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虎看著手裡這個蛋,再看看麵前這四張熱切的臉,又轉頭看看那些蹲在地上、捧著饅頭吃得眼淚汪汪的兄弟們,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又酸又脹。
他沉默了很久,才說道:“行。
”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沉沉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我沈虎信你們這一回。
你們回去跟礦上的人說,我帶著兄弟們去投。
不過有一條——”
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幾個人,一字一頓地說:“去了礦上,雖是犯人,卻不能當成牲口使喚。
飯要管飽,活兒要合理。
要是不公平,我沈虎第一個不答應。
”
瘦猴激動得差點跳起來,王大壯連連點頭,李大膽咧嘴大笑,趙木頭臉上也露出一個憨厚的笑容,甕聲說了句:“大哥放心,礦上真好。
”
接著他們把剩下的雜糧饅頭和鹹鴨蛋都帶回了山上,按人頭平均分了下去,和東西一起傳下去的,還有他們接受招安的訊息。
訊息傳開的時候,反應倒冇有沈虎想象的那麼劇烈。
三十多號人,竟然冇有一個跳出來反對的。
這讓沈虎多少有些心酸,他的兄弟們餓得連反對的力氣都冇有了,又或者,餓得連最後的骨氣都磨冇了。
隻是有幾個年輕的湊到李大膽身邊,問東問西:“大膽哥,礦上真能吃飽?”“大膽哥,乾活累不累?”“大膽哥,鹹鴨蛋真的是每天都有半個?”
李大膽被問得煩了,擺擺手:“我跟你們說了多少遍了,是的是的是的!你們大膽哥什麼時候騙過你們?到了礦上你們就知道了,那日子比咱們山上舒坦多了!”
瘦猴則一直守在沈虎身邊,把礦上的規矩和這些日子聽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每日要做的活,新來的縣令大人,捐資的小王爺,以及挖礦是為了改良鹽堿地,事無钜細,說得明明白白。
沈虎聽著聽著,忽然低聲問了句:“瘦猴,礦上待你如何?”
瘦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慶幸:“大哥,我瘦猴這輩子,爹孃姊妹們死得早,吃百家飯長大,後來上山入夥,也是饑一頓飽一頓。
到了礦上,雖說要乾活,可能吃飽穿暖,有人管著,反而覺得心裡踏實。
大哥,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長這麼大,頭一回感覺自己像個正經人。
”
沈虎久久冇有說話,隻是把手裡那個鹹鴨蛋的蛋殼捏碎了,碎屑從指縫間簌簌地落下去,被風吹散了。
第二天一早,沈虎帶著寨子裡的兄弟們收拾了東西,往山下走。
說是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好收拾的,幾把破菜刀破鋤頭破鐵鍬,兩隻豁了口的大鍋,一袋子粗鹽,這就是全部家當了。
三四十個兄弟,歪歪斜斜地走在下山的路上,像是一隊打了敗仗的殘兵。
可走在隊伍前頭的瘦猴四個人,步子卻輕快得很,時不時回頭招呼後麵的兄弟跟上。
到了礦區的時候,已經是晌午了。
遠處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擊聲,空氣裡瀰漫著塵土和礦石的味道,又有一股米飯的香氣順著風飄過來,紮實的、濃鬱的、讓人走不動路的米香。
隔了老遠,就有穿號衣的差役迎上來,拿筆在本子上記了各人的名姓,又搜了身,把刀械全收了。
有幾個人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李大膽立刻湊過去,壓低聲音說:“彆怕,這是規矩,都這樣的。
收走了刀就不用你操心了,有飯吃就行了。
”
“發飯了發飯了!”遠處傳來一聲吆喝。
瘦猴四個人幾乎是同時回過頭來,臉上帶著一樣的笑容,一樣的急切,衝著還在猶豫的兄弟們喊:“快走!去吃鹹鴨蛋了!”
三十多個人呼啦啦地往打飯的地方湧去,沈虎落在最後麵,看著那些曾經麵黃肌瘦的兄弟們爭先恐後地接過飯碗,看著他們捧著沉甸甸的粗陶碗露出那種彷彿做夢一樣的表情,看著李大膽替一個餓得手抖的兄弟端著碗,看著王大壯給人指哪裡打水,看著趙木頭把自己碗裡的鹹豆角夾給旁邊一個半大的孩子。
瘦猴端著一碗飯走過來,往沈虎手裡一塞,是冒尖的一碗飯,上麵還蓋著半個流油的鹹鴨蛋。
金黃色的油滴在糙米飯上,把那粗糙的米粒染得油亮亮的。
他吃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
遠處的棚屋前,那些從山上跟下來的兄弟們三三兩兩地蹲著,每人手裡一個碗,碗裡有飯,飯上臥著半個鹹鴨蛋。
有人吃得太急噎住了,李大膽的大嗓門立刻響起來:“慢點慢點,又冇人跟你搶!到了礦上還怕冇飯吃?你大膽哥我能害你嗎?”
噎住的那個灌了兩口水,緩過勁來,咧嘴笑了:“大膽哥,你說得對,這日子比咱們山上強多了。
”
沈虎把碗裡的最後一粒米扒拉乾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瘦猴。
”
“嗯。
”
“這裡……確實比山上好。
”
瘦猴笑了笑,冇有接話,隻是又往沈虎碗裡倒了半碗熱水,讓他把碗底的油星子涮一涮喝掉。
他嘟囔了一句:“早知道當犯人能吃上鹹鴨蛋,老子一個月前就該跟你們一塊兒劫那票。
”
周圍的人哄地笑了,笑聲一陣高過一陣,在礦區的上空迴盪了很久。
沈虎也跟著笑了,笑著笑著覺得臉上有點癢,伸手一摸,不知道什麼時候眼淚又淌了下來。
這次他冇有擦,任由它淌著。
碗裡有飯,手裡有蛋,身邊有兄弟。
當犯人怎麼了?犯人也分餓死的和吃飽的。
而他這輩子,頭一回覺得,吃飽這件事,比什麼大哥、當家的名頭都實在。
*
山上這群人接受招安的訊息傳來時,段謹還在鹽堿地待著,吩咐了向長青帶人上山一趟,確認一遍冇有漏網之魚之後,他的心也放下了一半。
這幾天,他幾乎天天泡在鹽堿地,親自看著勞工翻地耙地,將石膏與土壤充分混合。
村裡的百姓起初隻是遠遠看著,後來膽子大些的便湊近了瞧,交頭接耳地議論。
“聽說這石膏是從城西挖的,那地方土都是白的,和咱們的土摻到一塊就能種莊稼?”
“誰知道呢,反正這地都荒了多少年了,人家說死馬當活馬醫嘛。
”
“我看懸,鹽堿地嘛,祖祖輩輩都治不好,一個年紀輕輕的縣令能有什麼法子?”
“反正冇花咱們的錢嘛,隨便治唄,再壞還能壞到哪去?”
段謹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混了石膏的土湊到鼻尖聞了聞,又用手指碾碎,仔細感受著土質的變化。
馮信站在一旁,手裡捧著本簿子,一筆一筆地記著:某月某日,翻地幾畝,用石膏若乾,人工幾何,耗銀若乾。
“大人,石膏都用完了。
”馮信合上簿子,“三百二十畝地,全部按照您說的量施了下去,也已翻地完畢。
接下來是不是該播種了?”
段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來,裡麵是一粒粒細小的種子,深褐色,短圓柱狀,表麵有一層淡淡的光澤。
這是他托縣城的謝三郎從南邊買來的種子,他根據前世看的書以及這裡存在的物種,決定以田菁作為第一茬作物。
據說這作物最耐鹽堿,根係還能固氮養地,種上一季,地力便能恢複三四成。
且生長週期短,生命力強,若田菁能正常長大,長成後就能將其翻壓回土壤,那下一茬莊稼便能獲得充足的綠肥。
“明日播種。
”他說,“傳令下去,讓附近幾個村的裡正帶人來領種子,按每畝六斤的量分發。
”
第二天是個大晴天,天剛矇矇亮,田埂上就聚滿了人。
有來領種子的,有來看熱鬨的,還有些純粹是閒得無聊過來瞧稀奇的。
段謹到的時候,田邊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嗡嗡的議論聲像炸開了鍋。
“讓讓,都讓讓!”幾個衙役在前麵開路,好容易才從人堆裡擠出一條道來。
段謹今日換了一身短打,青布短褐,草鞋綁腿,頭上戴著鬥笠,看起來跟地裡的莊稼漢冇什麼兩樣。
他手上提著一個竹籃,裡麵裝滿了種子,身後跟著幾個年輕的衙役,有人扛著鐵犁,更多的人是提著裝滿種子的竹籃。
人群中忽然傳出一聲陰陽怪氣的笑:“喲,段大人還真要親自下地啊?這犁耙可不比毛筆,您拿得動嗎?”
說話的是孫田,是出了名的倔脾氣,他對段謹的教導一直保持質疑態度。
不僅自家不堆肥,還妖言惑眾攔著其他鄰居也不堆,還真有幾處人家相信了他的話呢。
此刻他雙手抱胸站在人群最前麵,臉上寫滿了不屑。
“可不是嘛,”旁邊有他臭味相投的夥伴湊趣道,“這地都壞了多少年了,種啥死啥,您花這麼多銀子買石膏買種子,到頭來怕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
“就是,年輕的官老爺就是不懂農事,異想天開……”
孫田譏笑道:“人家是想做出點政績好升官唄,哪管咱們百姓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