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蘇挽晴的攬月閣在平川府正式開張的日子。
閣址選在了城西，距離雲麓書院不過一街之隔，鬨中取靜，環境清雅。
攬月閣在清河縣便以清雅脫俗著稱，開在書院附近，正可吸引那些不喜尋常青樓，偏好文雅的學子，夫子，乃至過往的文人雅士。
有清河幫的暗中照拂，加上張凡這身錦衣衛的虎皮，開業前後倒也順遂，並無地痞流氓或官吏前來尋釁滋事。
值得一提的是，平川府的攬月閣，在蘇挽晴的巧思下，與清河縣的老店有了顯著不同。
那日閒聊，小蟬興高采烈地向蘇挽晴描述起張凡當初在清河時，偶爾興致來了，會親自下廚弄的一種新奇吃食，火鍋。
聽著小蟬眉飛色舞地講述那眾人圍坐，熱氣騰騰，邊涮邊吃的熱鬨景象，蘇挽晴心中一動。
她敏銳地察覺到，這火鍋或許是個極好的噱頭。
既能吸引食客，又能營造出一種不同於尋常酒樓的熱鬨氛圍，與攬月閣“以文會友、以食聚人”的初衷隱隱相合。
於是，她特意找上張凡，婉轉詢問這火鍋的製法。
張凡本也無心獨占此“發明”，見蘇挽晴有意，便爽快地將鍋具打造、湯底熬製等大致方法告知。
蘇挽晴聽得仔細，回去後與帶來的廚娘反覆試驗，結合本地食材與口味，
竟真將這火鍋複現出來，甚至青出於藍，調配出了幾種頗受試吃者好評的特色湯底。
開業前，蘇挽晴執意要分給張凡五成乾股，無論張凡如何推辭，她隻道：
“若無張公子這火鍋奇思，攬月閣在平川不過是個尋常茶樓，難有今日之新意。這五成，公子當之無愧。”
張凡見她意誠，便不再推卻，應了下來。
於是，平川府的攬月閣，便呈現出一種奇妙的組合：
一樓，是窗明幾淨，桌椅寬敞的火鍋堂，數十口特製的紫銅火鍋列於案上，各式新鮮肉蔬琳琅滿目，跑堂夥計穿梭其間，添湯加炭，香氣四溢，熱鬨非凡。
二樓，則依舊延續攬月閣的傳統，是清幽雅緻之所，佈置著琴案、書案、棋枰，屏風相隔，珠簾輕掩，時有絲竹管絃與吟詩誦詞之聲隱隱傳來。
這般設計，竟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許多食客在一樓大快朵頤之後，順理成章地登上二樓，品一盞清茶，聽一曲小調。
解膩消食之餘，繼續談天說地，甚至靈感迸發，現場賦詩作對。
亦有文人先上二樓會友清談，興之所至，再移步一樓，體驗那新奇熱鬨的火鍋。
兩者相輔相成，客人流轉不息。
開業不過數日，攬月閣便憑藉這獨一份的火鍋和“樓上雅、樓下鬨”的巧妙格局，在平川府一炮而紅！
每日食客絡繹不絕，不僅吸引了書院學子和城中文人，連許多商賈、衙役，乃至一些好奇心重的閨閣女眷，也慕名而來。
門口常排起長隊，二樓雅座也需提前預定。
生意之火爆，讓見慣場麵的蘇挽晴也暗暗咋舌，對張凡的火鍋奇思，更是感佩不已。
這倒是張凡始料未及的。
他本隻是想過過嘴癮，冇想到竟催生了一門紅火生意，還為自己和身邊人增添了一份不菲的財源，
更讓蘇挽晴在平川府站穩了腳跟。
看著攬月閣每日賓客盈門，趙玉環小蟬偶爾跑去幫忙時興奮的小臉，張凡心中也頗感欣慰。
然而，這世間之事，往往是悲喜交織。
半年多前，趙家上下三十七口，被大皇子李承業以“勾結匪類、偷逃稅賦”等罪名，押解進京。
此案在京城走得極快，未曾掀起太大波瀾，便已塵埃落定。
最終判決下來，滿門抄斬，家產充公。
噩耗傳來，趙玉環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依舊如遭雷擊，數日水米不進，隻是默默垂淚。
張凡、小蟬等人日夜陪伴勸慰，她才勉強振作。
隨後，趙家人的遺體被允許發還原籍。
趙玉環忍著剜心之痛，於平川府城外三十裡一處風水甚佳的山麓，
買下一塊不小的墓地，將趙家三十七口人，合葬在一處，立了一塊無字的青石碑。
她不敢刻名，生怕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墓地簡單，卻整潔肅穆。
趙玉環請了附近寺廟的僧人做了簡單的法事超度。
之後，她便極少提及，隻是將這份深沉的悲痛深深埋入心底。
隻有在夜深人靜，或獨自對賬時，眼中纔會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
今日，是趙玉環算好的一個祭日，是正式去祭拜父母親人的日子。
攬月閣開業的熱鬨漸漸散去，午後，張凡、小蟬、蘇挽晴，以及堅持要同去的劉虎、寧臣，
陪著趙玉環，乘坐兩輛馬車，帶著早已備好的香燭紙錢，悄然出了平川府，朝著城外的墓地行去。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約一個時辰，轉入一條僻靜的山道，最終在一片蒼鬆翠柏掩映的山坡前停下。
眾人下車，步行上山。
墓地清幽。青石碑無言矗立，周圍野花寂寂，鬆濤陣陣。
雖是無名之塚，但打掃得乾乾淨淨，顯然趙玉環雖不常來，卻一直著人精心維護。
看到那冰冷的石碑，趙玉環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她踉蹌著撲到碑前，撫摸著光滑的碑麵，肩膀劇烈聳動，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隻有壓抑的嗚咽在風中飄散。
小蟬早已淚流滿麵，緊緊依偎在蘇挽晴身邊。
蘇挽晴也是眼圈通紅，默默垂淚。
劉虎和寧臣站在稍遠處，神色肅穆，眼含悲憤。
他們都經曆過或親眼見過生死離彆，深知這份痛楚。
張凡默默上前，將祭品一一擺放在碑前，點燃香燭。
跳躍的火光映照著他沉靜的麵容。
他倒滿三杯清酒，緩緩灑在碑前土地上。
“趙員外，趙夫人，諸位……安心去吧。玉環，我們會照顧好。”
他低聲說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鄭重的承諾。
趙玉環聽到他的話，哭聲稍稍大了些，彷彿要將這半年多來積壓的所有思念，都隨著淚水傾瀉而出。
許久，她的哭聲才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
小蟬和蘇挽晴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輕聲安慰。
趙玉環擦乾眼淚，對著墓碑，重重磕了三個頭。
再抬頭時，眼中雖然依舊紅腫，悲痛未消，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哀傷之外，卻多了幾分之前未曾有過的堅強。
“爹，娘，叔伯……玉環不孝，不能為你們風光大葬，甚至連名字都不敢刻上……”
她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但你們的血，不會白流。這筆債，玉環記下了。
隻要我趙玉環還有一口氣在，終有一日，定要那害我滿門的元凶，血債血償！
讓你們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說完，她再次俯身，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山風嗚咽，捲動紙錢的灰燼，盤旋而上，彷彿逝者的迴應。
祭拜完畢，眾人又在墓前靜默了片刻，方纔收拾心情，準備下山。
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