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妖島,第六層邊緣。
這裏是真正接近島心的地方,卻不同於中層與外層的陰森。
清晨的光透過葉隙灑下來,腳下的地麵不再是那種讓人一腳下去能帶出半斤爛泥的沼澤,而是鋪滿瞭如同絨毯般綿軟的苔蘚。
空氣中甚至飄蕩著一股甜膩的花香,好聞得讓人忍不住想要深吸幾口氣,然後就這樣躺下來睡上一覺。
但這纔是最大的問題。
“不對勁。”
朔離把手裏最後那口蔥油餅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渣,警惕地在四周掃了一圈。
“太舒服了。”
她皺著眉頭,用腳尖碾了碾地上那層軟得不像話的苔蘚。
“這可是萬妖島第六層,按理說應該遍地都是那種長著三隻腦袋的毒蛇,或者是滿嘴獠牙的食人花才對。”
少年指了指旁邊一朵正開得嬌艷欲滴的粉色花朵。
花瓣隨著微風輕輕搖曳,花蕊處還停留著一隻巴掌大的蝴蝶,正悠閑地扇動著五彩斑斕的翅膀。
“你看這玩意,長得一副‘我很好吃’的樣子,居然沒毒?也沒長牙?”
朔離湊近了一些,手裏的刀鞘不輕不重地在那花瓣上戳了一下。
“撲棱。”
蝴蝶受到驚嚇飛走了,花朵也隻是極其普通地晃了晃。
沒有任何反擊。
也沒有突然彈出一張血盆大口。
“林師姐,你怎麼看?”
林會琦一直走在側前方,此刻停下了腳步。
“……這並不奇怪。”
白衣女修在前方不遠處站定:“萬妖島並非單純的試煉秘境。”
她手中的劍鞘微微抬起幾寸,指向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花海深處。
“此處是內層,亦是整座島嶼最為核心的區域,佔據了全島近七成的版圖。”
“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並非那些喪失理智隻知殺戮的低階妖獸。”林會琦頓了頓,“而是妖修。”
朔離挑了挑眉,腳下的動作停了,頗有些新奇地重複了一遍。
“妖修?”
“那種能化形、能說話、甚至還能跟你坐下來喝兩杯茶聊聊人生的那種?”
“正是。”
林會琦點點頭。
“它們擁有完整的靈智,建立了自己的城池、律法與族群。若非種族不同,它們的生活方式與外界的人族修士並無二致。”
她一邊說著,一邊側過身,目光投向極其遙遠的北方。
在那裏,隱隱有著幾座巍峨山峰的輪廓在雲霧中若隱若現。
“哇哦。”
朔離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感嘆。
“那感情好啊,咱們直接殺進妖修村子,開始搶……”
“你腦子裏裝的全是這種下三濫的東西嗎?虧你想得出——朔離,你敢打我!”
某人收回手,悠哉悠哉地甩了甩。
“還沒開打就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煤炭,你這覺悟很有問題啊。”
“再說了,我那是真的去搶嗎?我那是去進行友好的文化交流和物資交換,這叫貿易,懂不懂貿易?”
“你那是哪門子的貿易?!”
赤霄氣得連話都快說不利索了,眼睜睜看著那個罪魁禍首轉過頭,根本沒把他的抗議當回事。
朔離重新看向林會琦,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完成了從“惡霸”到“乖巧師弟”的無縫切換。
“林師姐,別聽這小子胡說八道。”
“所以呢?這地方既然這麼繁華,咱們是不是真的可以去……咳,去那個什麼村子裏逛逛?”
“既然是文明社會,想必他們也很歡迎像我們這樣英俊瀟灑的正道修士去做客吧?”
林會琦靜靜地看著她,緩緩搖了搖頭。
“不行。”
“為什麼?”
朔離眨了眨眼。
“難道種族歧視?不能吧。”
“是大比規則。”
林會琦手中的劍鞘微微向下一壓,在虛空中劃出一道無形的界限。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也為了保證大比的公平性。”
“早在比賽開始前,萬妖島的那妖王與幾位妖皇便與各大宗門長老聯手,在島內設下了極其強大的禁製。”
她抬手指向遠處那片隱沒在雲霧中的山脈輪廓。
“那些妖修的聚居地,包括城池、村落,皆被劃入了‘保護區’。”
“我們身上的令牌既是記錄積分的工具,也是枷鎖。”
“一旦靠近那些區域十裡之內,令牌便會預警。若執意硬闖,不僅會被瞬間扣除所有積分,還會直接觸動傳送陣,被強製送出萬妖島。”
“……”
“哈?”
“十裡?這管得也太寬了吧!”
少年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
“那還有什麼意思?合著我們這一路披荊斬棘衝進內層,就隻能在這荒郊野嶺裡轉悠?看看花,捉捉蟲子?”
“說好的自由探索呢?說好的機緣遍地呢?”
“機緣自然是有的。”
林會琦神色不變,她轉身看向那片看似平靜祥和的花海平原。
“禁製隻隔離了聚居地,但這片作為緩衝帶的平原,以及那些靈氣紊亂的禁區,並不在限製之內。”
“而為了考驗參賽者……”
她的話音未落,大地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顫動。
那顫動起初很輕,但轉瞬間便變得劇烈起來,連帶著腳下那些柔軟的苔蘚都開始如波浪般起伏。
“嗡——”
“獸潮。”
林會琦的手指搭上了劍柄。
“這片平原連線著地下的靈脈節點,每隔三個時辰,便會因為靈氣潮汐的湧動而誘發一次小規模的妖獸暴動。”
“它們並非那些擁有理智的妖修,而是被混亂靈氣侵蝕了神智的凶獸。”
隨著她的話語,遠處那片原本五彩斑斕的花海盡頭,突然湧現出了一條黑線。
是數以千計的妖獸。
它們有的形如野豬,獠牙上掛著腐肉;有的狀若巨狼,雙目赤紅;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蠕動的肉塊。
就像是一股黑色的泥石流,咆哮著,嘶吼著,朝著這邊的三人席捲而來。
“這些,皆是積分。”
白衣女修回頭看了一眼朔離。
“這便是你的機緣。”
黑色的浪潮尚未觸及腳下的土地,那股混雜著泥土腥氣與腐爛血肉的味道便已經隨著狂風撲麵而來。
地麵在顫抖,嬌嫩的粉色花瓣在這股洪流麵前顯得格外脆弱,還沒來得及等到第一隻獸蹄落下,就已經在劇烈的震顫中簌簌凋零,化作一地殘紅。
“轟隆隆——”
視野盡頭那條黑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寬變厚,最後變成了一堵讓人窒息的黑色高牆。
如果是尋常修士,此刻大概已經開始思考如何尋找掩體,或是祭出防禦法寶準備苦戰。
但朔離沒有。
在那股令人作嘔的腥風吹起她鬢角碎發的瞬間,她的眼睛亮了。
三百。
四百……
這一波獸潮的積分,就有將近兩千。
“怪不得五千哥在內層積分漲的這麼快……”
朔離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
“這哪是什麼獸潮啊,分明就是行走的積分大禮包!”
“哢嚓——嗡——”
一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響起。
隻見朔離手中的那把黑色唐刀在瞬間崩解,無數精密的金屬零件在靈力的牽引下重新組合、扣合。
不過眨眼的功夫,原本修長的刀身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柄造型誇張的漆黑巨鐮。
小竹四號。
專門為了這種場合而生的群攻利器。
朔離單腳向後撤了半步,穩住重心,蓄力。
下一刻——
單薄的身影如同一道閃電,毫無滯澀地撞入了那堵厚重的獸牆,她舉手,猛地揮動鐮刃。
空中陡然出現了一道長達數丈的紫色半月。
“刺啦——”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蓋過了妖獸的嘶吼。
沖在最前麵的七八隻像野豬一樣的妖獸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那裹挾著雷霆之力的鋒刃攔腰斬斷。
暗紅的血液混雜著內臟噴湧而出,在半空中就被巨鐮上遊走的紫色電弧瞬間蒸發,化作一團腥臭的血霧。
但這僅僅是個開始。
朔離像是不知疲倦,藉著第一擊的慣性,整個人在獸群中旋轉起來。
那柄名為“小竹四號”的巨鐮,此刻真正展現出了它作為群攻利器的恐怖。
巨大的鐮刀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彷彿變成了一個絞肉機。黑色的刀柄在她手中舞成了殘影,鐮刃上的紫色雷紋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成片妖獸的倒下。
斷肢橫飛,血肉四濺。
原本如同洪水猛獸般的獸潮,竟硬生生被她一個人在最前方撕開了一道缺口。
“一百五!一百六!一百八!”
風聲呼嘯中,還能聽到某人那極其亢奮的報數聲。
“別擠別擠,都有份!這邊的豬頭怪別跑,那個長毛的狼你也別想溜!”
站在後方的赤霄:“……”
他看著那個在一堆妖獸屍體裏上躥下跳,一邊砍瓜切菜一邊還抽空數數的傢夥,隻覺得眼皮狂跳。
這哪裏是在對抗獸潮?
那股子從骨子裏透出來的貪財勁兒,簡直比那些妖獸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還要濃烈。
“這就是你說的……機緣?”
小魔君轉頭看向身旁那個依舊淡定如初的白衣女修。
林會琦靜靜地注視著那個在黑色浪潮中起舞的身影,冰藍色的眼眸裡甚至浮現出了一抹讚賞。
“效率很高。”
她評價道。
“那種武器……雖然造型古怪,但在應對這種數量龐大但單體實力不強的敵人時,確實比劍更為實用。”
“哞——!!!”
隨著獸潮的深入,幾頭體型明顯大了一圈,身上覆蓋著厚重鱗甲的精英妖獸從後方沖了出來。
那是鐵背蒼熊,皮糙肉厚,力大無窮,尋常法寶難傷分毫。
它們咆哮著,揮舞著臉盆大小的熊掌,朝著那個正在瘋狂“割草”的少年拍去。
朔離正砍得起勁,雖然神識已經感應到了危險,但那幾頭熊是從三個方向同時包抄過來的,想要完全避開勢必會打斷現在的收割節奏。
“嘖,麻煩。”
少年皺了皺眉,正準備強行用巨鐮硬抗一下——
“哢嚓。”
那幾頭正在咆哮衝鋒的鐵背蒼熊,動作突然僵住了。
一層厚厚的白色冰霜毫無預兆地從它們的腳下蔓延而上,眨眼間就覆蓋了那龐大的身軀。
它們保持著那個張牙舞爪的姿勢,變成了幾座栩栩如生的冰雕。
“破。”
林會琦揮了揮袖袍。
“砰砰砰!”
那幾座巨大的冰雕瞬間炸裂開來,化作漫天晶瑩的冰渣,混雜著被凍成粉末的血肉,洋洋灑灑地落下。
這便是林會琦的第一神通——【寒月領域】
並非後天修習而來,亦非通過什麼天材地寶強行灌注。
這是自她出生起,便烙印在靈魂深處的本能。伴隨著那一顆千錘百鍊的天階金丹結成,這股沉睡的力量終於徹底蘇醒,展現出了它最為猙獰的一麵。
在這個領域內,溫度隻是最表層的殺傷手段。
真正的恐怖在於那股無孔不入的“寒意”,它能夠無視肉體的防禦,直接侵蝕敵人的神魂。
對於像鐵背蒼熊這種神魂力量本就薄弱的妖獸來說,在踏入領域的瞬間,它們的意識便已被那股極寒凍成了齏粉,剩下的軀殼不過是一具具行屍走肉,任由那漫天風雪將其碾碎。
而在更久遠的過去,在那個混戰的年代——
曾有一位大乘期的女修,手持一對子母雙劍,以一人之力獨守中州三百年。
她最後一次出手時,便是祭出了這足以凍結時空的領域,拉著一位魔君一同隕落於無盡的冰封之中。
世人尊稱她為——寒月劍仙。
若是有人能有幸見過那位劍仙的風采,便會發現此刻林會琦那清冷孤絕的背影,竟與千年前的那道身影重合得嚴絲合縫。
赤霄站在原地。
寒月領域。
子母雙劍。
還有那種讓人從骨子裏感到厭惡的森寒劍意。
作為存活至今的魔君,赤霄對那場大戰記憶猶新。
那位寒月劍仙隕落後,其佩劍並未隨之銷毀,四處肆虐的劍魂被當時的墨林離降伏,鎮壓於傾雲峰那座不見天日的劍塚深處。
原先在橋上看到林會琦出手時,他隻當她是走了狗屎運,獲得了那位大能的道統傳承。
但現在——
那種與神魂完美契合的領域,那種根本不需要任何靈力引導便能隨心而動的掌控力。
這根本不是“學會”了什麼。
這就是她自己的東西。
“寒月……轉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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