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龍淵,血池邊緣。
深不見底的巨坑中,赤紅色的血水不斷翻滾。
由血骨凝結而成的陣法脈絡從池底蔓延至四周,在脈絡旁,一座暗金色的陣法光罩懸浮在半空。
朔離站在石台邊緣,看到了陣法中央的人。
算上她閉關的那些年,她們其實有將近六十年未曾見過麵了。
如果要算上少女在秘境中不同時間流速的活動,或許甚至有百年。
洛櫻盤腿坐在石台上,雙目緊閉。
曾經代表著她的櫻粉色道袍,此刻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大片大片的布料被鋒利的魔氣撕裂,暗褐色的乾涸血汙覆蓋在邊緣乃至麵板上。
由於被幻陣鎖死了神知,洛櫻深陷於某種不知名的夢魘中。
原本柔軟的五官上,天真不復存在。
她的眉頭緊緊皺在一起,透出一種在生死邊緣摸爬滾打過的冷酷。
在洛櫻身側,她的本命靈劍隨意地斜插在石板上。
即便主人陷入了長久的昏睡,劍身依然散發著帶有強烈攻擊性的粉紅色劍光,光芒縈繞不滅。
朔離眯起眼睛。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曾經還需要她護在身後的師妹,如今體內的靈氣波動深邃浩瀚。
——化神初期。
在魔域極端惡劣的絕境裏,她硬生生地殺出了另一條血路。
赤霄雙手抱胸站在三步之外,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盯著陣法裡的人。
隨後,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轉移到了朔離的臉上。
果然。
赤霄在心裏冷嗤。
這個剛剛還氣得他心口疼的傢夥,唯獨在看到洛櫻時,收起了所有弔兒郎當的姿態。
——她就是對她不一樣,在乎她!
不安隨著血池的溫度向上蒸騰。
赤霄壓下心中的情緒,抬起右手。
指尖在半空中重重一握,流轉著暗金色的光罩便發出一聲碎裂的脆響,潰散成飛灰。
懸浮的黑色龍鱗失去了依託,朝著地麵墜落。
還沒等逆鱗落地,朔離已經一步跨了過去。
她伸手越過洛櫻的頭頂,精準地將鱗片撈在掌心裏,順手就塞進了自己的儲物戒。
赤霄剛準備用來刺撓對方的刻薄話語,結結實實地堵在了喉嚨口。
……算她識相。
還挺遵守諾言,知道把我的東西收緊。
朔離把鱗片收好後,彎下腰,雙手穿過洛櫻的腋下,熟練地將這個滿身血汙的人提了起來,穩穩地背到了自己背上。
接著,她左手一拂。
地上的粉色長劍發出一聲清鳴,化作流光自行飛入了洛櫻的劍鞘。
“行了。”
朔離揹著洛櫻,轉過身麵對他,恢復了隨意的模樣。
“那我們就這麼說定了。”
“我先帶著她去血屠的地盤,和我的人匯合,順便找找魔尊的‘塵’。”
“等我拿到了圖騰,我就帶著圖騰撤回修真界,然後上交,等著那隻白毛把你的上司砍成燥子。”
少年掂了掂背上的重量,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
“煤炭,你就不用送了。”
“按照計劃,你自己去忙大事吧。”
乾脆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朔離揹著人,抬腿就要往石台外側搭建的空間通道走。
“走得這麼急?”
赤霄望著她的背影,似是想到了什麼,突然開口。
“有一個名字,我查了幾年都沒查到。”
“洛雯,是你的什麼人?”
朔離的腳步瞬間頓住。
背對著翻滾的血池與猩紅的光線,少年的側臉隱沒在陰影中。
他們二人之間,陷入了安靜。
過了一會,她才冷冷的打破死寂。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很多年前,在凡界。”
赤霄雙手垂在身側,他的目光探向那道被厚重陰影切割的黑色背影。
“那天晚上你很累,你睡覺的時候,嘴裏叫了這個名字。”
“我把整個凡界和修真界的情報網全翻了一遍。”
“洛這個姓氏並不少,但叫洛雯的,一個都沒有。”
“你做夢都要叫那個人的名字。”
“朔離,你背上現在揹著一個還不夠,心裏還藏著一個。”
“你這張嘴裏,到底有幾句話是真的?”
漫長的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過了很久——
“沒有誰。”
朔離的語氣恢復了常有的散漫。
“一個以前在路邊要飯時認識的窮光蛋而已。”
“早就死得渣都沒了,無關緊要的人。”
“你想查就繼續查去吧,浪費人力物力而已。”
“要飯的?”
赤霄站在原地,細細咀嚼著朔離剛剛丟擲的那句話。
毫無波瀾的陳述,配上這副巴不得趕緊腳底抹油走人的敷衍姿態。
——騙子。
若是真的無關緊要,怎麼會在聽到那個名字的瞬間,有這麼明顯的反應?
如果真的是個死得連渣都不剩的叫花子,又怎麼值得在夢裏一次次地呢喃?
赤霄能夠清晰地判斷出,朔離在撒謊。
而且是一個為了掩蓋更深層秘密,極其拙劣的謊言。
可他偏偏拿她沒有辦法。
看著那道揹著個人的背影越走越遠,原本稍微舒緩的胸腔,再次被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填滿。
洛櫻。
墨林離。
現在又多出一個連死活都不知道的叫花子。
這個傢夥的心裏,到底裝了多少亂七八糟的東西?
而在這些亂七八糟的破銅爛鐵裡,他又到底被擠到了哪個角落生灰?
不甘心。
眼看著朔離已經揹著洛櫻踏上了通往外部空間通道的邊緣。
“站住。”
赤霄冷冷地出聲。
朔離已經到了走上通道台階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氣,將洛櫻往上顛了顛。
“又怎麼了?”
少年頭都沒回。
“煤炭,圖騰的位置你告訴我了,人我也接到了,我還忙著去血屠那邊救場呢。”
“大家時間都很寶貴,你就在這安心籌劃你的事不好嗎?”
“少拿這些廢話來搪塞我。”
魔君的視線越過幾十步的距離,死死地釘在朔離的後背。
“朔離,我不管你心裏到底藏著幾個小叫花子,也不管墨林離那邊你怎麼交代。”
他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
“去血屠的領地,離聶予黎遠點。”
“聽見了嗎?”
站在通道邊緣的朔離停下了腳步。
離五千哥遠點?
這隻煤炭的腦迴路到底是怎麼長的?
聶予黎可是他們這支隊伍的頂樑柱,她去血屠的地盤,擺明瞭是一場硬仗。
不跟五千哥靠攏,難道指望她一個人單挑整個魔域最大的地牢嗎?
再說了,他們可是正道同盟,跟魔修不一樣。
但為了避免這隻還在上頭的暴躁黑龍再次發狂,把她強行扣押,還得回應一下。
朔離揹著洛櫻,十分敷衍地舉起空閑的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揮了揮。
“行行行,聽見了聽見了。”
伴隨著毫無誠意的允諾,少年一步跨入了暗紅色的光幕中。
身形被扭曲的空間通道吞沒,徹底消失在黑龍淵的地底。
空曠的大殿內,隻剩下赤霄獨自站立。
他的指尖攥緊,又放鬆。
……算了。
————
尋跡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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