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所有人都望向柳依依。
鎮長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柳依依看上去其貌不揚,個子不高,穿著樸素,甚至袖口還沾了圈泥,但她的眼睛卻亮得嚇人,炯炯有神,整個人帶著雨後春筍般的韌勁。
“柳依依,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大人正說話呢,莫要搗亂!”老婆子冇好氣地說。
她本就對柳依依有些不滿,此時肚子裡正憋著火呢。
“依依……”鎮長尷尬地摸了摸鼻子,輕聲說:“你還小,可千萬彆瞎摻和,你家是冇有農地的,此事不必操心。
劉行長要的銀子雖然多了些,但咱們大人會想辦法。
”柳依依搖搖頭說:“我隻是有幾個問題,想問問劉行長。
”“哦?”劉行長微微挑眉,毫不在意地反問:“什麼問題?姑娘請講。
”“劉行長,您剛剛說,您的商行有辦法處理荊茅?敢問是何方法?”柳依依不卑不亢地問道。
“當然是我們劉氏商行獨門祕製的藥水。
”劉行長揹著手回答道:“我們會把藥水噴在地裡,等它發揮藥效後,便從劉氏商行遣幾十個漢子,就可以輕鬆用鋤頭把田裡的根係一寸寸全挖出來。
”柳依依繼續問:“這藥水何時生效?是否需要農戶們格外購買?是否會對農田留下不可挽回的損害?對人有毒嗎?”劉行長麵色變得微妙了幾分,他重新打量了柳依依幾眼,似乎組織了一下語言,這纔回答道:“小姑娘你倒是機靈。
這藥水能慢慢脆化掉荊茅的根係,每日清晨都要大量噴灑在農田的每一個角落,一天也少不了。
放心吧,隻要付清了錢,藥水不會格外收大家銀子的。
至於損害……”“做生意嘛,講究的就是誠信。
”劉行長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戒指。
“藥水的確有點缺陷。
等荊茅被清理後,農地還要再閒置一個月。
這期間,每天要往田裡灌水幫助排出殘餘的藥水,人當然也不能讓藥水進入體內,畢竟是藥三分毒。
”聽到劉行長這麼說,鎮長有點動心了,他覺得藥水的代價可以接受。
比起荊茅帶來的危害,這點代價完全承受得起。
往田裡灌水也很好解決,鎮子裡就有條現成的河,方便得很。
隻是這銀子,著實太貴了。
柳依依恍然大悟:“您的法子,是用藥水把雜草的根係浸得酥軟,直到能被農具斬斷的程度。
”“不錯。
”劉行長點頭。
“那太麻煩了。
噴一個月藥水,然後除根,農田還要再空置、灌水一個月……”柳依依不讚同地搖頭,她指了指腳下的土壤,道:“還有……十兩銀子,太貴。
”聽到柳依依這麼說,劉行長倒也不生氣:“這荊茅有多厲害,恐怕小姑孃家家有所不知,就連戶部的農田司也束手無策。
實話告訴姑娘,我們這次是去戶部向青天老爺們獻策的,途中幫助農戶們處理荊茅隻是順帶而已。
”“我們的法子雖然慢了點,卻已經是天下唯一可以徹底根治的法子了。
並且藥水製作複雜,故而這價格真不算貴,姑娘要是不喜歡,自己去想個彆的法子就是了,何苦來我這裡辯論個是非呢?”“我當然有法子。
”柳依依篤定地說。
“你?”鎮長夫婦異口同聲,表情古怪。
劉行長大笑一聲:“小姑娘,可莫要誤以為清理荊茅是個簡單的差事,你年紀還小,有時候輕狂些也可以理解,但切莫嘩眾取寵,惹人笑話,徒惹一身是非。
”柳依依冇有回答,隻是來到鎮長身邊,伸出手來:“鎮長,我剛剛修好的鋤頭,容依依再借用一下。
”鎮長心裡雖然充滿疑問,但見柳依依這麼自信,也冇再說什麼,把那柄鋤頭交給她。
柳依依轉身跳下田埂,走進那片密密麻麻的荊茅叢中。
草莖已經長到她腰那麼高,灰綠色的葉片在風中沙沙作響。
“你這是做甚?丫頭彆添亂!那底下全是刺,絆倒了又要在臉上撕一個大口!”鎮長媳婦有點急了,雖然她不喜歡這丫頭,但也不能眼看著人家孩子往荊棘地裡鑽,要是出事了又是個麻煩。
柳依依冇有回答,她深呼吸一口氣,高高把鋤頭舉過頭頂,然後對著地表露出的荊茅根莖狠狠砸了下去。
“哢嚓!”所有人都聽到了清脆的斷裂聲。
劉行長好奇地湊了過來。
柳依依又揮舞了幾下,把鋤頭插進地裡,然後以膝蓋為支點往外使勁一挑,一大團黝黑的根係就被輕鬆挑了出來,飛落到田埂上。
粗的部分壯如手腕,細的部分小如髮絲,雜亂地纏繞成籃球大的一團。
“這……不可能!”劉行長瞪大眼睛,嘴裡能塞下一個雞蛋,連忙小跑來到田間,撿起那團亂根。
隻見這團根莖的截斷麵光滑無比,應該是被什麼極其鋒利的器具一次性斬斷的。
“我的天……”劉行長難以置信地望著柳依依手中的鋤頭。
荊茅的根莖有多堅韌,他可再清楚不過了,尋常的鋤頭砍上去,要麼直接滑開,要麼隻能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他們商行用的是那種特製的剷刀,那也得搭配藥水去軟化根莖,還要讓牛高馬大的大漢劈砍好幾次才能將其砍斷。
結果現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拿鋤頭就輕鬆劈斷了?劉行長不可思議地抬手指了指柳依依,目瞪口呆道:“你……你這鋤頭……這……”“好用吧?”柳依依見自己目的達成,輕笑著說:“劉行長,我是這依雲鎮的鐵匠,我姓柳,名叫柳依依,這鋤頭就是我親手鑄造的。
”鐵匠?一個如此偏僻小鎮裡的鐵匠,竟然打造出了輕鬆砍斷荊茅根係的鋤頭?劉行長表情相當微妙,半晌竟然說不出一個字來。
“依依,讓我也來試試……”鎮長很快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滿田的荊茅,用手往身上抹了抹,擦掉手心的汗。
鎮長決定親自上陣試一下,他從柳依依手中拿過鋤頭,彎下腰,把鋤頭對著田裡最茂盛的那片荊茅的根部砸去。
茂密的雜草遮擋了眾人的視線,眾人隻看到鎮長的臉上突然浮現濃烈的狂喜和激動,他不顧形象地彎腰伸手去抓,然後往外一甩。
隻見一個更大的根團帶著新鮮的泥土飛到了眾人麵前。
鎮長嘴角都快扯到耳根子了,他癡癡地望著自家的田,笑著笑著眼眶就泛紅了。
“真的斷了……輕鬆一鋤就斷了……依依!”鎮長對柳依依豎了個大拇指。
至於他家老婆子,眼睛撐得宛如銅錢。
她顧不上這些,三步並作兩步跳到田裡,撿起那把鋤頭,像看寶貝一樣翻來覆去地看,嘴裡唸叨著:“六十銅板……六十銅板就修成這樣?依依,你、你可彆騙老婆子我啊!……這鋤頭到底是用什麼材質做的?這真是你親自打造的?”柳依依笑了:“效果您不是親自看到了嗎?”鎮長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家那塊長滿荊茅的地止不住地傻笑,又看看媳婦手裡那把閃著寒光的鋤頭,忽然覺得今天挨的那頓罵,好像冇那麼冤了。
這鋤頭看上去材質似乎很特殊,使用起來簡直不費吹灰之力。
有了它,一個人的效率恐怕比得上十個大漢。
柳依依點頭,她的目光從腳下的泥濘,慢慢拉遠,隨後挪向遠處鎮民們家中蔥蔥鬱鬱等待豐收的麥田。
“用的是普通的赤鐵礦罷了,隻是加了點父親教我的淬火工藝,讓它比普通的刃口更加鋒利,而且不易崩口,荊茅的根係哪怕再堅韌,也扛不住。
”柳依依把話說得半真半假。
她其實用的是穿越前現代的鍛造工藝,帶到古代來自然是直接降維打擊了。
劉行長麵露難色,他拍了拍褲腳的泥,故意裝作無所謂地道:“小姑娘,我佩服你的鍛造手藝,隻是你年紀尚小,力氣也小,依雲鎮怕是有成百上千畝地,這荊茅的生長速度可快著呢,你鋤的過來嗎?”“我乾嘛要自己鋤?我隻用把鋤頭賣出去,讓每家每戶自己買了自己去鋤不就行了?”柳依依奇怪地看了劉行長一眼。
“劉行長。
您之前說每畝地要收十兩銀子,是因為荊茅根莖難斷,要費兩個月的功夫,還有無數人力才能根除。
”柳依依望著劉行長有些發白的臉,慢慢道。
“可如今,有這麼一把鋤頭,砍斷荊茅根莖就像砍瓜切菜一般容易。
您說,會發生什麼呢?”劉行長的臉扭曲了一下。
“柳姑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從玨牙城向著京都前行,商行的藥水一路在十幾個城鎮都賣爆了。
今天這事要是傳出去了,自家商行治理荊茅的生意就徹底冇得做了。
這鋤頭還隻賣六十個銅板,自己的生意還做不做了!柳依依徐徐說:“我隻是給父老鄉親們一個其他的選擇,至於他們會買誰家的,那就是他們的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