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一日,清波坊,清河幫分舵。
廳堂內,氣氛凝重。劉虎、陳大洪、趙玉環、孫老七、寧臣、周瘸子、蘇挽晴、以及分舵內幾位重要的管事齊聚一堂。張凡端坐主位,一身墨色勁裝,身姿挺拔,隻是臉上依舊帶著連日操勞的淡淡疲憊,眼神卻比往日更加沉靜銳利,如同深潭寒水。
“明日一早,我便要啟程北上。”張凡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此去北陽,歸期未定。我走之後,清河幫一應幫務,由劉虎主事,陳舵主從旁輔助,遇事多商議,務必穩住幫中局麵。”
“是!幫主放心!”劉虎挺起胸膛,沉聲應道。陳大洪也鄭重抱拳:“屬下必當竭儘全力,輔佐劉堂主。”
“生意上的事,”張凡看向趙玉環和蘇挽晴,“由玉環統籌安排,蘇大家協助。攬月閣和平川府的其他產業,務必謹慎經營,以穩為主,莫要貪功冒進。若遇官府或地頭蛇刻意刁難,可適當退讓,保全自身為上。拿捏不定的…可去雲麓書院請教王陽明先生,他自會指點。”
“玉環明白。”趙玉環輕聲應道,眼中是化不開的擔憂。蘇挽晴也點頭:“公子放心,我等自會小心。”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張凡語氣加重,“所有人,務必低調行事,謹言慎行。切莫再捲入任何是非。幫中兄弟,約束言行,不得惹是生非。若有急事,可飛鴿傳書至北鎮撫司陸炳陸大人處,但非十萬火急,不得輕動。”
眾人齊聲應諾,堂中一片肅然。大家都知道,張凡此次北上,名為輔助押解,實則是踏入天下最凶險的旋渦。他留下這些安排,頗有幾分交代後事的意味,讓眾人心頭沉甸甸的。
“好了,諸位先去忙吧。玉環,你隨我來書房一趟。”張凡起身,走向內院書房。
趙玉環連忙跟上。兩人進入書房,張凡示意她關好門。
“公子。”趙玉環走到書案前,看著張凡。
“玉環,”張凡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木、刻有奇異紋路的令牌,遞給趙玉環,“這是調動分舵內五十名親衛的令牌。我不在時,他們隻看令牌行事,由你全權節製。若有緊急情況,或…重甲打造之事遇到阻礙,你可憑此令調動他們,便宜行事。”
趙玉環雙手接過令牌,入手微沉,冰涼。她知道這令牌代表著張凡最核心的武力,也是對她毫無保留的信任。“公子放心,玉環…定不負所托。重甲之事,我會秘密進行,確保萬無一失。”
“此事關係重大,務必謹慎。若有暴露風險,寧可暫停,也絕不能留下把柄。”張凡再次叮囑,眼中是深沉的憂慮,“我此去北疆,禍福難料。若…若事有不諧,你和蘇大家她們,要早做打算。這平川府…或許並非久留之地。”
“公子!”趙玉環眼圈一紅,聲音哽咽,“你…你一定要平安回來!玉環…玉環等你回來!小蟬…小蟬她也一定在等你!”
聽到小蟬二字,張凡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迅速隱去。他抬手,輕輕拍了拍趙玉環的肩膀,聲音溫和了些:“我會的。為了你們,我也會儘力…活著回來。記住,保全自己,等我訊息。”
“嗯!”趙玉環用力點頭,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卻強忍著冇有落下。
交代完最緊要的事,張凡又去了雲麓書院。王陽明似乎早知他會來,已在院中烹茶相候。沈易也在,見到張凡,眼中滿是憂色。
“王先生,沈兄。”張凡行禮落座。
“張凡,你明日便要啟程北上了。”王陽明為他斟上一杯清茶,熱氣嫋嫋,“此去…山高路遠,風波險惡啊。”
“先生,臨走之前,我有一惑,想再請教先生。”張凡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緩緩開口,“鎮北王造反的訊息傳來,您…如何看?”
王陽明放下茶壺,目光悠遠,沉吟片刻,道:“若鎮北王真有反意,手握三十萬雄兵,坐鎮北疆二十年,根基深厚。朝廷旨意一到,他大可拒不接旨,甚至直接起兵,割據一方,與朝廷分庭抗禮。以他在軍中的威望和北疆的地利,朝廷想輕易平定,絕非易事,天下必將陷入戰火。但…他卻接了旨,交了兵權,束手就擒…”
他頓了頓,看向張凡:“這不像一個處心積慮,野心勃勃的謀反之人的反應。倒像是…心灰意冷,或投鼠忌器,不得不為之。”
張凡眼中精光一閃:“不瞞先生,自從訊息傳來,我便在想。從去年江南慘案開始,到小蟬被抓,再到鎮北王被指謀反,削爵奪權…這一切,是否本身就是一個針對鎮北王環環相扣的陰謀?”
王陽明冇有否認,隻是深深歎了口氣:“老夫亦有此疑。江南慘案,若真如你所言,可能與某些人構陷有關…那便是第一步,埋下禍根,敗壞其名聲。抓捕郡主,是第二步,捏住其軟肋,使其投鼠忌器。最後丟擲謀反鐵證,削爵奪權,便是第三步,一擊致命。而鎮北王之所以不反,任由宰割…恐怕,郡主在他心中的分量,遠比我們想象的要重。他們算準了這一點。”
“所以,密諜司抓小蟬,根本目的或許就不是為了要挾支援大皇子,而是為了在對鎮北王動手時,讓他心甘情願,不敢反抗地交出兵權!”張凡的聲音帶著冰冷的怒意,“若非顧忌小蟬安危,以鎮北王之能,之威望,朝廷想如此順利地接管三十萬鎮北軍?談何容易!”
廳內一片寂靜。茶香嫋嫋,卻驅不散那無形的寒意。
“唉…帝王心術,黨爭傾軋,最終卻是骨肉分離,忠良蒙冤,百姓受苦。”王陽明搖頭歎息,滿是無奈與悲涼,“事已至此,木已成舟。鎮北王…已是俎上魚肉。張凡,你此去…凶險異常。不僅要麵對北疆可能存在的變數,更要小心…來自押解隊伍內部的明槍暗箭。有人,或許並不希望鎮北王活著回到京城…”
張凡默然。他當然知道。鎮北王若死在路上,那許多秘密就可能永遠埋葬,某些人才能真正高枕無憂。而他們這些負責押解的人,很可能成為替罪羊。
“先生,明日我便要動身了。此去前途未卜,凶險難測。”張凡站起身,對著王陽明,鄭重一揖,“清河幫分舵,玉環、蘇大家她們,還有沈兄…在平川府,還望先生能照拂一二。張凡…感激不儘!”
“你放心。”王陽明起身,扶住張凡,目光沉靜而有力,“隻要老夫在平川一日,必當儘力。你…務必珍重。有時,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張兄!”沈易也急忙上前,抓住張凡的手臂,眼中充滿不捨與擔憂,“此去北陽,千裡之遙,一路艱險,你…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保重身體!我…我在平川等你回來!咱們…咱們還要一起喝酒,一起論詩!”
看著沈易真摯的關切,張凡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他反手握住沈易的手,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沈兄,有心了。江湖路遠,風波不定。你在平川,亦要珍重。他日…必有重逢之時。”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著王陽明再次拱手,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書院。背影在秋日的夕陽下,拉得很長,依舊挺拔,卻彷彿承載了無儘的孤獨。
王陽明和沈易站在院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
“山雨欲來風滿樓…”王陽明低聲吟道,眼中是深深的憂慮。
沈易緊緊握拳,望著北方,默默祈禱。
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平川府錦衣衛千戶所前,一千名精選出來的錦衣衛緹騎已列隊完畢。人人身著飛魚服,腰佩繡春刀,揹負弓弩,馬鞍旁掛著行囊與水袋。隊伍肅靜無聲,隻有戰馬偶爾打著響鼻,噴出團團白氣。
張凡一身嶄新的墨麒麟千戶官服,外罩禦寒披風,白髮整齊束在網巾之下,更襯得麵容冷峻。他翻身上馬,目光緩緩掃過眼前這一張張或堅毅、或緊張的麵孔。
寧臣,謝池春作為副手,騎馬立於他身後左右。
冇有激昂的戰前動員。
張凡隻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繡春刀,刀鋒在熹微的晨光中,泛起一抹冷冽的寒芒。他將刀鋒指向北方,聲音平靜,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出發。”
“駕!”
一馬當先,黑馬如龍,衝出了千戶所的大門。
“轟隆隆!!”
一千錦衣衛鐵騎緊隨其後,如同黑色的鋼鐵洪流,碾過平川府清冷的街道,衝出城門,迎著北方凜冽的秋風,疾馳而去。
塵土飛揚,漸漸遮蔽了後方城池的輪廓。
北行之路,正式開啟。
前路,是千裡風霜,是萬丈深淵,是滔天陰謀。
但,既已選擇,便唯有向前。
刀鋒所向,雖千萬人,吾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