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份的日頭尚不算太熱,隻是勞工乾的都是力氣活,仍被累得渾身是汗,個個脫了上衣赤膊上陣,淤泥被一筐筐抬到岸邊,散發出濃烈的腐腥氣。
段謹站在堤岸邊,袖子捲到手肘,褲腿上也濺滿了泥點子。
勞工最終招來了三百號人,在鎮海村清了五天後,他們便換到了另一個村繼續清。
按目前的進度來看,再過半月,全部的河道就能疏浚完成了,段謹心裡隱隱明白,小王爺恐怕待不了多久了。
故而,當河道上的活兒全都步入了正軌,他也不再日日在堤岸監工了,而是轉頭去找了小王爺。
他想著,起碼在離開前,得給王爺留下一點這裡其他的印象吧。
“王爺您嚐嚐這個。
”廚房裡忙活的廚娘剛做好一鍋菠菜蛋花湯,上麵灑了幾滴香油,剛一端出來就香的人食指大動。
段謹規定,每日每人半個鹹蛋,鮮蛋則讓廚娘看著做,但必須要將王大娘每日送來的所有蛋都消耗完畢。
王大娘現在忙得腳不沾地,自家雞鴨產的蛋已經不夠用了,她每日除了送蛋、醃蛋,就是去收本村、隔壁村、孃家村裡人養的蛋了。
這些廚娘也都是費儘心思想辦法,一方麵要想著讓所有人都能吃到蛋,一方麵還要每日變著法子做些新鮮的菜式,今日的蛋花湯便是新開發出來的菜品——僅僅用了五十個蛋,剩下一百個蛋則是和槐花、麪粉拌至一起攤成餅吃。
小王爺這幾日也並冇有在縣衙窩著,而是跟著段謹從早到晚待在河道上。
恰好這裡有許多廚孃的孩子,小王爺性子單純,和這些小幾歲的孩子也能玩到一處去。
況且這些孩子雖小,但田野間的玩法有許多都是他在皇宮裡見所未見的。
這些廚娘起初還當王爺是貴人,戰戰兢兢了幾日後,發覺他行為處事更像自家的弟弟一樣,於是每次有什麼好吃好玩的都會從家裡給他帶上一份,可謂是十分受寵愛了。
連段謹本人都自愧不如。
“王爺在本縣住了這些日子,還冇好好看過武原縣的山水吧?”中午吃飯時,段謹突然問道。
蕭雲清自是安靜不下來的性子,和這些小孩子玩一會兒可以,日日讓他陪孩子玩,他也有些無聊了,興致勃勃的點頭道:“段大人想帶我去哪?”
想到什麼,他又問:“會不會耽誤了你的正事?”
段謹笑了笑:“無妨,疏浚河道的流程現已步入正軌,即便我們不在此地看著,想也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
“下官想帶王爺去山上走走,後山的野菜正嫩,這個時節還能找到涼粉果,做涼粉吃正好。
”
說是上山,其實不過是一座不高不矮的丘陵,當地人叫它望山嶺。
可就是這座望山嶺,在平原上長大的王爺眼裡已經算得上崇山峻嶺了。
他走在山路上,看什麼都新鮮,一會兒問那是什麼花,一會兒問這是什麼樹,段謹走在前頭,一一作答,耐心得不像個縣令,倒像個山野間的嚮導。
他們找到了一小片野生的豌豆苗,嫩生生的,掐了尖兒放進籃子裡。
又在一處向陽的坡地上發現了幾叢野蔥,挖出來根白葉綠,香氣濃鬱得很。
蕭雲清蹲在地上挖野蔥,衣襬沾了泥土也不在意,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臉頰紅撲撲的,與那個初來時端莊矜貴的皇家貴胄判若兩人。
走了半日,兩人都有些渴了。
段謹四下望瞭望,忽然眼睛一亮,快步走到一片地旁邊,挑了一棵秸稈掰下來,三兩下剝去外衣,露出裡頭青白色的芯,遞給了小王爺。
“這是甜稈。
”段謹自己也掰了一根,哢嚓咬了一大口,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鄉下孩子就靠這個解饞,比糖便宜。
”
蕭雲清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迅速變成了驚喜,眼睛瞪得溜圓:“甜的!真的是甜的!”
蕭雲清捧著那根甜稈,吃得無比認真,腮幫子鼓鼓的,汁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他用袖子一擦,繼續嚼,那模樣像是一隻偷吃到蜂蜜的小熊。
段謹看著他,忍不住彎起了嘴角,心裡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更驚喜的還在後頭。
快到山頂時,段謹在一麵背陰的石壁上發現了好東西,一大片涼粉果藤。
果子結的密密麻麻,圓滾滾的,許多已經呈現灰綠或是微紅色,正是采摘的好時候。
“這纔是今天最大的收穫。
”段謹挽起袖子就往上爬,動作利落,三下兩下攀到石壁上,摘了滿滿一兜涼粉果下來。
蕭雲清在下頭看得心驚肉跳,等他落地才鬆了口氣:“你也不怕摔著。
”
“爬了十幾年了,閉著眼都不會摔的。
”段謹哈哈一笑,得意地把兜著的衣角掀開給他看,“王爺知道這東西怎麼做嗎?把籽搓了,揉出膠來,凝固後就是一碗好涼粉,比之街上賣的絲毫不差。
”
蕭雲清冇見過這東西,伸手捏了一顆,湊到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
回到縣衙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段謹先去廚房洗了手,把涼粉果子裡麵的籽都掏出來,用清水淘洗幾遍,然後找了一塊細紗布,把涼粉籽包進去,紮緊了口,浸在一盆清水中,開始慢慢揉搓。
這是個細活兒,力道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
段謹兩隻手浸在水裡,專注地揉著紗布包,清水的顏色漸漸變得渾濁,繼而變得濃稠。
蕭雲清搬了個板凳坐在一旁,兩隻手撐著下巴,看得目不轉睛。
“要搓多久啊?”他問。
“再搓一會兒。
”段謹道,“等水變成淡黃色的糊糊,就可以靜置了,再放上一個時辰,就可以吃了。
”
蕭雲清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目光始終冇有離開那個盆……
和那個……盆裡的人。
搓好了涼粉,段謹抹了把額頭的汗,看著廚房裡堆著的各色野菜,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他對蕭雲清笑了笑,道:“今晚我為王爺做頓飯可好?”
蕭雲清眨巴眨巴眼睛:“你還會做飯?”他十分疑惑,雖說君子遠庖廚是君子怕殺生,不是讓人不做飯的意思,但他也從未見過有任何一個官員還會下廚做飯的。
“那是自然。
”段謹目光灼灼的看著他。
蕭雲清被他盯得頭皮發麻,眼神飄忽,掩飾般道:“段大人該不會是想賄賂本王,好讓本王回京給你說點好話吧?”
段謹深深看了他一眼,笑道:“自然不是,下官做飯可是要收費的,王爺可吃得起?”
蕭雲清問:“多少銀子?”
段謹隨口道:“一百兩。
”
蕭雲清舒了口氣,開玩笑道:“這般便宜?那本王豈非可以日日吃到段大人做的飯了?”
段謹微微一笑,目光幽深,道:“卻之不恭。
”
他說這話時純粹是開玩笑,權當逗他一樂,冇想到幾分鐘冇見到人,再看見時,麵前多了一張銀票。
一百兩。
貨真價實。
段謹盯著那張銀票看了三秒鐘,大腦一片空白。
蕭雲清拿著那張銀票,一動不動地看著他,晚霞落在那張銀票上,泛著好看的光。
他的眼神依舊那麼純淨,純淨得讓此時的段謹覺得有些殘忍。
段謹忽然覺得喉嚨有些乾。
他伸手接過那張銀票,指尖碰到小王爺的手指時,兩人都頓了一下。
“那……”段謹把銀票摺好,妥帖地放進胸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那下官就給王爺做一頓值一百兩銀子的飯。
”
蕭雲清垂下眼睛,睫毛輕輕顫了顫,冇有接話。
段謹轉身走進廚房,在灶台前站定,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張銀票,薄薄一張紙,貼著胸口的位置,燙得像一團火。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始生火做飯。
火光照著他的臉,明明暗暗的。
他心裡頭亂得很,可手上卻穩得很,洗、切、起油鍋、下料翻炒,一氣嗬成。
灶台上的熱氣蒸騰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段謹做了一道地鍋雞,本地的雞肉不像現代的,冇什麼飼料,自然長得不肥。
但肉質極為鮮美,燉得久一點後,肉爛脫骨,出鍋前一刻鐘,在鍋邊貼上玉米麪餅子,餅坯和鮮香的湯汁融合到一起,既解膩,又增添了許多風味。
小菜做的是涼拌豌豆苗,他將豌豆苗在開水中焯過,隨後撈出放涼,和野蔥、紫蘇拌在一起,淋上醬油和香油,加入蒜末、醋、鹽、白糖和小米辣,做成了一碟顏色鮮亮的小菜。
紫蘇的紫、豌豆苗和野蔥的綠、醬料的紅褐,在小碟子裡疊成一幅濃淡相宜的畫,光是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最後壓軸的,是涼粉。
靜置了一個時辰的漿水已經凝固成了淡黃色半透明的涼粉塊,顫巍巍的。
段謹把它切成小塊,盛進白瓷碗中,澆上一勺紅糖水和桂花醬,灑上山楂塊、葡萄乾。
一碗一碗的擺好,清清亮亮,甜絲絲的香氣直往人鼻子裡鑽。
一頓飯,段謹吃得是食不下嚥。
蕭雲清吃得心滿意足,隻是吃飯的時候,似乎有心事一般想著什麼,時不時的還笑一笑。
當天晚上,小王爺連夜寫了一封信,第二天天一亮,連同劉公公打的小報告一起送去了皇帝和太後的案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