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秋節的熱鬨還在繼續,張凡帶著小蟬,正打算去河邊看看放河燈的盛況。
剛穿過一條掛滿彩燈,流光溢彩的巷子。
就聽到一個透著激動和忐忑的熟悉聲音。
“副幫主!副……凡哥兒!”
張凡回頭,隻見劉虎帶著兩個平日相熟的碼頭把頭,正快步走來。
劉虎今晚顯然精心打扮過,一身簇新的藏青色綢緞長衫。
臉上因為緊張微微泛紅,與平日碼頭那個敞胸露懷、吆五喝六的黑臉漢子判若兩人。
他身後兩人也換了乾淨衣服,臉上帶著笑容。
“虎爺?”
張凡有些意外,
“你這身行頭……是有什麼要緊事?”
劉虎搓了搓手,那張橫肉臉上竟難得地浮現出一絲扭捏。
他湊近些,帶著懇求:
“凡哥兒,讓您見笑了……屬下,屬下心儀攬月閣的蘇大家已久……”
攬月閣,清河縣首屈一指的清雅之地,並非尋常妓館,閣中女子多以才藝著稱。
蘇大家,本名蘇挽晴,是閣中公認的才女魁首。
琴棋書畫無所不精,尤其詩詞一道,造詣頗深,性情高潔。
尋常金銀俗物難入其眼,唯與真正有才學的文人雅士相交。
在清河縣乃至整個江南都頗有清名。
張凡恍然,難怪劉虎這般鄭重。
“蘇大家?虎爺好眼光。”
劉虎老臉更紅,又是得意又是苦惱:
“凡哥兒您就彆取笑我了。蘇大家……她是那天上明月,屬下就是一江湖草莽,本不敢癡心妄想。可……可心裡頭就是放不下。今日辭秋節,屬下攢了些銀錢,想去攬月閣求見一麵,哪怕隻是奉杯茶也好……可蘇大家最愛詩詞,屬下肚裡這點墨水……”
他眼巴巴地看著張凡,語氣近乎哀求:
“凡哥兒,您是有大才學的人!中秋那首詞,連京裡來的大人物都叫好!求您……求您幫屬下寫一首,不用多,就幾句,能表達屬下的傾慕敬重之心就成!屬下知道這不合規矩,但……但實在冇法子了!”
說著,竟是要躬身行禮。
旁邊兩個把頭也連忙幫腔:
“是啊副幫主,您就幫幫虎爺吧!虎爺這次真是動了真心了,茶飯不思的!”
“咱們這幫粗人,就您有這才華,能幫虎爺在蘇大家麵前露露臉!”
張凡伸手扶住劉虎,冇讓他拜下去。
看著這昔日對自己多有照拂的爽直漢子,如今為情所困。
放下大大咧咧的性子,如此低聲下氣地,心裡不由一軟。
劉虎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後,第一個給他活路,待他不錯的人,這份情誼,他記著。
“虎爺言重了。一首詩詞罷了,你我之間,不必如此。”
張凡溫聲道,
“此處嘈雜,筆墨不便。虎爺可信得過自己的記性?”
“信得過!信得過!”
劉虎眼睛一亮,連忙拍著胸脯,
“屬下記性好得很,碼頭上千頭萬緒的賬都記得清!”
張凡微微頷首,目光掠過周圍。
絢爛迷離的燈火,相攜而行的有情人。
夜空中明明滅滅的辭秋燈,遠處畫舫上隱隱傳來的笙歌……
此情此景,讓他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一首千古名詞。
他略一沉吟,緩緩吟道: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
小蟬聽得著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劉虎雖不能儘解其意。
但“弄巧”、“傳恨”、“迢迢暗度”這幾個詞,聽著就覺高遠深邃。
非同凡響,連忙凝神默記。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聽到“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劉虎渾身一震。
隻覺得這話,直說到他心窩裡去了!
能得見蘇大家一麵,哪怕隻是遠遠一瞥,對他而言,不就是勝過無數嗎?
他激動得手都有些抖。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
劉虎喃喃重複,覺得這八個字用來形容蘇大家,再貼切不過!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最後兩句一出,劉虎先是一愣。
隨即隻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既深情又豁達的情感,重重撞在心頭!
是啊,若是真心相許,情意長久,又何必非要時時刻刻廝守纏綿?
這份不流於俗、超然物外的情意,豈不正配得上蘇大家那樣高潔的女子?
一下子豁然開朗!
“妙!太妙了!絕了!”
劉虎激動得滿臉放光,想拍張凡肩膀。
手抬到一半又趕緊縮了回來,隻是連連作揖,
“凡哥兒!您真是文曲星下凡!這詞……這詞神了!它……它叫什麼名兒?”
“此詞名為《鵲橋仙》。”
張凡微笑道。
“《鵲橋仙》!好!應景!太應景了!”
劉虎如獲至寶。
“多謝凡哥兒!大恩不言謝!屬下……屬下這就去攬月閣!”
劉虎對著張凡深深一揖。
然後帶著人,腳下生風地往攬月閣方向去了。
張凡搖搖頭,笑了笑,繼續帶著小蟬往河邊走。
於他而言,這隻是隨手還了份人情,並未多想。
劉虎懷揣著《鵲橋仙》,來到素雅清幽的攬月閣。
閣中亦有辭秋雅集,文人墨客不少。
劉虎是清河碼頭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又有厚禮奉上。
管事雖知他粗鄙,倒也客氣通報。
當他在雅室中,終於見到那位素衣如雪,氣質清冷的蘇挽晴時。
緊張得手心冒汗。
在美人平靜無波的目光注視下,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背誦課文般。
將自己默唸了無數遍的《鵲橋仙》一字一句,鄭重萬分地吟誦出來。
蘇挽晴起初眉眼低垂,指尖隨意撥弄著案上的一張焦尾琴,並不甚在意。
這等江湖草莽,能有什麼真才學?
多半是附庸風雅,尋了不知哪裡的陳詞濫調來充門麵。
然而,當“纖雲弄巧,飛星傳恨”入耳,她撥絃的指尖微微一滯。
待聽到“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倏然抬眸,清冷的目光中閃過一絲訝異。
及至“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她已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而當最後那兩句“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落下。
這位見慣了江南才子、聽膩了華麗辭藻的才女,竟怔在了原地。
檀口微張,眸中光華流轉,似有萬千思緒湧動,良久無言。
“此詞……此詞是何人所作?”
蘇挽晴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她不相信,這般深情綿邈、意境高遠的詞作,會出自眼前這個侷促的莽漢之口。
劉虎在對方清澈洞明的目光下,不敢隱瞞,老實答道:
“是……是我們清河幫副幫主,張凡所作。”
“張凡?”
蘇挽晴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異彩更盛,
“可是中秋詩會,寫出《水調歌頭》的那位公子?”
“正是!”
蘇挽晴輕歎一聲,那歎息聲中竟似有無限感慨。
她起身,對著劉虎施施一禮,姿態優雅:
“虎爺,請代挽晴轉達對張副幫主的敬意。此詞……情深不壽,慧極必傷,然張公子此作,情深而慧,哀而不傷,末句更是超脫凡俗情愛之窠臼,直指本心,已非尋常閨閣情詞可比,堪稱千古絕唱。挽晴……愧不敢當,亦感佩萬分。”
她當即命人取來珍藏的澄心堂紙,親自研墨潤筆。
以工秀的小楷,將這首《鵲橋仙》謄錄下來。
寫罷,凝視片刻,吩咐懸掛於攬月閣正堂最顯眼之處。
這一下,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
攬月閣本就是江南文人雅士、高門清流時常聚會之地。
一首《鵲橋仙》橫空出世,其詞句之精妙,意境之深邃。
尤其是最後那句振聾發聵,道儘情愛真諦的“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如同狂風般迅速席捲了整個清河縣的文化圈。
其傳播速度之快,影響之巨,甚至超過了中秋那首《水調歌頭》。
畢竟,這首《鵲橋仙》,精準地擊中了辭秋節這個特殊夜晚。
無數癡男怨女,才子佳人心頭最隱秘,最柔軟的那根弦。
它不僅僅是一首情詞,更是一種對愛情的嶄新詮釋和境界昇華。
一夜之間,《鵲橋仙》傳遍大街小巷,閨閣繡樓。
文士們擊節讚歎,爭論不休;
女子們手捧詞箋,反覆吟誦,淚濕鮫綃;
就連市井百姓,也津津樂道於“金風玉露”和“兩情長久”。
這股鵲橋仙的旋風。
自然也無可避免地刮到了停泊在清河碼頭的那艘精美雅緻的畫舫之上。
畫舫內,燭火溫和,幾位氣度雍容、儒雅蘊藉的老者正在品茶。
周圍環坐著十餘名年輕學子,個個神情恭謹。
正是從平川府乘船順流而下,來此遊曆的王陽明大儒及其門生。
沈易陪侍在老師身側,正低聲說著什麼。
舫外,河風送來岸上的喧囂,隱約可聞陣陣吟誦之聲,字句清晰:
“纖雲弄巧……金風玉露……兩情若是久長時……”
一位年長些的學子側耳傾聽片刻,撫掌笑道:
“這清河小縣,今夜文風頗盛。聽這詞句,婉約深情,卻又透著一股子通透豁達,且境界超然。不知是哪位才子新作?”
另一學子道:
“方纔聽岸上人議論,似乎詞名《鵲橋仙》,作者……好像是一幫派中人。”
沈易聽完心中一動,看向老師。
王陽明執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望來,目光溫和而睿智:
“易兒,可是你之前提及的那位,中秋宴上作出明月幾時有之人?”
“回老師,正是此人。”
沈易恭敬答道,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但隨即又補充道,
“不過,這位張凡…張兄,其身份……並非尋常文士。他乃是江南道第一大幫清河幫的副幫主,是位……江湖中人。”
“哦?”
王陽明聞言,臉上首次露出了明顯的訝異之色。
他放下棋子,沉吟道:
“清河幫副幫主?江湖豪傑?”
他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中秋那首《水調歌頭》,曠達超逸,格局宏大,已非凡俗書生可比。如今這《鵲橋仙》,據方纔所聞片段,情深意切,末句更見哲理……江湖之中,竟有如此人物?”
沈易點頭:
“學生初識張兄時亦感驚訝。他為人謙和淡泊,不似尋常江湖客那般粗豪,反而頗有古君子之風。隻是冇想到,他於武道江湖之外,詩文才情竟也高絕至此。”
王陽明撚鬚不語,目光望向舷窗外璀璨的燈火。
良久,方緩聲道:
“大隱隱於市,賢者不拘於形。能於江湖風波中還有此等心境才情,更屬難得。若是有緣,為師倒想見一下,這位文武雙全的江湖奇客。”
畫舫內,關於《鵲橋仙》及其作者,那位江湖才子的討論,又持續了許久。
而岸上,引發這場轟動的當事人,卻渾然不覺地帶著小丫鬟,在路邊吃著糖人…
“公子,他們都在念你作的詩詞嘞!”
“那不是我作的…”
“公子騙人,小蟬看著你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