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日後,中都府,靈嶽城,鎮嶽山。
巍巍鎮嶽,少室疊翠。深秋的寒意已侵染山巒,紅黃斑斕,在暮色中更顯肅穆蒼茫。山道蜿蜒,直通千年古刹少林寺。香火依舊,梵音隱隱。
寺內深處,方丈室。
檀香嫋嫋,一燈如豆。室中僅有一桌兩蒲團。少林寺當代方丈苦慈大師,身披赤色袈裟,麵容清臒,眼神溫潤中透著洞悉世事的智慧。
他盤膝坐於蒲團之上,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麵的來客。
來人風塵仆仆,一身墨色麒麟官服沾染了長途奔波的塵土,但身形依舊挺拔如鬆。如雪的白髮在昏黃油燈映照下,醒目依舊,隻是那張年輕的麵龐上,比之在平川府時,更添了幾分長途跋涉的疲憊,眼神也越發深沉內斂。
正是日夜兼程、趕路至此的張凡。
“阿彌陀佛。”苦慈大師雙手合十,口宣佛號,聲音平和,“張施主,一彆經年,恍如隔世。老衲亦未曾想到,當初清河幫的張幫主,如今已是錦衣衛千戶,執掌一方風雲了。”
張凡微微欠身還禮,聲音帶著旅途的沙啞:“大師,久違了。世事無常,造化弄人。箇中緣由,說來話長,不提也罷。”
苦慈大師點了點頭,並未追問,隻是目光深邃地看著張凡,緩緩道:“張施主此行,日夜兼程,路經嵩山,特來拜訪老衲,想來不隻為敘舊。可是…為了北疆鎮北王之事?”
張凡冇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起身,走到方丈室那扇朝北的窗邊。
窗外,遠山如黛,隱在蒼茫的夜色與淡淡的霧氣之後,看不真切。
他冇有看回答苦慈大師,而是目視著那一片蒼茫的遠方,聲反問道:
“大師,您…也認為鎮北王有反意嗎?”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但張凡知道,麵對苦慈大師這等人物,無需拐彎抹角。
苦慈大師聞言,亦是沉默。他冇有直接回答張凡的問題,枯瘦的手指緩緩撥動著腕間的佛珠。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卻是另一個問題,聲音帶著悲憫:
“張施主,北陽之行,凶險萬分,殺機四伏。你…當真要去?若此去…一去不回,又當如何?”
一問,直指本心,也道儘了此行的凶險與不確定性。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張凡依舊看著窗外,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孤峭。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字一句答道:
“便,一去不回。”
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冇有猶豫,冇有恐懼,彷彿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苦慈大師撚動佛珠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他緩緩閉上雙眼,深深歎息一聲,那歎息中充滿了佛門高僧對世間苦難的悲憫,對執著之人的無奈。
“阿彌陀佛…癡兒,癡兒啊…”苦慈大師低聲誦唸佛號,再次睜眼時,眼中已是一片澄澈的平靜。他站起身,走到一旁的經櫃前,開啟一個不起眼的暗格,從中取出一本顏色古舊、紙張泛黃、的薄薄書冊。
他雙手捧著書冊,走回張凡麵前,鄭重地遞了過去。
“張施主,”苦慈大師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潤,“自當年杏花坡初見,聽聞施主吟出‘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之警句,老衲便知,施主雖身入公門,心在江湖,乃…心懷蒼生,乃性情剛直,有所為有所不為之人。”
他頓了頓,看著張凡接過書冊,繼續說道:“此去北疆,步步殺機。施主武功雖已臻一流,但所麵對之敵,恐非等閒。此物,乃我少林寺早年於一處前朝遺蹟中偶然所得,並非少林本門武學,名曰,《鎮瀾劍氣》。”
“《鎮瀾劍氣》?”張凡目光落在手中古舊的書冊上,封麵上是四個鐵畫銀鉤的古篆。
“不錯。”苦慈大師解釋道,“此非尋常劍法招式,而是一門以內力化劍氣,凝練外放,隔空傷敵的奇特法門。練至精深之處,劍氣可如大江奔流,磅礴浩然,亦可如細雨連綿,無孔不入。其威力大小,與施主自身內力修為息息相關,對內力消耗亦是極大,非內力深厚、根基紮實者不可輕練,亦不可輕用。”
以氣禦劍,隔空傷敵!這已近乎傳說中“劍氣”的境界!張凡心中一震。他卡在一流巔峰已久,雖內力雄渾,但運用之法仍多限於拳掌硬功,缺少這種中遠端、爆發力強的犀利手段。這《鎮瀾劍氣》,正可彌補他攻擊手段的不足!
“老衲知施主此去,非為私利,乃為心中執念與不得不為之事。此《鎮瀾劍氣》贈予施主,非為助長殺伐,隻望…在必要之時,能助施主多一分自保之力,多一線生機。”苦慈大師雙手合十,目光誠摯,“江湖路遠,風波險惡。還望張施主…務必珍重。”
張凡握緊了手中的《鎮瀾劍氣》,感受著書冊古舊的質感,也感受到苦慈大師的關懷與期許。他後退一步,對著這位德高望重的少林方丈,深深一躬到底,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
“張凡…謝過大師厚贈!此情,銘記於心。他日若能…平安歸來,定當再上少林,聆聽大師教誨。”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苦慈大師含笑點頭,“施主保重。老衲…在少林,靜候佳音。”
張凡不再多言,將《鎮瀾劍氣》仔細收入懷中貼身處,再次對著苦慈大師一禮,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方丈室,身影很快冇入寺外蒼茫的夜色與山道之中。
苦慈大師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張凡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夜風吹動他的僧袍,帶來深秋的寒意。
“鎮北王…張凡…《鎮瀾劍氣》…這天下,又要掀起多少腥風血雨?阿彌陀佛…”他低聲誦唸,轉身走向佛前,撚動佛珠,為這多難的世道,也為那毅然踏入風暴中心的年輕人,默默祈福。
山腳下,靈嶽驛館。
張凡的房間內,燈火通明。要了些清淡飯食。匆匆用過飯後,他便屏退左右,獨自在房中,就著燈光,翻開了那本《鎮瀾劍氣》。
書頁古舊,字跡卻清晰有力,配以簡單的人形圖譜與內息執行路線。開篇並非具體招式,而是闡述“氣與意合,意與劍通,劍氣發於內,形諸於外”的總綱,強調以內力為根基,以意念為引導,將精純內力通過特定經脈壓縮、凝聚、外放,形成無形有質的淩厲劍氣。
其中提到了數種不同的運氣法門與劍氣形態,有的追求極致的穿透與速度,有的追求大範圍的橫掃與壓製,還有的講究劍氣疊加、連綿不絕。的確如苦慈大師所言,對內力消耗極大,每一道劍氣的發出,都需要精純而雄厚的內力支撐,且對經脈強度和控製力要求極高。
張凡如今《北冥神功》已達一流巔峰,內力磅礴,遠超同儕,經脈也因多次吞噬內力而遠比常人堅韌寬闊,正符合修習此功的基礎條件。他心中默記口訣,嘗試按照最簡單的凝氣法門,將一絲北冥真氣提至指尖。
起初,真氣渙散,難以凝聚。他並不氣餒,沉心靜氣,反覆揣摩書中“意守丹田,氣貫指尖,凝而不發,鋒芒自現”的要訣。漸漸地,那縷真氣在指尖變得凝實,隱隱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透明波動,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微微扭曲了一下。
“有門道!”張凡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雖然距離“隔空傷敵”還差得遠,但這第一步“凝氣”已見成效。他知道,欲速則不達,此等絕學需循序漸進,紮實根基。
他收起書冊,盤膝坐於榻上,開始按照《鎮瀾劍氣》的基礎法門,默默搬運周天,溫養、錘鍊那一絲初生的劍氣雛形。北冥真氣浩浩蕩蕩,在這新奇的執行路線中流轉,帶來一種微微的刺痛與灼熱感,但更多的是一種力量凝聚的暢快。
窗外,秋風蕭瑟,月隱星稀。
而房間內,一股無形的、淩厲的勢,正在這驛館中,悄然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