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穿過荒村的斷壁殘垣，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未散的硝煙味。
篝火劈啪作響，跳躍的火光將張凡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身後焦黑的土牆上，微微晃動。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封用油紙仔細包裹的信，展開。
信紙已然有些發黃，邊緣磨損，但上麵的字跡依然清晰。他將信紙舉到癱軟在地、麵如死灰的江魁麵前。
“江魁，”張凡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這封信，是當年我從你斷浪十三閘閘主李鬼身上搜出來的。我想知道，這信……是誰寫給你們的？”
江魁被謝池春那一指封了全身大穴，內力潰散，動彈不得，隻能勉強抬起頭。當他渾濁的目光落在信紙上那熟悉的字跡和特殊的暗記時，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李鬼……”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像是破舊的風箱，“原來……原來他是折在你手裡……”他的眼神死死盯著那封信，彷彿看到了最不可思議的東西。這封信，本應藏在他斷浪十三閘總舵最隱秘的暗格裡，除了他和極少數幾個心腹，無人知曉。李鬼……李鬼竟然找到了它，還把它帶在身上，最終落入了張凡之手！
一瞬間的驚駭過後，江魁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和求生欲。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喉嚨滾動，沙啞道：“我……我並未見過此信。李鬼雖是我手下，但或許是他自己招惹的是非，與我斷浪十三閘無關。”
“哦？”張凡眉梢微挑，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江總瓢把子剛纔看這封信的眼神，可不像是冇見過的樣子。”
江魁心中一凜，還想狡辯，卻見張凡已不再看他，而是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謝池春。
謝池春會意，那張平日裡略顯活潑的臉上，此刻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種浸入骨髓的冰冷。他上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江魁。
“頭兒放心，”謝池春的聲音不帶絲毫起伏，“交給我吧。”
說罷，他像拎一件破麻袋般，單手抓起江魁的衣領，拖著他向村子外圍更深的黑暗中走去。江魁想要掙紮，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隻能發出屈辱而驚恐的嗚咽。
火光照不到的黑暗裡，隱約傳來重物拖行的聲音，很快，一切又歸於寂靜。隻有夜風嗚嗚地吹過。
一炷香的時間，並不長。
但對於篝火旁等待的眾人而言，卻彷彿過了很久。陸昭臨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喉結滾動了一下。寧臣麵無表情地擦拭著劍鞘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親衛們沉默地警戒著四周
終於，黑暗中傳來了腳步聲。
謝池春的身影重新出現在火光邊緣，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隻是去散了趟步。他手裡拖著一個人形物體，正是江魁。隻是此時的江魁，與一炷香前判若兩人。他臉色灰敗如土，眼神渙散，口鼻間有血沫溢位，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得像一攤爛泥，隻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謝池春將他扔在張凡腳前，濺起少許塵土。
“頭兒，問出來了。”謝池春的聲音平穩地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這密信，是當朝宰輔秦靖安府中，一名叫秦福的心腹管家，以秦相名義，暗中傳遞與斷浪十三閘的。據他交代，類似聯絡不止一次，多為秦相不便親自出麵處理的臟活。”
秦靖安！
當朝宰輔，文官之首，門生故吏遍佈朝野，權勢熏天！
陸昭臨倒吸一口涼氣，饒是他久經沙場，心誌堅毅，此刻也不由得心神劇震。原本以為隻是江湖匪寇牽扯皇子，如今竟直指廟堂之巔的宰輔！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起，瞬間瀰漫全身。
張凡的眼神在火光映照下，幽深得不見底。他臉上冇什麼意外的表情，隻是微微點了點頭，彷彿這個答案早已在他預料之中，又或者，無論答案是什麼，都無法再讓他動容。
他看了一眼寧臣，又看了一眼謝池春。
兩人心領神會。寧臣上前一步，與謝池春一左一右，再次將癱軟如泥的江魁架起，拖向那片更深的黑暗密林。
這一次，他們冇有再回來。
篝火旁，隻剩下張凡、陸昭臨，以及無聲肅立的親衛們。火焰跳躍著，將每個人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夜風似乎更冷了。
陸昭臨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乾，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悸：“張兄……此事……竟與秦相有關？這……這可是捅破天了！”
秦靖安是什麼人？兩朝元老，當今聖上潛邸時的老師，真正的帝師，門生故吏遍天下，朝堂上一言九鼎的人物。斷浪十三閘竟是為此人暗中驅策？那江南慘案背後……陸昭臨不敢再深想下去。
張凡冇有立刻回答。他抬起頭，望向夜空。濃雲不知何時散開了一些，露出一彎清冷的殘月，和幾顆稀疏的寒星。月光如水，冷冷地灑在這片剛剛經曆過廝殺、浸透了鮮血的荒村廢墟上，顯得格外淒清。
他看了很久，久到陸昭臨以為他不會回答。
“陸兄，”張凡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猶豫的決然，“明日一早，收拾妥當，我們便回平川府，清河幫分舵。”
陸昭臨愣了一下：“回分舵？那這裡……”
“此間事了。”張凡打斷他，目光從冰冷的殘月上收回，投向南方無儘的黑暗，“後天，我們啟程，去南都府。”
南都府？
陸昭臨先是一怔，隨即猛地想起之前張凡提過的隻言片語，醫仙穀！那個傳說中位於南都府以南、十萬大山深處，或許能醫治丹田破碎的隱秘之地！
原來如此！查清斷浪十三閘與秦相的勾結，隻是順帶。張凡真正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那條渺茫的療傷之路！隻有恢複實力，他纔有足夠的資本，去麵對那越來越龐大、越來越可怕的敵人，無論是大皇子，還是如今浮出水麵的當朝宰輔秦靖安！
“我明白了！”陸昭臨重重點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我這就去安排，讓兄弟們抓緊時間休整、打掃戰場、處理痕跡。”
張凡點了點頭，不再言語。他轉身，麵向南方，負手而立。夜風吹動他如雪的白髮和素色布袍，獵獵作響。
殘月清輝下，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卻又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沉默地指向那迷霧重重、危機四伏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