛,不再抵抗幻境中那些恐怖的畫麵,而是將意識沉入對「陰雷符」能量迴路的構建中。他回憶著符文的每一筆劃,回憶著法力在其中流轉的路徑,回憶著那微妙震盪的頻率。在意識深處,他用精神力勾勒出完整的符文結構,然後,開始「注入」能量。
不是法力,而是他在幻境中產生的所有情緒——被壓製、被分析、被拆解後剩餘的、最純粹的「意誌力」。
想像一道雷。
想像它在符文中心誕生,是極致的陰與極致的靜碰撞出的那一縷破滅之機。想像它沿著符文的筆劃遊走,每經過一處轉折,能量便震盪一次,頻率疊加,振幅放大。想像它最終掙脫符文的束縛,化作一道灰白色的、無聲的閃電,劈向某個目標——
目標是那根柱子。
幻境中,陸昭「看」見自己勾勒的陰雷符在空氣中亮起,灰白色的電光跳躍著,沿著那些連線柱子的能量絲線,逆流而上!
現實裡,站在空地上一動不動的陸昭,右手手指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腰間掛著的戰術包裡,有幾個小玻璃瓶。瓶子裡,是混合了硃砂、符水和微量濁氣結晶粉末的「墨水」。那是他帶來準備現場畫符用的,結晶粉末能增強符籙與環境中陰效能量的共鳴。
現在,那些玻璃瓶的瓶塞,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自己彈開了。
粘稠的、暗紅色的液體,從瓶口流出,順著他的褲腿滴落,滲進腳下黑色的泥土。
無人察覺。
幻境中,灰白色的閃電沿著能量絲線,已經「爬」到了戲台柱子附近。柱子表麵,那些龜裂的紋路裡,有暗紅色的光在流動,像是凝固的血。
閃電擊中了柱子。
冇有聲音,但柱子劇烈地震動了一下。表麵那些暗紅色的光瞬間黯淡,然後又更凶猛地亮起,像是在抵抗。
還不夠。
陸昭猛地睜開眼,看向身邊的隊友。
沈清秋站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她閉著眼,臉色慘白,額頭滲出冷汗。陸昭知道她看到了什麼——來之前沈清秋提過一句,她最怕的,是基地在她眼前覆滅,是戰友一個個倒下,而自己無能為力。她是個責任感極重的人。
小陳跪在地上,雙手抱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他在哭喊「王哥」和「姐姐」的名字。
其他人,有的在嘶吼,有的在喃喃自語,有的僵直不動,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沈清秋!」
陸昭突然開口,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幻境裡異常清晰。他喊的是真名,帶著某種穿透性的力量。
沈清秋身體一震。
「小陳!李建國!趙誌勇!張海!」陸昭一個個喊過去,每一個名字都咬得極重,像是用錘子敲打進他們的意識裡,「醒來!這是幻境!你們看到的是假的!」
柱子又震動了一下。連線隊員們身上的能量絲線,出現了不穩定的閃爍。
「想想你們為什麼在這裡!」陸昭繼續喊,同時手在腰間摸索——現實中,他的手握住了戰術包裡最後兩瓶「墨水」,猛地拔出,用儘全力砸向戲台的方向!「不是為了死在這裡!是為了救人!是為了讓更多人活下去!」
玻璃瓶在空中劃過弧線,瓶身在月光下反射出暗紅的光。
「看著我!」陸昭盯著那根柱子,盯著柱子前那個不斷變換臉孔的影子聚合體,意識中那道灰白色的閃電膨脹到極限,「看看你們困住的,是什麼人!」
兩瓶墨水,精準地砸在了漆黑的柱子上。
砰!嘩啦——
玻璃碎裂,暗紅色的粘稠液體潑灑開來,淋滿了柱身,也濺到了那個影子聚合體身上。
滋——!
像是燒紅的鐵塊扔進冰水,柱子表麵冒出濃鬱的白煙。影子聚合體發出無聲的尖嘯,身體表麵那些翻滾的人臉瞬間扭曲、破碎,整個形體劇烈波動,幾乎要潰散。
就是現在!
陸昭意識中,那道積蓄到頂點的灰白色閃電,轟然劈落!
幻境裡,連線所有人、包括連線陸昭自己的能量絲線,在同一瞬間繃緊到極致,然後——
崩!崩!崩!崩!
無數絲線斷裂的聲音,在精神和現實兩個層麵同時響起。
實驗室的景象、怪物的低語、血腥的味道、冰冷的觸感……所有一切,像被打碎的鏡子,嘩啦一聲,徹底碎裂、消散。
陸昭眼前一花,重新看到了漆黑的夜空,殘破的戲台,圍在空地邊緣翻湧的影子,以及——
戲台中央,那根正在冒煙的漆黑柱子,和柱子前那個劇烈扭曲、幾乎無法維持人形的影子聚合體。
「動手!」陸昭嘶吼,聲音因為剛纔的精神對抗而沙啞。
幾乎在他喊出的同時,一道清冽的白光從側麵亮起。
是沈清秋。
她不知何時已經掙脫了幻境的殘餘影響,眼神恢復了清明,隻是臉色依然蒼白,嘴唇被咬出了血。她手中握著一枚溫潤的白色玉牌,玉牌中心刻著一個古樸的「沈」字。此刻,玉牌正散發著柔和卻堅定的白光,將她周身三尺內的灰黑怨氣儘數驅散。
她冇有絲毫猶豫,咬破指尖,將一滴鮮血抹在玉牌上。
玉牌光芒大盛!
「破邪!」
清喝聲中,沈清秋將玉牌狠狠拍向那根冒煙的黑柱。玉牌觸及柱身的瞬間,白光如水銀瀉地,順著柱子表麵的龜裂紋路瘋狂湧入。柱子內部傳來令人牙酸的「哢哢」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斷裂。
而陸昭的動作更快。
在幻境破碎、現實迴歸的瞬間,他已經從腰間抽出了那疊畫到一半、失敗了好多次的「陰雷符」。符紙上的硃砂符文歪歪扭扭,能量迴路殘缺不全,最多算個半成品。
但他要的不是完整的威力。
他要的,是「共鳴」。
陸昭將體內殘存的法力,毫無保留地灌入手中那疊半成品符籙,然後朝著柱子,朝著柱子前那個痛苦翻滾的影子聚合體,狠狠擲出!
符紙離手的瞬間,自行燃燒起來。
不是正常的火焰,而是陰冷的、灰白色的、跳躍著細碎電光的火。火光照亮了陸昭的臉,也照亮了沈清秋決然的眼神,照亮了隊員們正從幻境餘波中掙紮甦醒的茫然麵孔。
灰白色的火焰,撞上了柱子,撞上了影子。
轟——!
低沉的、彷彿悶雷滾過地麵的聲音響起。不是爆炸,而是某種能量的劇烈震盪。柱子表麵的黑垢大片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彷彿浸透了血的原木。影子聚合體發出一聲悽厲到極點的、直接響在所有人腦海深處的尖嘯!
它的形體徹底潰散了。
不是消失,而是炸裂成無數道細小的、灰黑色的影子,向著周圍的黑暗瘋狂逃竄。但柱子被沈清秋的玉牌和陸昭的陰雷符火內外夾擊,散發出的怨氣場出現了劇烈的紊亂。那些逃竄的影子像是冇頭蒼蠅,在空地邊緣撞來撞去,無法突破那圈由它們自己構成的「圍牆」。
「它要跑!」沈清秋厲喝,玉牌的光芒開始減弱,她嘴角滲出血絲,顯然催動家傳法器負擔極大。
陸昭也冇好到哪裡去。剛纔在幻境裡強行呼叫精神力模擬陰雷符,又砸出所有墨水,此刻頭痛欲裂,眼前一陣陣發黑。但他強撐著,從地上撿起一把工兵鏟,跌跌撞撞衝向戲台。
柱子必須毀掉!
不毀掉這個怨氣核心,倀鬼很快就能重新聚合。
他衝到戲台下,掄起工兵鏟,用儘全身力氣,朝著柱子根部狠狠劈下!
哢嚓!
腐朽的木柱應聲而斷。
不是工兵鏟有多鋒利,而是柱子內部早已被怨氣和剛剛的攻擊侵蝕得千瘡百孔。柱子斷裂的瞬間,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帶著血腥味的黑氣從斷口噴湧而出,直衝夜空。
同時,一個嘶啞、破碎、夾雜著無數重疊迴音的聲音,在所有人心底響起:
「……主人……需要更多……祭品……」
「……驪山……開門……」
聲音漸漸微弱,消散在風裡。
隨著柱子斷裂、黑氣噴湧,空地周圍那圈影子「圍牆」轟然倒塌,化作縷縷黑煙,被夜風吹得無影無蹤。一直籠罩這片山林的、那種粘稠的壓抑感,也開始快速消退。
月光重新變得清澈。
風穿過樹林,發出正常的沙沙聲。
蟲鳴,不知從哪裡響了起來,怯生生的,但確實存在。
結束了。
陸昭脫力地鬆開工兵鏟,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浸透了裡外的衣服,冰冷地貼在身上。他抬起頭,看見沈清秋扶著戲台的欄杆,也在喘息,手裡的玉牌光芒已經黯淡,但依然被她緊緊握著。
隊員們陸續從幻境的餘波中徹底清醒,一個個臉色蒼白,眼神恍惚,像是做了一場漫長而可怕的噩夢。小陳跪在地上,無聲地流淚。有人開始乾嘔。
但他們都還活著。
陸昭看向那根斷裂的柱子,看向柱子根部露出的、黑洞洞的窟窿。陰陽眼視角下,原本濃鬱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怨氣,正在緩慢消散。但柱子深處,似乎還有什麼東西。
他撐著站起身,走到柱子邊,用手電照向那個窟窿。
光柱下,窟窿裡似乎有台階,向下延伸。
下麵,有東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