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午後,澄心苑內。
寧臣正滿頭大汗地練習著《鐵掌功》的起手式,小蟬在一旁的梅花樁上小心翼翼地練習《水上漂》的步法,張凡在一旁指點。
孫老七在廊下擦拭兵器。
忽然,院門外傳來值守親衛低沉的聲音:
“幫主,有客到。是……錦衣衛陸炳陸大人,隻身前來。”
陸炳?
他又來做什麼?
張凡心中一動,整理了一下衣衫,對孫老七使了個眼色,孫老七會意,悄然退至廊柱後陰影處。
“請陸大人進來。”
張凡沉聲道。
院門開啟,陸炳依舊是一身暗紅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獨自一人,步履沉穩地走了進來。
他目光掃過院內練功的寧臣和小蟬,尤其在寧臣那生澀的掌法上停留一瞬,隨即看向張凡,臉上冇什麼表情,徑直走到院中石桌旁,自顧自坐了下來。
“陸大人今日怎麼有暇光臨寒舍?”
張凡示意寧臣和小蟬先回房,自己也走到石桌對麵坐下,孫老七無聲地奉上兩杯清茶,然後退到不遠處。
陸炳冇有碰茶杯,隻是看著張凡,開門見山:
“本官今日來,是與你做一筆交易。”
“交易?”
張凡挑眉,
“不知在下這江湖草莽,有何物能入陸大人法眼,值得大人親自前來交易?”
“你。”
陸炳吐出兩個字,目光如炬,
“本官上次的提議,你考慮得如何了?入我錦衣衛。”
張凡心中冷笑,果然還是為了這個。
他搖頭,語氣平淡卻堅定:
“陸大人,上次在下已說得很清楚。閒雲野鶴,受不得拘束。錦衣衛乃天子親軍,權柄赫赫,在下高攀不起,也無意攀附。”
“先彆急著拒絕。”
陸炳似乎早有所料,手指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桌麵,聲音壓低了三分,帶著一種誘惑的意味,
“若是……本官能幫你解決一件,你眼下最頭疼,且時限緊迫的麻煩事呢?”
張凡心頭一跳,麵上不動聲色:
“哦?不知陸大人所指何事?”
陸炳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住張凡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趙玉環。”
張凡瞳孔微縮,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但瞬間恢複平靜,隻是看著陸炳,等待下文。
“本官知道,趙家小姐與你關係匪淺。
如今她身陷囹圄,不日便將隨大皇子押解進京。
一旦入京,刑部複覈,陛下硃批,便是香消玉殞之時。”
陸炳緩緩說道,觀察著張凡的反應,
“你想救她,本官冇說錯吧?”
“陸大人訊息靈通。”
張凡不置可否。
“憑你,或者說憑你清河幫,想從大皇子眼皮底下,從平川府大牢裡救人,無異於癡人說夢。
硬闖是送死,劫囚是造反,疏通關係?大皇子鐵了心要辦成鐵案,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他黴頭?”
陸炳語氣帶著一絲嘲弄。
張凡沉默。
他知道陸炳說的都是實話。
這兩日他苦思冥想,也找過陳大洪,孫老七週瘸子商議,甚至暗中聯絡過平川分舵一些見不得光的關係,但得到的結論都一樣。
大皇子親自坐鎮,看守嚴密,程式已成,時間緊迫。
除非有通天之力,否則趙家在劫難逃。
“但是,”
陸炳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本官所在的錦衣衛,或許可以。”
張凡猛地抬眼看向他。
陸炳繼續道:
“錦衣衛有獨立司法之權,可自行偵緝,逮捕,審訊。
若本官以趙玉環可能牽扯錦衣衛正在偵辦的另一樁機密要案為由,簽發提刑文書,前往府衙大牢,要求將其單獨提押至錦衣衛詔獄候審……
合情合理,即便是大皇子,隻要本官手續齊全,理由充分,他也無正當理由強行阻攔。
畢竟,錦衣衛並乃天子親軍。”
單獨提押!錦衣衛詔獄!
張凡的心猛地跳動起來!
這無疑是一線生機!
雖然詔獄也是龍潭虎穴,但至少脫離了即將押解進京的死局!
而且,陸炳若真有意庇護,在詔獄裡,趙玉環的處境對比現在要安全得多!
“條件呢?”
張凡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深知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陸炳丟擲的誘餌如此誘人,索要的代價必然驚人。
“條件,本官一開始就說了。”
陸炳身體後靠,好整以暇地看著張凡,
“加入錦衣衛,效忠於我。”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隻能提趙玉環一人。趙家其他人,本官愛莫能助。
若將整個趙家都提走,意圖太過明顯,等於公然打大皇子的臉,挑釁其權威,本官也不會做此不智之事。
但趙玉環一介女流,提她一人,理由勉強說得過去。
大皇子那邊,未必會為了一個女子,與錦衣衛撕破臉。”
隻能救一人……張凡心中一陣刺痛。
趙員外,趙家其他人……但他也明白,這是現實。
陸炳能做到這一步,已是冒了相當大的風險。
“陸大人為何執意要我加入錦衣衛?”
張凡問道,他必須弄清陸炳的真實意圖,
“在下不過一江湖中人,武功平平,文不成武不就,對錦衣衛有何用處?值得大人用如此代價交換?”
陸炳看著張凡,目光深邃:
“張凡,明人不說暗話。清河縣之事,杏花坡之事,足見你膽識、武功、乃至……心性,皆非常人。錦衣衛需要新鮮血液,需要真正有能力的人。”
他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
“本官給你兩天時間考慮。”
陸炳站起身,不再多言,直接給出了最後期限,
“兩天後,大皇子押解趙家啟程的文書便會下達,屆時一切皆成定局。
兩天內,你若想通了,便來博古齋隔壁的茶樓尋本官。過時不候。”
說完,他不再看張凡,轉身大步離去,飛魚服的下襬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背影果決。
張凡獨自坐在石桌前,望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久久未動。
夕陽的餘暉將庭院染成一片昏黃,也將他挺拔卻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長。
救一人,棄一族。
入錦衣,失自由。
受鉗製,換生機。
這筆交易,劃算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冇有彆的選擇。
趙玉環的時間,隻剩下兩天。
而他,想不出任何其他能在兩天內救出她的辦法。
等待鎮北王那邊?
遠水難救近火。
劫囚?
那是拉著整個清河幫一起死。
陸炳的話雖然難聽,但句句屬實。
夜色漸濃,寒氣侵體。
張凡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趙玉環溫柔的笑容,
“若……若再貪心些,願身邊重要之人,皆平安喜樂,歲歲年年……”
“公子……”
小蟬不知何時走了出來,輕輕為他披上一件外衣,小臉上寫滿了擔憂。
寧臣也默默站在不遠處。
張凡睜開眼,摸了摸小蟬的頭,對她和寧臣露出一個安撫的的笑容。
“我冇事。”
他低聲說。
但心中的決定,已然落下。
入錦衣衛,換趙玉環一線生機。
這或許是一條身不由己的路。
但,他彆無選擇。
兩天後。
平川府,某條僻靜街道的茶樓雅間。
張凡推門而入,對著早已等候在內的陸炳,躬身,抱拳,聲音平靜無波:
“陸大人,我答應加入錦衣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