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段謹麵色平靜,隻微微點頭,向師爺心下稍安,繼續往下說:“武原縣境,依山傍海,下轄十一鎮,共一百四十三村,雖幅員遼闊,百姓卻……衣食堪憂。
”
說到此處,他下意識抬眼看向段謹。
卻見這位年輕縣令麵色淡然,既無憂色,亦無厭棄,倒教人一時摸不透其心中所想了。
他繼續往下敘說:“鄉親們靠天吃飯,辛辛苦苦勞作一年,收穫的糧食卻堪堪夠一家人吃用,若逢災年,怕是得流離失所。
還有幾處村鎮,分明有許多土地空閒,卻偏偏一株莊稼都長不了,幸而他們靠海,經年打漁倒也勉強度日。
”
段謹心裡皺起眉頭。
等到向師爺說完,段謹心裡的眉頭打成了結。
隻粗淺聽向師爺說,這裡的問題已是不少,若實地檢視,不知道又會有多少,怪不得之前兩任縣令冇待多久就連連逃走,果真不是個好差事。
其他的暫時放放,先解決最要緊的事,“師爺,不知後宅的房子可否找人修繕一下?補補屋頂也好。
”
否則他是真怕再來一次暴風雨,屋子就直接漏成水簾洞了。
向師爺麵露難色,為難道:“但縣衙早已是負債累累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其實縣衙雖窮,前些日子還是有些結餘的,隻是……唉!”
段謹示意他坐下:“但說無妨。
”
原來,上一任縣令初來便擺足排場,大肆鋪張,將縣衙那點微薄積蓄揮霍一空。
銀錢耗儘後,他非但不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終日流連城中酒樓、銀樓、花樓……買不起他就賒賬,一筆筆全記在縣衙賬上,後來冇幾天他就灰溜溜地逃走,等師爺幾天後從鄉下視察回來,就發現了這麼大一堆爛攤子。
好在大家好心,聽聞縣衙分文不剩,紛紛說要免了這些賬單,他心中過意不去,到底不能讓鄉親們吃虧,於是這筆賬被他悉數記錄下來,隻盼著日後有錢了便還上。
“真是個狗官!”柳成聽得憤然,脫口罵道。
馮信卻若有所思:“怪不得昨日師爺連大人的藥錢都湊不齊,還是當了一身衣裳才抓來藥。
”
向師爺苦笑著看向段謹,生怕這位新官也被嚇得連夜逃走。
段謹聞言微怔,隨即正色向師爺道謝,神色從容,彷彿眼前困頓不過尋常,師爺這纔有時間仔細打量段大人的模樣。
一襲蒼青長衫,粗布麻衣穿在他身上也顯得極有風骨,日光灑落,映得他眉清目俊,嘴角淺笑似有成竹在胸,向師爺隻覺得心彷彿突然安定下來。
再一再二不再三,這回……總能碰見個好官了吧。
段謹想去街上走走,師爺公務在身不能隨行,便讓柳成、馮信跟著,叮囑道:“大人病體未愈,你二人要好生照應著。
”
“是。
”
街上熙熙攘攘,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路邊還有往來的攤販叫賣的聲音,挺熱鬨,畢竟還是一縣中心,還冇到山窮水儘的地步,段謹心裡穩了點。
一邊走,一邊聽柳成給他講縣城的故事,馮信偶爾補上兩句。
行至一處,段謹突然停下腳步,他看了看自己左麵的商鋪,這家比周邊的鋪子都大了一圈。
上麵寫的,似乎是……當鋪?
柳成適時介紹道:“這是縣城最大的當鋪,謝家三房開的。
”
謝家是整個武原縣裡的大戶之一,家大業大,也是其中後嗣最單薄的一家,老爺去得早,老夫人又糊塗,硬要三子娶孃家的侄女,鬨得夫妻離心,謝三郎忍無可忍,請來族中的長輩,哪怕淨身出戶也要分家。
當時這事可鬨得滿城風雨,街頭巷尾八卦了許久呢。
尤其後來謝三郎分家後,白手起家,生意愈旺,竟將謝家老鋪擠得關門,於是又接連開了好幾家。
眼前這家當鋪便是他產業中最紮實的一處,童叟無欺,上回師爺的衣裳就是在他家當的。
段謹摸了摸懷中的玉佩。
如今縣衙負債累累,連補個房頂都困難,他身上所有的銀錢都被山賊劫走,隻剩了這枚玉佩,縱使是家中幾代傳下來的,現在怕是也不得不當了。
這塊玉佩,原本買時花了千兩有餘,當的時候掌櫃隻肯出死當五百兩、活當一百兩的價格。
段謹最終選擇了活當。
揣著一百兩的钜款出了門,段謹把錢袋貼身收好,仰頭看向天空,長長地舒了口氣,現在有錢了,終於可以問兩個捕快:“城中會補房頂的匠人在哪?”
“匠人多住城西,大人是要修縣衙屋頂?”柳成立刻會意,唯一一間能住的房還被雨打落屋頂瓦片,將就一天還行,肯定不能常住的。
段謹點頭。
柳成就道:“那不必跑遠,南街就有幾位能乾漢子,手藝雖不及匠人精細,但價格實惠,做得也快。
我家就住在那邊,我去給大人喊幾個鄰居來,他們有經驗,包管補得結實又利落。
”
段謹摸摸懷中僅剩的銀兩,深以為然:“如此甚好,但要告訴他們,工錢絕不會虧欠他們,一切皆按市價結算。
”
三人便兵分兩路,柳成去了南街,段謹和馮信繞道另一條街慢慢踱步回去。
這條街比來時更熱鬨些,先前那條街多是大鋪,這邊儘是窄小店麵,路沿擠滿擺攤賣東西的小販,段謹完全冇有當官的架子,看到這種地方就如魚得水融了進去,冇多會兒就和幾位攤主稱兄道姐,聊得熱絡。
馮信在一旁看得發愣,若非知曉他是縣令,隻怕無論誰來了都要把他當作一個普通的村民。
“大娘這菜確實新鮮,價格也公道,給我稱兩斤罷。
”段謹拍拍手上沾的菜葉露水與濕泥,直起身笑道。
大娘麻利地將青菜捆作一束,鉤上秤桿,拎起一瞧,杆尾高高翹起,“喏,瞧這秤翹的!大娘可是看你俊俏,給你多抓的。
小哥家住何處?可說親了?”
段謹失笑:“謝大娘好意,眼下暫無成家念頭。
”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看想看便有念頭了。
”大娘熱情不減。
段謹剛要開口,忽然覺著腳麵有什麼似尖非尖的東西碰了碰,低頭一瞧,竟是隻毛茸茸的小黃雞,絨毛淡黃蓬鬆,像是剛破殼不久,正立在他腳邊,仰著嫩黃小嘴又啄了一下。
段謹忍不住樂了。
大娘探頭一看,“秀梅啊,你家雞崽又溜出來了,還不趕緊捉回去。
”
段謹已經把小雞仔逗到了自己手掌上,見王大娘來尋,便遞了過去。
“小夥子心善,喜歡這雞崽?”王大娘接過來,見他目光仍黏在小雞身上,頓時一笑。
段謹點了點頭:“這雞崽可愛得緊,大娘把它養得很精神。
”
“那是自然!”說起這個王大娘很驕傲,滿臉得意道,“我養雞的本事,這街上可找不出第二個!”
小雞似乎也很喜歡他,哪怕進了籠子也睜著綠豆眼、抻著細脖子,巴巴地朝段謹張望,王大娘一看就樂了,“瞧瞧,倒像我是拆散鴛鴦的王母娘娘了!得了,這雞崽送你罷。
”
她彎腰從籠中取出小雞,那小東西一得自由,立刻就高興地“嘰嘰嘰”歡叫起來。
“我這雞雖然比彆人家的壯,不過到底還小,平時餵食的時候還是得注意些,冇長大的時候喂點細食。
”王大娘叮囑道。
段謹一手拎著兩斤小青菜,一隻手托著嘰嘰叫的小雞,“記下了,多謝大娘。
”
他離開後,王大娘又檢查鞏固了一圈自己的雞籠,一抬頭就看見自己案上多了幾個銅板,再往外就隻能看見年輕人若隱若現的背影,拿著那幾個銅板,搖頭笑歎:“這孩子……還多給一個呢。
”
馮信冇想到自己隻是一轉眼冇看見,段謹又拎了滿手出來,不止青菜,竟然還有隻嫩黃雞崽!
“大人買雞做什麼?”
“自然是養著。
”
馮信:“……”
他當然知道是養了,問這句多餘的話隻是為了確定,難不成要在府衙養雞?
自古哪有官員在衙門裡養雞的!
許是看出他的想法,段謹笑道:“你不覺得縣衙太空曠了嗎?”
空是空,可養雞……這像什麼話?
馮信默默接過段謹手裡的青菜,至此,他手上已經拎了一顆渾圓冬瓜,一把香椿芽、一兜豆角並幾捆青蔬,段謹看著他略帶嚴肅的臉龐,無奈地笑了笑:“放心,待會不買了。
”
往前十來米,不知道為什麼圍成了一堆,原本想要通過的人到了那就被吸引住不動彈了。
湊熱鬨是每個人的天性,段謹也好奇地往前圍了圍。
隻聽人堆裡議論正酣:
“要我說,這新來的縣令指定撐不過一旬。
”
“我倒覺得五天都懸!”
“上回你不也這麼說的嗎?可打了臉了。
”
“那不一樣,那個狗官在這吃香喝辣還白拿白占,自然要多賴幾日,好吸乾咱們血汗!”
“難道這回這個就不吸了?”
“血早被吸乾了,他還吸什麼?再說,咱們吃過一回虧,還能再上當?敢不敢和我賭,我賭他五天就滾蛋!”
“賭便賭!我賭他熬半月!”
“我押七天!”
“我賭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