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信都城的見麵禮------------------------------------------。作為冀州治所，這座古城本該是北地重鎮，雄偉繁華，可如今映入蘇長青眼簾的，卻是一副破敗而詭異的景象。，但牆根下蜷縮著密密麻麻、衣衫襤褸的流民，像依附在巨獸屍體上的蠅群，死氣沉沉。城門並未完全關閉，卻有大批兵丁把守，對進出之人盤查甚嚴，尤其嚴防流民湧入內城。城頭上，象征官府權威的旗幟有氣無力地耷拉著，反而是一些大戶人家院牆內高高的望樓，顯得格外醒目。，一隊人馬便從城內疾馳而出。當先一人，身著四品知府官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三縷長鬚，頗有幾分儒雅之氣，隻是眉宇間凝聚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沉重與疲憊。他身後跟著同知、通判等州府主要官員，以及一些身著綾羅、麵色紅潤的鄉紳模樣人物。“下官冀州知府杜文若，率州府同僚及本城士紳，恭迎巡察使蘇大人！”杜文若在馬上拱手，禮數週全，聲音洪亮，但仔細聽，能察覺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審視。，動作不疾不徐：“杜大人客氣了，諸位同僚、父老辛苦。本官奉旨而來，旨在賑災安民，還需杜大人及各位鼎力相助。”“蘇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責。”杜文若側身引路，“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府衙略備薄宴，為大人接風，還請大人先行歇息，賑災事宜，容後再議不遲。”。蘇長青目光掃過杜文若身後那些官員士紳，他們臉上帶著格式化的恭敬笑容，眼神卻各異，有好奇，有估量，有不以為然，也有深藏的警惕。尤其是那幾個衣著光鮮的士紳，雖然躬身，腰板卻挺得筆直，目光不時掃過他身後的車隊，特彆是在那些裝載銀箱的車輛上停留。“杜大人盛情，本官心領。”蘇長青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然聖命在身，災情如火，片刻耽擱不得。接風宴就免了。本官進城時，見城外流民聚集，哀鴻遍野，城內……似乎尚算安穩？不知州府目前有何賑濟舉措？常平倉、義倉存糧可還充足？朝廷撥付的銀兩，又作何安排？”，直指核心，絲毫不給杜文若拖延的餘地。，隨即歎道：“大人明鑒，冀州大旱經年，情勢確實萬分艱難。下官無能，雖竭力維持，奈何災民日眾，錢糧消耗極快。州府常平倉、義倉儲糧，十去七八，早已捉襟見肘。目前僅在四門設粥廠施粥，每日兩頓，稀薄……僅能吊命而已。至於朝廷銀兩……”他看了一眼蘇長青，“尚未見到分文，州府府庫早已空空如也，下官與同僚已是捐出俸祿，杯水車薪啊。”“哦？未見分文？”蘇長青挑眉，“本官離京時，陛下特旨，由戶部協調附近數省，先行調撥一批糧食至冀州邊境，交由州府接收轉運。杜大人，難道這批糧食，也未曾運到？”（應是通判）連忙介麵，一臉苦相：“回大人，糧食……是到了一批，數量有限，且路途遙遠，損耗甚巨，加之流民哄搶……唉，入倉時已不足七成，如今更是所剩無幾了。”初級洞察技能隱隱提示：杜文若語帶保留，通判所言“損耗”、“哄搶”水分頗大。，麵上卻不顯，隻是點了點頭：“原來如此，諸位辛苦了。”他冇有繼續追問糧食下落，反而話鋒一轉，“既如此，更需精打細算。本官進城時，見城內商鋪雖大多關門，但有幾處酒樓似乎仍在營業，且車馬往來不絕？看來城中尚有富庶人家，並未受饑饉所困？”，杜文若身後幾名士紳臉色微變。其中一位穿著紫綢袍、蓄著山羊鬍的老者，乾笑一聲，拱手道：“大人目光如炬。小老兒是城中經營米鋪的，姓陳。不瞞大人，這災年生意也難做，鋪子裡早就冇米可賣了。至於酒樓……不過是些老主顧捧場，勉強維持，也都是些清湯寡水，讓大人見笑了。”
“是嗎？”蘇長青目光落在陳姓士紳保養得宜、紅光滿麵的臉上，又掃過他手指上碩大的翡翠扳指，“陳翁倒是心寬體胖。本官途經平安縣，斬了個貪墨常平倉糧的縣令，抄了他的家，勉強湊出些錢糧。看來這信都城內，或許也有如胡有為一般，囤積居奇、發國難財的蠹蟲，需要本官用尚方劍，好好‘清一清’？”
“尚方劍”三字一出，配合蘇長青那平靜無波卻寒意森然的語氣，在場所有人，包括杜文若，心頭都是猛地一跳！平安縣令被當眾斬殺的訊息，早已像長了翅膀一樣傳到信都，他們原本還存了幾分疑慮，此刻見蘇長青親口說出，殺氣撲麵而來，再無懷疑。
那陳姓士紳臉色一白，額角見汗，連忙低頭：“大人言重了！小老兒……小老兒一向奉公守法，絕無此心！絕無此心啊！”
場麵一時冷了下來。杜文若輕咳一聲，打破僵局：“蘇大人一路勞頓，又心繫災情，下官欽佩。不如先請大人至府衙安頓，賑災章程，容下官稍後將詳細卷宗呈上，再與大人細細商議，可好？”
他這是以退為進，想將蘇長青先“框”進官場的流程和文牘之中。
蘇長青卻似乎接受了這個提議，點了點頭：“也好。那就有勞杜大人了。不過，”他指了指城外，“本官的隨行護衛和銀車，就在城外駐紮，暫不進城了。另外，本官需要立刻檢視州府所有關於災情、錢糧、戶籍的卷宗，越詳細越好。還有，明日一早，本官要巡視四門粥廠，並親自查驗州府常平倉、義倉。杜大人，冇問題吧？”
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杜文若眼底閃過一絲凝重，拱手道：“下官遵命。卷宗稍後便派人送至大人住處。查驗糧倉之事，下官明日陪同大人前往。”
蘇長青被安置在府衙後一處相對獨立的院落，環境清幽，一應用度俱全，甚至還有兩名容貌清秀的丫鬟侍候，顯然經過精心準備。蘇長青將丫鬟打發走，隻留小林子伺候。
很快，幾大箱卷宗被抬了進來。蘇長青隨手翻看，眉頭越皺越緊。卷宗記錄看似詳儘，災民人數、糧食消耗、銀錢支出，條條款款，清晰明白。但數字太過“完美”，完美得像事先編好的劇本。尤其是糧食損耗一項，動輒“途中遇匪”、“流民哄搶”、“黴變損耗”，理由冠冕堂皇，損耗數量驚人。
“大人，這賬目……”小林子也識幾個字，看著覺得不對勁。
“假的。”蘇長青合上卷宗，淡淡道，“至少一大半是假的。冀州的糧食，絕不止賬麵上消耗的這點。看來這潭水，比我想的還要深。” 平安縣的胡有為，恐怕隻是個小蝦米。
夜幕降臨，信都城並未完全沉睡。蘇長青換了一身深色便服，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府衙。憑藉初級洞察帶來的些許感知增強和前世帶來的警覺，他輕易避開了可能存在的眼線，融入了信都夜色之中。
他專挑陰暗狹窄的巷弄行走，鼻尖縈繞著腐爛和貧窮的氣味。偶爾有黑影蜷縮在角落，發出輕微的呻吟。他走到城西，這裡靠近貧民區和一處較大的粥廠。白天看起來還算“有序”的施粥點，此刻隻剩下殘破的棚子和幾隻餓得皮包骨頭的野狗在翻找著什麼。
他在一處低矮的窩棚後停下，裡麵傳來壓得極低的交談聲，是幾個蒼老而虛弱的聲音。
“……今天那粥，清得能照見鬼影……比昨天又稀了……”
“知足吧，老哥，聽說新來了個京裡的大官，專門管賑災的……”
“呸！官官相護，有什麼指望？杜青天都冇辦法，來個毛頭小子頂什麼用？怕是來撈油水的……”
“我聽說……東城陳老爺家的後巷，半夜經常有車進出，沉甸甸的，像是糧食……”
“噓！不要命了！陳老爺那是能和知府大人說得上話的！他家倉庫，老鼠都比咱肥！”
“唉，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聽說南邊山裡，有人活不下去，已經……”
聲音漸漸低下去，化為絕望的歎息。
蘇長青悄然後退，眼神在黑暗中越發幽深。陳老爺？果然。還有杜文若，百姓口中似乎還稱其“杜青天”？是偽裝，還是有所掣肘？
他又潛行到城中幾處高門大院附近，尤其是那位陳姓士紳的府邸。高牆深院，氣派非凡，後門處隱約有車轍印記，空氣中似乎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糧食陳腐氣味，與周圍貧民區的惡臭混雜，卻依然能被敏銳的嗅覺捕捉。
當他準備返回府衙時，路過一條偏僻街道，初級洞察突然傳來輕微的警兆。他閃身躲入陰影，隻見兩個黑衣人抬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鬼鬼祟祟地從一處側門出來，迅速裝上一輛停在暗處的驢車。麻袋的形狀，以及拖動時發出的細微摩擦聲……像是糧食，但又有些不同。
驢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蘇長青記住了那個側門的位置——似乎是城中一家已經歇業的當鋪後院。
回到住處，小林子緊張地迎上來。蘇長青擺擺手，示意無事。他坐在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
情況比他預想的複雜。杜文若為首的州府官員，看似焦頭爛額，實則可能早已和本地豪強（如陳姓糧商）勾結，侵吞賑災錢糧，做假賬敷衍朝廷。百姓水深火熱，他們對官府（包括自己這個新來的欽差）極度不信任，甚至已有“山中有變”的傳聞（可能指百姓活不下去，開始結夥為盜，甚至醞釀暴動）。而夜裡那輛神秘的驢車，又暗示著可能還有其他勢力或隱秘勾當。
自己這個“巡察使”，看似手握尚方劍，威風凜凜，實則孤身深入虎穴。帶來的二十名羽林衛在城外，州府官吏陽奉陰違，地方豪強根基深厚，災民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
硬碰硬？他雖有尚方劍，但強龍不壓地頭蛇，真逼急了這些人，狗急跳牆，自己這區區二十護衛，未必夠看。按部就班查賬？對方早有準備，查到的隻能是假賬。
必須破局，而且要快。不僅是為了賑災，更是為了自己——他需要惡名，需要立下足夠分量的“功勞”（哪怕是“奸臣”式的功勞），來換取皇帝的進一步信任，以及，更多的壽命。
一個初步的計劃，在他心中漸漸成型。奸臣行事，未必需要鐵證如山，有時候，製造恐慌、利用矛盾、以毒攻毒，或許更有效。
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明天，就從那個“杜青天”和“陳老爺”開始吧。
次日清晨，蘇長青準時出現在府衙二堂。杜文若等人早已等候，個個麵色恭順。
“杜大人，卷宗本官看過了，寫得……很詳細。”蘇長青坐下，不鹹不淡地開口。
杜文若賠笑：“大人過譽，下官分內之事。”
“不過，”蘇長青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向杜文若，“本官有一事不明，還請杜大人解惑。”
“大人請講。”
“卷宗記載，上月十五，從臨省運抵的一批三千石糧食，在城外十裡坡遭‘流民哄搶’，損失殆儘，可有此事？”
“確有其事。”杜文若麵露痛心，“下官聞訊即派兵丁前往彈壓，無奈流民勢大，且搶了糧食便作鳥獸散，追之不及……”
“哦？三千石糧食，不是小數目。流民如何得知運糧路線、準確時間？又是如何組織起能擊潰官兵護衛的‘勢大’隊伍？搶了糧食，他們如何搬運、藏匿？”蘇長青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氣越來越冷，“杜大人，這‘流民哄搶’的戲碼，是不是太過兒戲了？還是說，有人監守自盜，將這批糧食暗中轉移，卻將罪名推到那些快要餓死的流民頭上？！”
最後一句，已是厲聲喝問！
杜文若臉色劇變，猛地站起：“大人！此話從何說起！下官……下官豈敢！”
“你敢不敢，本官很快就會知道。”蘇長青也站起身，不再看他，對門外令道，“來人！持本官令箭，調城外羽林衛一百人入城！立刻封鎖四門，許進不許出！另，派人去請城中陳記米鋪的陳東家，還有昨夜本官標註的這幾家糧行、當鋪的東主，來府衙‘協助’調查！”
“蘇大人！你這是何意？！”杜文若又驚又怒，他冇想到蘇長青如此不講規矩，直接掀桌子！
“何意？”蘇長青轉身，目光如冰刀般掃過堂上眾官員，“本官奉旨賑災，有先斬後奏之權！如今懷疑州府賑災錢糧被碩鼠貪墨，自然要一查到底！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誰也彆想離開信都城一步！”
他猛地一拍驚堂木，聲音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下：
“給本官，查！”
叮！以莫須有之疑（實有根據但未公開）悍然軟禁知府、封鎖全城，行事霸道酷烈，引發全城官紳恐慌，惡名 20。
係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蘇長青麵沉如水。
奸臣的第二步，就是將這潭看似平靜的死水，徹底攪渾！水渾了，那些藏在深處的魚鱉蝦蟹，纔會自己跳出來。
而他要做的，就是準備好漁網和刀。
信都城，瞬間被推到了風暴的邊緣。而風暴的中心，正是這位手握尚方劍、笑容溫和卻手段酷烈的年輕巡察使——蘇長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