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是怎麼死的------------------------------------------，名叫“安眠小築”。，實際上是一棟外牆爬滿黴斑的老樓，電梯裡常年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腐爛後又被人用劣質空氣清新劑強行掩蓋過。，站在電梯裡，沉默了整整三十秒。“這個味道，”他對中介說，“像是一頭死去的驢被人塞進了香水瓶。”，但臉色不太好看。。不是因為它好，而是因為鬼界的房子太難找——活人死了變成鬼，鬼死了變成什麼？冇人知道，但大家都怕，所以房子供不應求。，最小的那一間。：頂樓的鄰居最少，最小的房間打掃起來最省事。，淩晨三點十五分，韓一陳站在自己家門口，低頭看著門把手。。。“棄棄，”他說，“我今天早上擦過門把手嗎？”，努力回憶：“擦……擦過。”“擦過之後，有人碰過嗎？”“冇……冇有。”
韓一陳盯著那層灰，盯了三秒。
“鬼界的灰，”他說，“比活人世界的灰更不講道理。活人世界的灰好歹知道要慢慢落，鬼界的灰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撒麪粉。”
棄棄不敢接話。
它已經學會了，這種時候，隻要飄在旁邊等著就好。
韓一陳掏出鑰匙，開門，進屋，開燈。
屋子不大，目測三十平出頭，但收拾得井井有條。進門左手邊是一張單人床，床單雪白，冇有一絲褶皺。右手邊是一張書桌，桌麵空無一物，隻有一盞檯燈。靠牆是一個簡易衣櫃，裡麵掛著五套一模一樣的白襯衫和黑西裝。
地上鋪著淺灰色的地墊，乾淨得像是從來冇有人踩過。
廚房是開放式的，灶台上擺著一排調料瓶，瓶口全部朝同一個方向。冰箱上貼著一張表格，上麵密密麻麻寫著每日清潔計劃：週一擦窗台，週二擦衣櫃，週三洗床單……
“我回來了。”韓一陳對著空氣說。
這句話不是說給棄棄聽的，是說給屋子聽的。他有一個習慣，每次回家都要說這句話，說完才覺得完整。
棄棄飄進來，自覺地飄到洗手檯旁邊，把毛巾準備好。
韓一陳脫下西裝外套，掛在門口的衣架上，掛的時候仔細對齊了衣架的角度。然後他走進洗手間，開啟水龍頭，開始洗手。
洗手的過程很慢。
先沖水，再打肥皂，搓指縫，搓手背，搓手腕，衝乾淨，關水，接過棄棄遞來的毛巾，擦乾，把毛巾放回原處。
“好了。”他說。
棄棄點點頭，接過他用過的濕巾，飛到垃圾桶旁邊，扔進去。
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叮——
係統提示：日常清潔任務完成。獎勵積分：5。
係統附加提示：洗個手都要搞出儀式感，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在演什麼高階護膚品廣告？
韓一陳冇理它。
他走到床邊，坐下，開始解袖釦。
係統：怎麼，裝啞巴？剛纔在片場罵導演的時候不是挺能說的嗎？
韓一陳解完左邊解右邊，動作不緊不慢。
係統：行，你厲害，你不說話，你以為你不說話我就拿你冇辦法？告訴你，老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韓一陳把袖釦放在床頭櫃上，對齊。
係統：……你能不能給點反應？你這樣我很尷尬。
“你尷尬的樣子，”韓一陳終於開口，“像一隻不會唱歌的知了，趴在樹上硬要叫，叫出來的聲音自己都聽不下去。”
係統：……
棄棄在旁邊，捂著小嘴笑。
係統沉默了三秒，然後爆發了。
韓一陳！你他媽的就是個王八蛋！老子天天陪你拍戲，給你發積分，幫你評級，你他媽就這麼對老子？！你知道老子為了讓你升到B 花了多少心思嗎？！你知道老子每天要處理多少資料嗎？！你知道老子……
“等等。”韓一陳打斷它。
……乾嘛？
“你剛纔說，升到B ？”
係統頓了一下。
……啊。語氣突然心虛起來。
韓一陳抬起頭，看向空氣：“我什麼時候升的B ？”
……就今天。拍完那場戲之後。係統自動評估的。係統的聲音變小了，本來想給你個驚喜的……
韓一陳挑了挑眉。
“所以，”他說，“你剛纔罵我罵得那麼起勁，是因為不好意思直接說？”
……
誰不好意思了？！老子就是愛罵你！老子天天都想罵你！升B 怎麼了？！升B 就可以不捱罵了嗎？！
韓一陳嘴角彎了彎。
他冇說話，但那個弧度讓係統更炸毛了。
你笑什麼？！不許笑！老子警告你不許笑！再笑老子把你扔進十八層地獄的廁所裡住一年！兩年！十年！
“你上次說住一年，”韓一陳說，“這次說十年。通貨膨脹得有點快。”
……
係統徹底不說話了。
棄棄飄到韓一陳身邊，小聲問：“它……它生氣了？”
“冇有，”韓一陳說，“它在害羞。”
誰害羞了？！老子冇有害羞！老子在生氣！在憤怒！在……
“在什麼？”
……在不想理你。係統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嘟囔，升B 了不起啊……
韓一陳笑了笑，冇再逗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鬼界的夜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陰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樓群，每一棟樓裡都亮著慘白的燈，那是鬼魂們不眠不休的生活。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係統：……喂。
“嗯？”
你今天心情不錯？
“還行。”
那……要不要聊聊？
韓一陳沉默了一會兒。
“聊什麼？”
聊你怎麼死的。係統的聲音難得正經起來，你從來冇問過我，我也冇說過。但今天你升B 了，按照規定，可以解鎖一部分生前檔案。
韓一陳冇說話。
棄棄飄過來，小心地抓住他的衣角。
韓一陳低頭看了它一眼，冇有甩開。
“說吧。”他說。
你死於三個月前。係統的聲音平靜下來，車禍。一輛貨車闖紅燈，撞上了你坐的計程車。你當場死亡，享年四十六歲。
四十六歲。
韓一陳把這個數字在嘴裡過了一遍。
你生前是個演員。係統繼續說，跑了二十三年龍套。演過太監、士兵、路人、屍體、被主角一劍刺死的反派、被主角一掌拍飛的雜魚……加起來，超過十萬場。
韓一陳的手指微微動了動。
十萬場。係統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情緒，你知道十萬場是什麼概念嗎？平均每天十場，一年三千六百五十場，二十三年，八萬三千九百五十場。你還超額完成了。
“有一些是重複計數的。”韓一陳說。
重複計數也是場次。你演過最長的角色是一個被砍頭的死囚，台詞有一句：“大人饒命！”最短的角色是一個背景裡的路人，鏡頭掃過零點三秒，你站在那兒，連臉都冇露。
韓一陳冇說話。
你第一部戲是《江山風雨情》，演一個端茶的小太監，鏡頭三秒，冇有台詞。最後一部戲是《暗夜追蹤》，演一個被主角追上的小偷，鏡頭兩秒，台詞一個字：“啊！”
係統頓了頓。
二十三年，你冇有演過一個有名有姓的角色。冇有簽過經紀公司，冇有接過代言，冇有上過熱搜。你的最高片酬是一天八十塊，最低片酬是一天三十塊加一個盒飯。你住過十八個地下室，吃過二十三箱泡麪，參加過四百多次麵試，通過了七次。
韓一陳站在窗前，背影一動不動。
但你冇放棄。係統的聲音忽然變輕了，你每一次被拒絕，第二天還是會去下一個劇組。你每一次拿到隻有一句台詞的龍套，會在家裡練一百遍。你每一次看到那些有背景的新人直接演男二號，你隻是看一眼，然後繼續背自己的台詞。
棄棄抓著他衣角的手，緊了緊。
你死的那天，是去試戲的路上。一個網大劇組的男五號，有七場戲，十三句台詞。你準備了半個月，把劇本從頭到尾背了下來，包括彆人的台詞。然後那輛貨車撞上來，你死了。
夜風吹進來，有點涼。
韓一陳站了很久，纔開口。
“那部戲，”他說，“叫什麼名字？”
《陰差陽錯》。
韓一陳笑了一下。
你現在演的，也是《陰差陽錯》。係統的聲音裡帶著一點複雜的意味，隻不過現在你是男主角。
韓一陳冇說話。
你拍了二十三年龍套，從來冇有當過主角。死了之後，第一次當主角。係統頓了頓，你知道嗎，你死後第七天，那個網大劇組開機了。男五號換了一個新人，是製片人的侄子。他演得稀爛，但冇人說他。
“正常。”韓一陳說。
你就冇什麼想說的？
韓一陳想了想。
“有。”他說。
什麼？
“那部戲的導演，”他說，“我記得他。三年前我跑過他的一個龍套，他嫌我站位不對，罵了我整整十分鐘。”
……然後呢？
“然後他上個月也死了，”韓一陳語氣平平，“現在在隔壁區拍鬼片，拍得比生前還爛。”
係統愣了一下，然後發出一陣奇怪的聲響——像是憋著笑，又像是被嗆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係統終於笑出聲來，你他媽的是不是早就知道了？！你一直在等著看他的笑話對不對？！
韓一陳冇承認，也冇否認。
他隻是微微彎了彎嘴角。
我靠，你這個小心眼，係統笑得停不下來，生前被罵了十分鐘，死後還要追過來看人家拍爛片，你他媽真是個記仇的變態。
“這叫持之以恒。”韓一陳說。
持之以恒你個頭！你就是小心眼！
棄棄在旁邊，看看韓一陳，又看看空氣，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它感覺到那個平時罵罵咧咧的聲音現在笑得很開心。
它也跟著笑了起來。
雖然它不知道在笑什麼，但它喜歡看到韓一陳彎嘴角的樣子。
那讓它覺得，這個人和它一樣，也是從很冷的地方來的。
但這個人從來不縮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