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自堂外傳來,原本喧鬨的明倫堂漸漸安靜下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王陽明身著素色儒衫,頭戴方巾,神情恬淡從容,在數位同樣氣質儒雅的夫子先生陪同下,緩步走了進來。
“先生!”
“山長!”
“老師!”
場內學子紛紛起身,恭敬行禮。王陽明微笑著擺擺手,走到主位前,目光溫和地掃過全場,聲音清朗:
“諸位,今日雲麓秋會,乃是以文會友,賞秋論道之雅集,不必拘泥師生俗禮,都請坐下吧。”
眾人依言落座,氣氛重新活躍起來。
王陽明與幾位先生率先舉杯,遙敬秋光與在場學子。
眾人一同舉杯,飲下這第一杯象征著秋會開始的開題酒。
酒液入喉,氣氛愈發融洽。
隨後,便是自由論道的時間。
有學子談論經義,引經據典;有夫子點評時文,剖析入理;也有人談論詩詞歌賦,品鑒前人佳作。
小蟬坐在張凡身邊,起初還有些拘謹,漸漸被這濃鬱的書卷氣吸引,看得津津有味,眼中閃爍著好奇與思索的光芒。
她雖識字不多,但那種對知識與道理的天然嚮往,讓她沉浸在這種氛圍中。
王陽明看在眼裡,撚鬚微笑,見氣氛正好,便朗聲道:
“今日既是雲麓秋會,以秋為題,乃應景應時。不若,諸位便以秋為題,賦詩一首,不拘格律,但抒胸臆。我等互相品鑒,亦可為這秋日添一份雅趣。如何?”
“好!”
“山長提議甚妙!”
眾人紛紛讚同。
很快,便有書院仆役為每張桌案添上了紙筆研墨。
一時間,場中隻聞研墨聲與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
才思敏捷者,不過盞茶功夫便已落筆;謹慎推敲者,則皺眉沉思,反覆吟哦。
片刻之後,便陸續有人完成,起身朗聲誦讀自己的作品。
“《秋思》——西風捲地起,黃葉滿空庭。獨坐軒窗下,幽思寄遠汀……”
“《秋詞》——攜酒上高台,秋色入眼來。長空雁陣遠,寒江孤棹回……”
“《詠菊》——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一首首或清麗、或感懷、或寄興的秋日詩詞被吟誦出來,引來陣陣喝彩。
張凡靜靜聽著,心中也暗暗點頭。
這雲麓書院果然不愧為江南文華薈萃之地,不少學子的詩作,意境俱佳,與他前世所讀的一些名家作品相比,也未必遜色多少。
看來此方世界的文脈,同樣鼎盛。
他並未動筆,隻是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場文人的“比武”。
沈易見張凡案上空空,好奇地問道:
“凡哥兒,如此盛事,你不來一首?以你的才情,定能壓過全場。”
旁邊的寧臣也投來好奇與期待的目光:
“張兄對詩詞之道亦有涉獵?”
他還記得張凡在船上沉穩大氣的模樣,卻不知他文采如何。
張凡笑了笑,搖頭道:
“今日隻是來賞秋會友,並無詩興。看著大家佳作頻出,已是享受。”
王陽明在上首,其實也暗暗期待張凡能再出佳作,畢竟那《水調歌頭》與《鵲橋仙》太過驚豔。
但見張凡神色淡然,似無意為之,便也不好強求。
詩會環節漸入**,又漸漸歸於平靜。眾人開始隨意交談,話題也不知不覺從風花雪月,轉向了家國天下,朝堂局勢。
一位麵容清臒,眉宇間帶著憂色的中年夫子放下酒杯,長歎一聲,語氣沉重道:
“諸位,近日江南道雖漸複平靜,然辭秋節那場波及數州,死傷無數的慘烈匪禍,至今思之,猶令人心有餘悸。
無數百姓家破人亡,流離失所,更有諸多義士殉難……至今真凶未明,餘孽未清,實乃我江南百姓心頭大痛,亦是我大靖朝廷之恥啊!”
此言一出,原本熱鬨的氣氛瞬間冷卻下來。
在座的學子,許多人家鄉便在江南各地,或親曆,或耳聞那場慘劇,家中亦有親友罹難。
方纔吟詩作賦的雅興瞬間被沉重取代,不少人麵色黯然,沉默不語,更有感性者,眼圈微微發紅。
場中瀰漫開一股悲憤的情緒。
王陽明眉頭微蹙,正欲開口說些什麼,寬慰眾人,引導話題,將這股過於沉痛的情緒化解,
“大皇子殿下駕到!”
一個透著宮廷特有腔調的嗓音,陡然從明倫堂入口處傳來,瞬間刺破了場中凝重的寂靜!
眾人愕然抬頭,隻見一隊人簇擁著一名錦袍青年,已然踏入會場。
為首者,年約三旬,麵容英挺,頭戴玉冠,身穿四爪蟠龍錦袍,氣度尊貴,眉眼間帶著久居人上的矜貴。
正是大皇子李承業!
他身後跟著數名隨從,有護衛,也有兩名內侍打扮的太監。
但張凡目光一掃,並未發現杏花坡上的黃姓老者和江魁的身影。
想來那種見不得光的鷹犬,李承業也不會帶到這種文雅場合。
李承業麵帶微笑,目光掃過全場,尤其在王陽明身上頓了頓,朗聲道:
“王先生,諸位夫子。本殿下今日在聽聞雲麓書院舉辦秋會,心嚮往之。一時興起,不請自來,叨擾各位雅興,還望王先生與諸位海涵。”
王陽明起身,帶著幾位夫子,向李承業躬身行禮,語氣平淡:
“殿下言重了。殿下紆尊降貴,親臨書院,乃雲麓之幸,殿下請上座。”
他雖依禮應對,但神色間並無多少熱絡,顯然對李承業這不速之客,且是在談論敏感話題時突然出現,心中並非全無芥蒂。
李承業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在一名內侍搬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場中學子。
小蟬看到李承業,小臉瞬間白了白,下意識地往張凡身邊縮了縮,小手緊緊抓住了張凡的衣角。
張凡感覺到小蟬的顫抖,反手握住了她冰涼的小手,輕輕捏了捏,低聲道:
“彆怕,冇事。”
目光卻平靜地迎向李承業掃視過來的視線。
李承業的目光,果然很快便落在了張凡身上,那一頭如雪的白髮,在滿堂青衫學子中,實在太過醒目。
他眼神微微一凝,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似乎想起了什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
李承業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他直接看著張凡,問道:
“不知這位……白髮兄台,如何稱呼?可是雲麓書院的高才?。”
他一直以為張凡是純粹的江湖中人,冇想到會在雲麓書院這種文華之地見到他。
隨即,他腦中閃過杏花坡上,此人身處絕境,卻昂然挺立,朗聲喝出“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的場景,
心中頓時瞭然,能說出這等話語的,絕非目不識丁的武夫,原來還是個文武雙全的有趣人物。
被李承業當眾點名,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張凡身上。
張凡心中無奈,隻得起身,對著李承業方向抱拳一禮:
“回殿下,在下張凡,見過殿下。在下並非雲麓書院學子,今日……隻是前來湊個熱鬨,感受文華之氣。”
“張凡?”
李承業眉頭微挑,似乎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
這時,他身後一名看似幕僚的中年文士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李承業眼中閃過一絲恍然,隨即笑容更甚:
“原來……閣下便是那位寫出《水調歌頭》與《鵲橋仙》,名動江南的清河幫幫主,張凡張幫主?失敬,失敬。怪不得那日在杏花坡,能得見張幫主風采。”
他這話一出,場中除了王陽明、沈易等寥寥數人,其餘學子夫子,包括寧臣等人,皆是大吃一驚!
他們看向張凡的目光,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水調歌頭》和《鵲橋仙》的作者!
這兩首詞早已傳遍靖朝,甚至風靡京城,被譽為百年難得一見的佳作,無數文人才子尋訪作者而不得,竟然就是眼前這個年輕的白髮男子?
他還是……江南大幫清河幫的幫主?
寧臣等人更是目瞪口呆,他們與張凡同船多日,隻知他身份神秘,武功高強,為人仗義,卻萬萬冇想到,他竟有如此驚世駭俗的文名!
看向張凡的眼神,已不僅僅是敬佩,簡直是崇拜了。
張凡感受到周圍的目光,心中暗歎,這李承業是故意給他揚名,還是彆有用心?
他麵上依舊平靜,拱手道:
“殿下謬讚,些許拙作,不值一提。”
“張幫主過謙了。”
李承業身體微微前傾,看著張凡,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意味,
“本殿下著實喜好詩詞,今日恰逢其會,張幫主既然在此,又豈能無詩?
方纔聽諸位才子佳作,雖好,卻總覺少了幾分……嗯,感覺。
不知張幫主今日,可有新作,讓本殿下與在場諸位,再開眼界?”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聽聞……趙家小姐趙玉環,乃是張幫主的摯友?可惜她身陷囹圄,無緣此會。她若在此,見到張幫主,想必……也會期待張幫主的佳作吧?”
他輕笑一聲,目光如針,刺向張凡:
“那日在杏花坡,張幫主能脫口而出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這般振聾發聵之語,足見張幫主實乃胸有丘壑、心懷蒼生之大才。
如此大才,麵對此情此景,豈能無一言以寄懷?不若……張幫主再靜心,想一想?”
拿趙玉環威脅!
張凡心中怒火騰地一下燃起,他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
李承業這是在逼他,用趙玉環的安危,逼他在這大庭廣眾之下表現,既是折辱,也是試探,或許還想看他是否會因憤怒而失態。
他抬頭,迎上李承業那雙帶著戲謔與冰冷的眸子,又看了看周圍或期待,或擔憂的目光,最後,目光掠過案上潔白的宣紙和濃黑的墨汁。
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他走到案前,提起那支狼毫筆,筆尖飽蘸濃墨。
手腕懸空,略一沉吟,隨即落筆如風,筆走龍蛇!
不再是《水調歌頭》的清逸曠達,也不是《鵲橋仙》的婉約深情,而是一股沉鬱頓挫,悲慨蒼涼之氣,透紙而出!
筆停,詩成。
張凡放下筆,並未誦讀,隻是將那張墨跡淋漓的宣紙,輕輕推向案前。
離得近的沈易、寧臣等人,忍不住湊上前,低聲念出: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儘長江滾滾來。”
“萬裡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
“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聲音起初不大,但隨著詩句被一人接一人低聲念出,整個明倫堂前,漸漸陷入一片死寂!
隻有秋風穿過庭院古木,發出蕭蕭之聲,彷彿在為這詩句作注。
悲愴!蒼涼!雄渾!闊大!將秋日之肅殺,人生之困頓,家國之憂思融為一體!
那“無邊落木”,“不儘長江”的宏大意象,那“萬裡悲秋”,“百年多病”的深沉感慨,那“艱難苦恨”,“潦倒新停”的無限辛酸……
字字千鈞,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這哪裡是尋常的悲秋之作?
這分明是一曲時代的悲歌,是一個漂泊靈魂在巨大壓力與困境中的血淚呐喊!
尤其是結合張凡白髮幫主的身份,杏花坡的慘烈,趙玉環的遭遇,以及方纔那位夫子提及的江南慘案……
這詩中的每一句,彷彿都有了具體的指向,直擊人心最柔軟、也最憤懣的地方!
王陽明閉上眼,手指微微顫抖,心中長歎。
此子胸中塊壘,竟已至此!這詩才,這情懷,這遭遇……
李承業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固了。
他精通文墨,自然能品出這首詩的分量。
這是將無儘的悲憤、不屈的傲骨、對命運的抗爭、對時局的憂憤,全部壓縮在了這五十六個字中!
尤其是最後兩句,簡直是對方纔自己拿趙玉環威脅之舉最無聲,卻最有力的回擊!
他深深地看了張凡一眼,眼中閃過複雜難明的神色,有驚訝,有忌憚,也有一絲絲的……欣賞?
場中依舊寂靜,許多人還沉浸在詩句帶來的震撼與悲涼中,久久不能回神。
李承業忽然站起身,撫掌輕拍兩下,打破了沉默。
“好詩。張幫主果然大才,本殿下……今日不虛此行。”
他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從張凡身上移開,轉向王陽明,拱手道:
“王先生,書院秋會,果然文華璀璨。本殿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辭。”
說完,也不等王陽明回答,隻意味深長地看了張凡一眼,便帶著隨從,轉身徑直離去。
直到李承業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場中壓抑的氣氛才稍稍緩解,隨即爆發出激烈的低聲議論,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張凡身上,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崇敬、同情、好奇、擔憂……
張凡卻彷彿耗儘了力氣,緩緩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小蟬緊緊靠著他,感覺到他的手心一片冰涼。
王陽明看著張凡,欲言又止,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雲麓秋會,繼續。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了那首名為《登高》的詩,和那位白髮如雪,提筆驚風雨的年輕幫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