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洛陽城,雲來酒肆。
午後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喧鬨的大廳裡投下道道光柱。
塵土在光柱中浮沉,如同此刻江湖上紛紛揚揚,真假難辨的流言。
幾張方桌拚在一起,圍坐著七八個風塵仆仆的江湖客,就著粗瓷碗裡的烈酒和鹽水花生,聲音壓得低,卻掩不住話裡的驚悸與興奮。
“……聽說了嗎?就三日前,太行湖,丐幫總舵!”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漢子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神神秘秘地開口。
“咋能冇聽說?江湖上這兩天都傳瘋了!”
旁邊一個瘦子立刻接話,眼睛瞪得溜圓,
“說是半夜裡,黑壓壓上千號高手,把湖心島圍了個水泄不通!絕頂高手,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覺得不夠,再豎起一根,聲音發顫,
“三十多個!”
“我的親孃誒……”
有人倒吸涼氣。
“何止!”
另一個刀客打扮的人插進來,他訊息似乎更靈通些,左右看看,壓低嗓音,
“知道最嚇人的是啥不?連八絕都出來了!”
“八絕?!”
“對!丐幫那位十幾年冇露過麵的老祖宗,神丐玄七他老人家!”
“結果呢?”
眾人急問。
那刀客重重歎了口氣,搖搖頭,臉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戚然:
“聽說……力戰而亡了。”
桌上一片寂靜,隻有粗重的呼吸聲。
八絕隕落,這在江湖上無異於天塌地陷。
“那……丐幫豈不是……”
有人顫聲問,後麵的話冇敢說出口。
“差一點!”
刀客一拍桌子,眼中又迸發出一種見證傳奇的激動,
“就在最後關頭,又來了一夥人!一百五十號,清一色戴白臉麵具,邪性得很!聽丐幫弟子傳出來的訊息,那些人自稱什麼……白玉京!”
“白玉京?”
眾人茫然,從未聽過這名號。
“對!就這名!邪門的是,這一百五十人,據說……個個都是絕頂高手!”
“噗!”
有人剛入口的酒直接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滿桌人臉色煞白,麵麵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荒謬與駭然。
一百五十個絕頂?
這數字已經超出了他們理解的範疇。
“這……這江湖是要變天啊?哪冒出來這麼一尊大佛?”
“誰知道呢!有人說,可能是朝廷暗中培養的力量……”
“朝廷?”
有人懷疑,
“錦衣衛和密諜司的確高手眾多,但……能有這麼多絕頂?
“誰知道呢!要是朝廷高手不多,李家怎麼能坐擁天下。”
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這時,鄰桌一直沉默聽著的漢子,忽然悶聲插了一句:
“變不變天不知道,但西邊肯定要出大事了。”
眾人目光轉向他。
那漢子低聲道:
“昨日,從洛陽西邊官道傳來的訊息,朝廷發往西疆的大批糧草,在虎跳峽附近,被劫了。”
“糧草被劫?!”
眾人再次驚呼。
西疆與西蠻對峙,五十萬蠻大軍壓境的訊息,早已不是秘密。
此時糧草被劫,簡直是雪上加霜。
“是什麼人乾的?”有人立刻問。
“不知道,隻聽說人數不少,而且……身手都不弱。”
護衛漢子點點頭,語氣沉重。
酒肆裡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
丐幫血戰,八絕隕落,神秘白玉京,西疆糧草被劫……
這一樁樁一件件,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頭。
山雨欲來風滿樓。
而這風,已不僅是江湖風,更夾雜著邊關的國戰與廟堂的硝煙。
湖心島,丐幫總舵,聚義廳。
廳內氣氛肅穆沉重。
玄七的葬禮已於清晨簡樸完成,這位丐幫傳奇的隕落,如同抽走了主心骨,讓整個丐幫瀰漫在悲慟與壓抑之中。
洪九公臉色依舊蒼白,斜靠在鋪了軟墊的椅子上,左肋的傷口包紮處隱隱滲出血色。
苦慈大師、宋旭之、嶽劍山、張凡、白芷兒、寧臣、謝池春、陸昭臨等人分坐兩旁。
眾人皆帶傷,神色疲憊。
“剛接到洛陽分舵急報,”
洪九公聲音沙啞,帶著重傷未愈的虛弱,緩緩開口,
“朝廷從中都府發往西疆的糧草,昨日在虎跳峽附近,被劫了。此事已傳開了。”
苦慈大師手中佛珠一頓,低宣佛號:
“阿彌陀佛……西蠻五十萬大軍陳兵邊境,此時糧草被劫……”
宋旭之眉頭緊鎖:
“多事之秋。邊境安危,牽一髮而動全身。”
嶽劍山性子最急,猛地一拍椅子扶手:“他孃的!會不會就是三天前那夥黑衣人乾的?或者……是那個白玉京?他們到底想乾什麼?”
洪九公沉吟片刻,道:
“從分舵傳回的訊息看,襲擊糧隊的黑衣人,數量超過兩千,且多為高手,行事風格……與襲擊我總舵之敵,頗為相似。更像是同一夥人。”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困惑,
“可若他們的目標本就是西疆糧草,為何要先來襲擊我丐幫?我丐幫與朝廷糧草,有何關聯?”
廳內一時寂靜。
這也是困擾所有人的疑點。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旁聽的張凡,忽然輕聲開口,卻帶著一種抽絲剝繭的清晰:
“或許,關聯不在糧草,而在人。”
眾人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張凡緩緩道:
“襲擊貴幫的黑衣人,其首領已被白玉京擒走。而其麾下主力,轉頭便去劫了糧草。這說明,襲擊貴幫,並非他們最初計劃的核心,至少,不是全部。”
他看向洪九公:
“洪老前輩方纔說,兩夥人行事風格相似,很可能是同一勢力。假設,這個勢力,便是之前提過的十三巨寇中,最為神秘的上五寇。”
“上五寇?”
眾人心中一動。
“不錯。”
張凡點頭,
“上五寇齊聚中都府,必有圖謀。劫掠西疆糧草,顯然是足以震動朝野、影響國運的大手筆,符合上五寇的能耐。而他們襲擊貴幫……”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洪九公身上:
“或許,是因為大牛。”
“大牛?”
洪九公一怔。
“大牛無意中聽到了上五寇齊聚中都府的訊息,並試圖追蹤,因此遭了毒手,幾乎喪命。”
張凡邏輯清晰,將眾人已知的線索串聯起來,
“幸得白姑娘妙手回春,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上五寇行事狠辣詭秘,豈容計劃有泄露的風險?
他們得知大牛未死,且就在丐幫總舵,為杜絕後患,纔會悍然發動襲擊,意圖將聽到訊息的大牛,以及可能知曉內情的丐幫,一併抹去。
這便能解釋,為何在劫糧草前,他們要冒險強攻天下第一大幫的總舵,是為了滅口,確保劫糧計劃萬無一失。”
一席話,如撥雲見日。
洪九公倒吸一口涼氣,喃喃道:
“是了……是了!如此一來,便都說得通了!他們襲擊我丐幫,是怕大牛聽到的訊息泄露,導致劫糧計劃敗露!好狠毒的心思!”
“張凡,你是怎麼想到這些的?”
白芷兒忽然好奇地向張凡問道。
“猜的!”
張凡隨意說道,惹來白芷兒一陣白眼!
其實這些都是親衛從黑衣人首領嘴裡逼問出的訊息。
隻是劫糧草之事張凡還冇來得及傳送出去,便已經發生了。
苦慈、宋旭之、嶽劍山等人亦露出恍然與震怒之色。
為了滅一個孩子的口,竟不惜發動如此規模的滅門之戰,致使丐幫死傷慘重,玄七隕落!
此等行徑,令人髮指。
“那張幫主,”
洪九公看向張凡,眼中除了感激,又多了一絲探究,
“依你之見,那突然出現、又突然離去的白玉京,目的又是為何?他們為何要救我等?或者說為何要擒走那黑衣人首領?”
這也是縈繞在所有人心中最大的謎團。
張凡臉上適時地露出思索與困惑,緩緩搖頭:
“白玉京…太過神秘。他們展現的力量,已非尋常江湖勢力可比。其目的,是阻止黑衣人,還是另有所圖?擒走首領,是為了追查黑衣人背後主使,還是與黑衣人本身有仇怨?晚輩……實在猜不透。”
他語氣誠懇,帶著麵對未知應有的茫然與忌憚。
廳內再次陷入沉默。
京城,皇宮,養心殿。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殿內凝重的壓力。
靖帝負手立於巨大的大靖疆域圖前,目光落在西疆那片廣袤的區域,臉色陰沉。
他雖年過五旬,但久居帝位,養氣功夫極深,此刻胸膛微微起伏,已是怒極的征兆。
錦衣衛指揮使裴池,密諜司司正齊浩然,垂手立於禦案前三步之外,大氣不敢出,背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濕。
“糧草被劫……”
靖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砸在寂靜的大殿裡。
“兩千多匪徒,橫行官道,劫走軍糧,而你錦衣衛,你密諜司……”
他霍然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兩人,
“事先竟無半點風聲?朕養你們,是讓你們在京城賞花聽曲的嗎?!”
“臣等無能!罪該萬死!”
裴池與齊浩然以頭搶地,砰砰作響,聲音發顫。
西疆軍糧被劫,邊關動搖,此乃滔天大罪!
他們身為天子耳目,竟失職至此,陛下便是當場將他們拖出去砍了,也無二話。
“無能?萬死?”
靖帝冷笑一聲,那笑聲裡冇有溫度,
“你們的命,抵得上西疆安危?抵得上五十萬西蠻虎視眈眈?”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怒火,知道此刻不是單純問罪的時候。
走回禦案後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潤的紫檀木桌麵,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給朕查。”
他聲音恢複平靜,卻更顯威嚴,
“那些黑衣人,是什麼來曆?受誰指使?糧草現在何處?三日之內,朕要看到切實的線索擺在朕的案頭!”
“臣等遵旨!定當竭儘全力,查明真相!”
裴池、齊浩然如蒙大赦,連連叩首,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戰栗。
“還有,”
靖帝的目光重新變得幽深,彷彿能穿透殿頂,望向更遙遠的江湖,
“最近江湖上,是不是很熱鬨?”
裴池與齊浩然心中一凜。
陛下指的是……
“那個突然冒出來的,白玉京。”
靖帝緩緩吐出這三個字,眼神銳利如刀,
“一百五十絕頂?好大的手筆。朕的天下,何時藏了這麼一個勢力,而朕竟一無所知?”
裴池連忙道:
“啟稟陛下,此白玉京之名,臣等亦是首次聽聞。江湖上如今亦是一片嘩然,無人知其根底,彷彿……憑空出現。”
“憑空出現?”
靖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世上,冇有憑空出現的東西!”
他頓了頓,語氣不容置疑:
“給朕查。這個白玉京,是什麼東西?從哪兒來?想乾什麼?與劫糧的人,與西蠻,與朝中……可有關聯?”
“臣,遵旨!”
裴池與齊浩然再次深深叩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陛下這是將白玉京也列入了最高階彆的關註名單,甚至懷疑其可能與境外勢力或朝中異動有關!
這下,江湖與廟堂的水,是徹底被攪渾了。
靖帝揮了揮手,示意二人退下。
裴池與齊浩然躬身,一步步倒退著出了養心殿。
直到殿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午後的陽光刺眼地照在身上,兩人才發覺,裡衣已然濕透,被風一吹,冰涼刺骨。
他們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