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念頭剛剛在腦海裡冒了個頭,還沒來得及落地。
“咳——”
一聲壓抑的悶哼從渾身是血的男人喉嚨裡溢位。
靈力護體已破,對方重傷,她的靈力已深入紊亂對方的經脈。
按理而言,隻要她乘勝追擊——
有什麼不對。
朔離本能地想要抽刀後撤,想要在不祥的預感炸開之前拉開距離。
但……晚了。
眼前這個總是溫潤如玉的男人,在這個瞬間做出了一個瘋子才會做的選擇。
聶予黎不僅沒有因為劇痛而退縮,反而藉著被貫穿的力道,受了傷的左腿猛地向下一沉。
“哢嚓!”
原本應該隨著慣性向後倒去的身體,硬生生剎住了。
他沒有退,哪怕半寸都沒有。
非但沒退,聶予黎還主動向前送了一步。
“撲哧。”
隨著這一步跨出,黑色的刀鋒像是貪婪的野獸,瞬間又往裏吞噬了三寸,一下從他的後背透出來。
“……!”
滾燙。
殷紅的鮮血像是決堤的岩漿,順著傷口的縫隙湧了出來,瞬間就淹沒了朔離握著刀柄的雙手。
濃鬱到令人窒息的鐵鏽味在鼻尖炸開,甚至蓋過了空氣中焦灼的臭氧味。
朔離下意識地抬起頭。
四目相對。
原本橫亙在兩人之間那最後一點安全距離,此刻已蕩然無存。
聶予黎的臉近在咫尺。
近到朔離能數清他睫毛的根數,近到能感受到他略顯急促的呼吸。
熔金般的流光在那雙瞳孔深處流轉。
——【斷】
朔離隻覺得大腦中忽然出現了一片極短的空白。
像是關於“握住刀柄”的記憶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地從腦海裡挖走了,又像是這方天地的法則突然否認了她“持有武器”這個事實。
手指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陌生。
原本如臂使指的刀似是抓不住的流沙,從她指尖溜走。
朔離的手,就這麼詭異地懸在了半空,掌心裏空空如也。
聶予黎的唇瓣動了動。
“朔師弟,到我了。”
一道青色的冷光,剎那間填滿了她所有的視野。
快得連風都追不上。
“噗!”
冰冷的金屬刺破麵板,穿透肌肉,蠻橫地擠開肋骨。
巨大的動能像是一輛失控的高速列車,沛然莫禦的巨力推著她的身體向後倒飛而出。
視線中的景物在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塊。
“轟——”
煙塵四起。
此刻,那麵潔白無瑕的牆壁,以被釘在上麵的人為中心,正如蛛網般向四周蔓延出無數道猙獰的裂痕。
“滴答……滴答……”
鮮血順著牆麵蜿蜒而下。
朔離整個人被長劍死死釘在了牆上,雙腳離地足有半尺。
“哈……哈……”
痛覺姍姍來遲。
骨頭被碾碎、肌肉被撕裂的劇痛,直到此刻纔像海嘯一般從傷口處爆發。
少年仰著頭,後腦勺抵著冰冷的牆麵,有些艱難地抬起眼皮。
視線穿過散亂在眼前的被汗濕透的黑髮,看向前方。
十步開外,聶予黎並沒有倒下。
那個胸口插著一把黑色長刀的男人依舊站著。
鮮血已經染透了他大半邊身子,玄色的勁裝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變得像是剛剛從血池裏撈出來一樣濕重。
他單手捂著胸口還在微微晃動的刀柄周圍,指縫間不斷有深紅色的液體溢位。
聶予黎並未看一眼插在自己心口的兵刃,伸出右手,指節微曲,精準地掐出了一個劍訣
“起。”
“錚錚錚錚——”
數道清越的劍鳴聲在同一時間炸響,幾乎要震碎這方封閉空間的穹頂。
隻見在朔離身前的虛空中,原本散亂遊離的靈氣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違抗的敕令,向著同一個中心凝練。
一柄。
兩柄。
十柄……百柄。
不過眨眼間,整整一百零八道純由靈力凝結而成的青色光劍,便密密麻麻地懸浮在了半空。
它們極其規律地排列成了一個巨大的劍陣圓環。
劍尖所指之處,皆是一點。
——那個被釘在牆上、手無寸鐵的少年。
鋪天蓋地的劍意凝成了實質的寒風,將地麵上積蓄的血窪都吹得泛起了細密的波紋。
聶予黎輕輕吐出一口氣,他的手指輕輕向前一點。
“去。”
……
與此同時,九天之上。
雲端觀禮台。
“好!”
一聲中氣十足的讚歎打破了沉默。
玄一真人猛地一拍大腿,原本端正肅穆的掌門架子此刻有些綳不住。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小子藏著這一手!”
玄一真人指著水鏡中渾身浴血卻依然屹立不倒的身影,語氣裡滿是那種自家孩子終於出息了的欣慰。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神色淡漠的墨林離。
“師弟,這回看來是你那天資卓絕的徒弟要吃點苦頭了。”
玄一捋了捋花白的鬍鬚,眼角眉梢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予黎這孩子,平日裏看著溫吞,但若是動了真格,那是連我都有些拉不住的。”
“畢竟,就幾十年前……”
外界都道青雲宗大師兄溫潤如玉,最是守禮不過。
哪怕是被人指著鼻子罵,那也隻會微笑著退讓三分,講一番大道理。
可隻有玄一知道。
這個看似最好說話、最讓人省心的弟子……骨子裏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師尊,我不服。”】
聶予黎十五歲那年。
因為在宗門大比上對一位言語辱及他家世的同門動了殺心,差點當場將其廢掉,被玄一關了整整半年的禁閉。
半年後,禁閉室的大門開啟。
玄一本以為會看到一個已經知錯的人。
可那天,裏麵空空如也。
隻在牆上留了一行血字——
【“師尊,我去證我的道。”】
這一走,就是整整三年。
沒有音訊,沒有傳書,就連魂燈的光芒都幾次黯淡到幾近熄滅。
玄一翻遍了九州,甚至連某些隱秘的禁地都去闖過,可聶予黎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所有人都說他死了。
畢竟一個隻有金丹初期的修士,獨自一人闖入正值動亂的魔域,就跟一塊鮮肉掉進了狼窩沒什麼區別。
直到三年後的那個黃昏,殘陽如血。
護山大陣外傳來一陣熟悉的靈力波動。
當玄一真人火急火燎地趕到山門外時,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畫麵。
一位衣衫襤褸、渾身已經找不到一塊好肉的青年,正拄著半截斷劍,有些搖搖晃晃地站在石階下。
他的左臂軟軟地垂著,顯然是斷了很久。
雙眼上纏著一條早已被血浸成黑色的布條,乾涸的血痂糊滿了大半張臉。
可就是這樣一個隨時都會斷氣的人,在感應到玄一氣息靠近的瞬間。
“……師尊。”
聶予黎有些費力地抬起頭。
他嘴角微揚,慢慢勾出一個淺笑。
【“我回來了。”】
【“那些魔修……十二個魔將,一位魔君,都殺乾淨了。”】
【“師尊,我的道……沒錯。”】
……
“那孩子啊。”
玄一真人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了幾分複雜的感慨。
“他認定的事,就算是把南牆撞碎了,把自己的骨頭撞成了渣,也是絕不會回頭的。”
“如今他既然已經在擂台上被逼出了這副模樣,那就是真正進了狀態。”
他搖了搖頭,雖然話語裏帶著惋惜,但看向朔離時,目光卻已經像是在看一個敗者。
“師弟,我看還是……”
“不需要。”
清冷的聲音打斷了玄一那並未說完的半截話。
墨林離依舊維持著那個單手支頤的姿勢,他依舊垂著眼簾,注視著少年的身影。
“她不會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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