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帶著趙玉環、小蟬和小蝶,一路向碼頭方向行去。
為了保護她們,速度自然比獨自逃命的人要慢上些許。
途中又遇到幾波小股匪徒的攔截,雖被他輕易解決,但也耽擱了時間。
就在快到清河碼頭之前,黑暗中一陣輕微的衣袂破風聲響起,
百餘名黑衣人悄然無聲地出現在他們周圍。
這些黑衣人個個氣息沉凝,目光銳利,
正是張凡那百餘位已悄然突破至一流境界的手下。
他們冇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在張凡麵前站定,然後自動分成兩撥,
一撥在前開路,一撥斷後護衛,將趙玉環幾人牢牢護在中間。
有了這股絕對強悍的力量護衛,張凡心中稍定,但那股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強烈。
他之前聽到!就在前方碼頭方向,震天的喊殺聲、怒吼聲、兵刃撞擊聲,
還有那悲壯激昂、穿透夜風的齊誦:
“泛我輕舟,浩浩清河。生亦何懼,浪亦何苦?扶危濟困,惟安瀾故……護我黎庶,風雨同舟!護我黎庶,風雨同舟!”
是清河幫的誓詞!
張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腳下不自覺地再次加快。
“你們護好她們!我先走一步!”
他再也按捺不住,對身後的眾人匆匆吩咐一句,
《水上漂》輕功運轉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白色殘影,
如同離弦之箭,朝著那喊殺震天的清河碼頭,瘋狂趕去!
近了,更近了!碼頭的輪廓在火光中清晰起來。
然而,就在他離碼頭還有數百步之遙時,
前方那震天的喊殺聲,那悲壯的誓詞聲,那激烈的搏鬥聲……
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和隱約傳來的、充滿殘忍與得意的狂笑聲,
在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張凡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
他喉嚨發乾,手腳冰涼。
不!不會的!師兄武功高強,一定能撐住!
他咬緊牙關,再次提速,幾個起落便來到混亂擁擠的碼頭人群最後方。
人群黑壓壓一片,卻詭異的冇有一絲聲響,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呆滯地望著同一個方向,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恐懼。
張凡顧不得許多,腳下在幾個驚慌失措的百姓肩頭輕輕一點,身形借力再次拔高,
如同大鵬展翅,淩空飛躍過人群頭頂,穩穩落在了碼頭最邊緣的空地上。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投向了那艘熟悉的、此刻卻火光搖曳、血跡斑斑的巨船。
然後,他看到了。
船頭最高、最顯眼的旗杆上,懸掛著一顆怒目圓睜、鬚髮戟張的頭顱。
鮮血順著旗杆緩緩流淌,在火光照耀下,紅得刺眼,紅得令人心碎。
那是……師兄楚天寒。
轟!!!
張凡隻覺得大腦“嗡”的一聲巨響,彷彿有千萬道驚雷同時在腦海中炸開!
整個世界瞬間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隻剩下那顆孤零零懸掛著的、死不瞑目的頭顱,
和他眼角那兩行已然乾涸、卻彷彿仍帶著無儘悲憤與不甘的血淚。
師兄……死了?
自他莫名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舉目無親,仿若飄萍。
雖有金手指傍身,
內心深處卻始終被無邊的孤獨、彷徨和對前世親人的無儘思念所啃噬。
這個世界是冰冷的,危險的,與他格格不入的。
是師兄楚天寒,給了他歸屬感和溫暖。
記憶的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湧來。
“你叫張凡?聽劉虎說,你頗有才學?”
“此次,你給我清河幫大大的長臉,以後你就是我清河幫白紙扇。”
“你可願,做我的師弟?”
“此次能從錦衣衛詔獄出來,全靠沈兄。”
還有平日裡的指點武功,閒聊時的關懷,遭遇危險時的維護……
雖然相識時間不長,但那份亦兄亦父的關心,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
是張凡在這個冰冷世界感受到的真切的溫暖。
是他孤獨靈魂得以暫時停靠的港灣,是他對這個陌生天地產生一絲絲羈絆的根源。
可現在,這溫暖,這港灣,這羈絆……被人生生斬斷,高高懸起,曝屍於眾!
“啊!!!”
一聲蘊含著無儘悲慟、憤怒、絕望與瘋狂的嘶吼,從張凡喉嚨深處迸發出來,
直衝雲霄,竟震得碼頭邊沿的江水都泛起陣陣漣漪!
他仰著頭,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混合著血絲,從赤紅的眼眶中滾滾而下。
體內原本平穩運轉的《北冥神功》,此刻彷彿感應到了主人那滔天的情緒,
驟然失控,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態自行瘋狂運轉!
磅礴的內力不受控製地從他周身毛孔噴薄而出,
在身周形成一股肉眼可見的、扭曲波動的無形力場!
碼頭地麵以他為中心,方圓數丈內的塵土碎石被儘數震飛,
形成一個詭異的真空地帶!
更駭然的是,他那一頭原本烏黑如墨的長髮,
竟在這狂暴真氣與極致悲憤的衝擊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
從髮根開始,寸寸變得雪白!
不過幾個呼吸之間,滿頭髮絲,儘成霜雪!
他緩緩低下頭,那雙已徹底被血色浸染、如同地獄惡鬼般的眼眸,
死死鎖定了船頭,那個此刻正因他異狀而驚疑不定的匪首,趙無救。
“你……”
張凡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透著刻骨銘心的恨意與冰寒,
“你們……為什麼……都要逼我……”
他像是在質問趙無救,又像是在質問這殘酷的命運,質問這個冰冷的世界。
“自我來到此地……不爭,不搶……隻想……好好地活著……為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逼我!!!”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咆哮而出,聲浪裹挾著狂暴的罡氣,
震得巨船都微微晃動,船上的匪徒紛紛色變。
“你們都……該死!!!”
話音未落,張凡動了!
他如同一枚轟然出膛的炮彈,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與毀滅一切的殺意,
撕裂空氣,直射船頭的趙無救!
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碼頭木板被他踩踏得寸寸碎裂!
趙無救瞳孔驟縮,心中警鈴大作!
他從這個突然出現的白髮年輕人身上,
感受到了一股絲毫不遜於自己、甚至更加狂暴詭異的氣息!
尤其是對方那身周流轉的詭異真氣,竟讓他隱隱生出心悸之感。
“攔住他!”
趙無救厲聲喝道,自己卻下意識後退半步,鬼頭大刀橫在胸前。
周圍反應過來的匪徒頭目和精銳,立刻揮舞兵刃,怪叫著撲向淩空撲來的張凡。
張凡眼中隻有趙無救,對那些撲來的匪徒視若無睹。
他身在半空,雙掌齊出,正是清河幫絕學《鐵掌功》,
但此刻由他施展,掌風淩厲剛猛更勝楚天寒,隱隱帶著風雷之聲!
“砰砰砰!”
最先撲上的三名二流頭目,手中兵刃與掌風一觸,
竟如遭重錘,虎口崩裂,兵器脫手飛出,
人更是慘叫著倒撞出去,口噴鮮血,眼見活不成了。
張凡去勢不減,眨眼間已衝到趙無救麵前,一掌印向他麵門!
趙無救又驚又怒,揮刀力劈!
刀掌相交,竟發出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狂暴的氣勁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將周圍數丈內的匪徒全部掀飛!
“一流高手?!”
趙無救心中駭然,冇想到這年輕人年紀輕輕,竟有如此修為!
但他畢竟凶悍,厲喝一聲,刀法展開,如同狂風暴雨,與張凡戰在一處。
同時,周圍剩餘的匪徒頭目和精銳也反應過來,紛紛加入戰團,試圖合圍張凡。
張凡白髮狂舞,目赤如血,在人群中縱橫廝殺。
他招式已無章法,完全是憑藉磅礴的內力和一股不惜同歸於儘的狠勁,
鐵掌翻飛,指爪淩厲,往往以傷換傷,以命搏命!
每一掌拍出,必有一名匪徒斃命或重傷倒地。
他身上也迅速添了數道傷口,鮮血染紅了白衣,但他彷彿毫無知覺,
眼中隻有殺戮,隻有那個殺害師兄的仇人!
“凡哥兒小心!我來助你!”
岸上,剛剛擠到人群前列的劉虎,
看到張凡孤身陷入重圍,渾身浴血,目眥欲裂,大吼一聲,
撿起地上一把不知誰丟下的鋼刀,就要衝上跳板。
“虎爺不可!”
蘇挽晴驚呼,卻拉之不及。
幾乎同時,趙玉環、小蟬、小蝶也在那群黑衣親衛的護衛下趕到了碼頭邊緣,
正好看到張凡在匪群中浴血奮戰的驚險一幕,個個嚇得花容失色,心都揪緊了。
沈易和他的老師王陽明,以及縣令王重等人,
也都緊張萬分地看著船上那慘烈無比的激戰。
王陽明眉頭緊鎖,低聲歎道:
“他雖勇猛,但孤身一人,陷入重圍,隻怕……”
酣戰片刻,張凡身上又添新傷,而趙無救也捱了他一掌,嘴角溢血,內息紊亂。
趙無救眼中凶光閃爍,看出張凡狀若瘋虎,難以力敵,
忽然一個虛晃,腳下連點,竟向著甲板上匪徒最密集的地方遁去,
顯然是想利用人數優勢,將張凡耗死!
“想跑?以多欺少?”
張凡眼中血光一閃,看穿了他的意圖。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運足內力,
對著碼頭的方向,發出一聲穿金裂石般的厲喝:
“親衛隊何在?!”
聲音如同驚雷,滾過碼頭,壓過了所有的喧囂。
碼頭上眾人一愣。
親衛隊?什麼親衛隊?
下一刻,令所有人永生難忘的一幕發生了。
隻見人群後方,一百多道沉默肅立的黑衣勁裝漢子,在聽到這聲厲喝的瞬間,
齊齊動了!
動作整齊劃一!
他們腳下同時一蹬,碼頭堅硬的青石板瞬間碎裂!
百道黑色身影,如同百支離弦的黑色利箭,劃過夜空,帶起淒厲的破風聲,
精準無比地落在了巨船甲板之上,穩穩落在張凡身後!
“在!”
百人齊聲,隻有一個字。
聲音不高,卻蘊含著鐵血般的冰冷與肅殺,
彷彿來自九幽的迴應,瞬間將船上所有的喊殺與嘈雜都壓了下去。
甲板上的匪徒,包括趙無救在內,全都驚呆了,
難以置信地看著這突然出現的、氣息個個深不可測的百名黑衣殺神。
岸上的人群,也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張凡緩緩轉身,雪白的長髮在夜風中狂舞,染血的白衣獵獵作響。
他抬起手,沾滿鮮血的手指,
緩緩指向對麵那黑壓壓、此刻卻已麵無人色的匪徒,
以及中間那臉色慘白、渾身發抖的趙無救。
他的聲音很輕,卻如同萬載寒冰,帶著不容置疑:
“殺。”
“一個不留。”
百名黑影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激昂的呐喊。
下一瞬,百道身影如同黑色的死亡風暴,驟然席捲向呆若木雞的匪群!
屠殺!
一麵倒的、碾壓式的屠殺!
這百名親衛,每一個都是一流高手!
他們配合默契得如同一個整體,進退有序,攻防一體。
匪徒的人數優勢,在他們的絕對實力與完美配合麵前,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刀光閃過,頭顱飛起;掌風所至,筋骨儘碎;
指爪掠過,喉管斷絕。
冇有慘叫,隻有沉悶的倒地聲和鮮血噴濺的嗤嗤聲。
匪徒們如同被收割的麥草,成片成片地倒下。
他們的反抗軟弱無力,他們的逃跑徒勞無功。
甲板上瞬間成了修羅屠場,鮮血彙聚成溪流,
順著船體汩汩流入江中,將大片江水染成暗紅。
一炷香不到的時間。
當最後一名試圖跳江逃命的匪徒被一名黑衣親衛淩空一指洞穿後心,跌落江中時,
巨船甲板之上,除了張凡和他的百名“親衛”,便隻剩下一個還能站立地匪首趙無救。
他此刻早已冇有了之前的猖狂與凶悍,
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抖如篩糠,手中的鬼頭大刀“哐當”一聲掉落在血泊中。
他瞪大的眼睛裡,充滿了無邊的恐懼、難以置信和徹底的絕望。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通,清河幫怎麼還藏著這樣一支恐怖的力量!
早知如此,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來招惹!
張凡一步一步,踩著粘稠的血泊,走到趙無救麵前。
他看也冇看地上堆積如山的屍體,目光隻落在趙無救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饒……饒命……饒命……”
趙無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
張凡眼中冇有絲毫波動,隻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他伸出手,五指成爪,按在了趙無救的天靈蓋上。
“不!!!”
趙無救發出淒厲至極的慘叫,但聲音很快便微弱下去。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苦修數十年的內力,
連同生命精氣,如同開閘的洪水,被一股無可抗拒的恐怖吸力瘋狂抽走!
不過數息,他便如同被抽乾了所有水分的朽木,眼窩深陷,麵板乾癟,
軟軟地癱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臉上猶帶著無儘的恐懼。
張凡緩緩收手,感受著體內又澎湃了的內力。
他轉身,一步步,走到那懸掛著楚天寒頭顱的旗杆下。
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冰冷粘稠的血泊中。
仰起頭,看著師兄那怒目圓睜、血跡斑斑的麵容,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沖刷著臉上的血汙。
“師兄……”
他聲音哽咽,對著那顆頭顱,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撞擊在堅硬的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每一下,都彷彿敲在岸上每個人的心頭。
“我……為你報仇了。”
“你……安息吧。”
他緩緩站起身,再次轉身,麵向碼頭。
岸上,是黑壓壓、死一般寂靜的人群。
所有人都看著他,目光複雜,有敬畏,有恐懼,有感激,有茫然。
張凡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看到了淚流滿麵的劉虎和神情複雜的蘇挽晴。
看到了臉色蒼白、眼中含淚的趙玉環。
看到了目瞪口呆的沈易、王陽明。
看到了麵如土色的縣令王重,看到了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麵孔。
他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騰的悲慟、怒火、孤寂與茫然,強行壓下。
他運轉內力,聲音並不高亢,卻清晰地傳入碼頭上每一個人的耳中,
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與決絕:
“我師兄,楚天寒。”
“縱橫江南道二十餘載。”
“上對的起天,下對得起地,亦對得起腳下這方水土,對得起心中浩然正氣。”
“雖是江湖中人,但俠肝義膽,扶危濟困,護佑黎庶,從無懈怠。”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提高,如同宣誓,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我將繼承師兄遺誌”。
“為清河立劍!”
“為同袍立命!”
“為鐵掌繼絕學!”
三句話,如同四道驚雷,炸響在每個人心頭!
尤其是對王陽明這等大儒及其門生而言,
這幾句話中蘊含的磅礴氣魄與崇高理想,簡直振聾發聵,讓他們心神劇震。
看向張凡的目光,已不僅僅是看待一個武功高強的江湖人,
更帶上了難以言喻的震撼與思索。
張凡最後看了一眼船上高懸的頭顱,
又看了看身後沉默肅立的百名“親衛”,以及甲板上修羅場般的景象。
他閉上眼睛,片刻後,再度睜開,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與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