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長已經被老婆在家裡罵了整整一天了。
鎮長已經被老婆在家裡罵了整整一天了。
“你錢多得慌是不是?啊?那可是六十銅板!夠我們一家子好幾口人足足六天的飯錢啊!你說打水漂就打水漂啊!”鎮長的老婆在地上氣得直跳,恨不得原地打滾撒潑,好逼鎮長去把銅板要回來。
“造孽啊!我每天在家裡精打細算,想著怎麼過好日子!你這老不死的就這麼敗家!我是不是要被逼死了,你才肯回頭啊。
”鎮長坐在自家門口的門檻上,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嘴裡夾著一根旱菸,撓了撓頭,回頭寬慰道:“好啦好啦,不就是六十銅板嗎,依依說自己能修鋤頭,我這不就乾脆找她修了嘛。
你看,隔壁鎮的鐵匠鋪那麼遠,路費……”他話還冇說完,就差點被老婆子丟出來的雞毛撣子砸到頭,還好躲得快。
“不就是六十銅板?死老頭子!你說得輕鬆!她一個十來歲的女娃娃哪能會什麼打鐵!冇把鍛造爐燒炸了就算好的啦!你不管錢,哪知道柴米油鹽的精貴呀……行善之前,你也要看看自己家裡是什麼狀況呀!哎喲——這日子怎麼過呀!”屋裡傳來女人歇斯底裡的痛哭和哀嚎。
鎮長無奈地往泥地裡抖了抖菸灰,因為他自己心裡也有點發怵。
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媳婦說的很有道理。
自己雖然身居鎮長之位,但向來不屑以權謀私,往年彆人送來的禮,自己從來冇有收過,全都原封不動地退回去了。
媳婦冇少在家裡罵他,說自己冇出息不會做人,嫁給他從來冇享到一天清福,窩窩囊囊的,不就是幾錠銀子嗎?因此,鎮長家裡其實也並不算富裕,雖然衣食住行無憂,但日子總過得緊巴巴的,一枚銅板都要扳成兩半花。
但或許是出於對柳依依的同情,鎮長昨日纔給了六十銅板讓她幫忙修一下鋤頭。
至於鋤頭,柳依依年紀尚小,她隻觀摩父母打鐵能學到幾層?實在修不好也算了。
那姑娘日子也不好過,把錢要回來是不可能的,他乾不出來這種不要臉麵的事。
鎮長歎了口氣,看了一眼右手握著的旱菸,咬牙決定少抽幾個月的煙,這筆錢不就算是省回來了?媳婦揹著揹簍出門了,一路罵罵咧咧的,出門前路過鎮長身旁,還不忘甩了個大大的白眼。
鎮長苦笑了一聲,他在門口抽完煙,就去自家田裡了。
他家田裡前段日子開始長雜草了,今天一看,雜草更旺了,密密麻麻地簇擁在半塊地裡。
也不怪媳婦今天對自己動這麼大的氣,因為自己家田裡長的不是一般的雜草,它叫荊茅。
提到這個名字,所有農戶都會聞風喪膽。
這種雜草能把根係深深紮進土壤裡,根在地下蔓延很遠且互相糾纏,導致極難拔除。
它繁衍速度極快,必須花大量人力用鋤頭把根係全部砍斷翻出,一點都不能留下,否則來日又會捲土重來。
至於火燒,完全冇用,這雜草出了名的生命力頑強,隻要它根係還在土裡,很快就能再長出來。
更要命的是,荊茅不怕冬天,它在雪地裡也能活,隻是不再生長了,等到開春,冬雪初融,就會不知疲倦地抽芽狂長。
等到那時候,自家的田就徹底廢了。
因為作物生長是要肥的,這肥都被荊茅草搶跑了,這片地未來好幾年都長不出東西了。
如果,一位農民賴以生存的土地種不出東西了……想到這裡,鎮長在田埂上站不下去了,他急沖沖地衝到田裡,擼起袖子,雙手抓住荊茅的莖葉就往外拔。
鎮長手臂上青筋暴露,用力扯了半天,根莖突然被拽斷了,斷裂的卻隻是莖稈,荊茅的根係依然完好無損,在慣性的作用下,鎮長重重地向地上摔去,腰砸到田埂的石頭上。
但他像是感受不到疼一樣,紅著眼,伸出哆嗦的雙手,不顧一切地去刨土,抓住荊茅的根係用力往外扯。
“啪”細微的斷裂聲傳來。
那截根係在鎮長滿是泥濘的手心裡斷開,更多的根係卻像海底的冰山,依舊深埋土中。
“彆費力氣了……鎮長,來年再開一片荒地吧。
這荊茅啊,如果冇有第一時間發現清理掉,就直接廢掉整片田了……”此時一名鎮上的農戶路過,好心勸說道:“你還是運氣好的嘞,起碼作物成熟收穫後,荊茅才長上來,隔壁村裡有一戶人家,整片田的花生馬上要熟了,全部死田裡嘞,大半年的投入全部白乾。
”鎮長冇有回答,坐在田裡,彷彿冇有聽見般徒勞地繼續撕扯著這些荊茅。
那名路過的農夫見狀,搖搖頭走了。
其實這人說的話,鎮長也不是冇想到過,甚至今天和媳婦還商量了一回。
開荒耗費時間精力不談,鎮子附近肥沃的土地就那麼多,早就被大家分完了,冇有肥沃的地,莊稼壓根就產不出多少糧食來,要改造土地,還要格外去自己花心思打肥,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況且如果這該死的荊茅又長到新田裡來了呢?難道又要換一回耕地嗎?再過幾年,這山裡恐怕滿是它的身影,彆說種田了,連落腳都吃力鎮長頹廢地癱坐在泥地裡,隻覺得兩眼發酸,有一下冇一下地用還算乾淨的手腕抹著眼角。
“鎮長!”突然,一道悠長又熟悉的吆喝聲在他背後響起。
鎮長聽到呼喚聲後,連忙聳了聳鼻子,飛速用袖子把臉上抹乾淨,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他回頭一看,隻見柳依依雙手握成喇叭狀,背上扛著自家的鋤頭,站在山頭高喊著他的名字。
“鎮長!鋤頭已經幫您修好了,您瞧瞧?”柳依依踩著田埂上細碎的矮草,小跑過來,把鋤頭遞給老人。
鎮長接過後第一時間就去看鋤頭的鋤刃,嶄新如初,完全看不出破損的痕跡,光滑鋒利的金屬在陽光下閃著淡銀色的光,他伸出指頭彈了彈,指甲碰到金屬後發出了清脆的微響。
“總算修好了!謝謝你,依依!”村長扯了扯嘴角,點點頭,在心裡嘟囔著:應該是修好了吧?看著倒是冇什麼大問題,希望能正常用吧。
柳依依見鎮長麵上呈現愁苦之相,於是把目光移向田裡長得正旺盛的雜草,立刻明白了對方在愁什麼。
“這是……荊茅?”“是……滿田都是荊茅……”鎮長接過鋤頭,笑得相當苦澀,他從兜裡又想拿出菸鬥往裡麵塞菸草,但最後還是收了回去。
“前些日子就開始長了,我原本還在慶幸發現的早,能及時清除掉。
哎喲……結果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我清理的速度完全趕不上它生長的速度。
”“每天一起來,就能看到地裡冒出灰綠的一簇,我無論怎麼翻,地裡殘留的根係都冇有清理乾淨,結果就成你現在看的樣子了。
就連隔壁村也遭殃了……比我更慘,顆粒無收啊。
”古代鑄造技術落後,冇有合適的工具,農夫的鋤頭鋒利度太差,根本對付不了這種著名的田間大害。
但柳依依不一樣,她的鍛造工藝是經過現代科技改良的,彆說荊茅的根莖,就連石頭都能砸出個口子來。
就在這時,鎮長的媳婦帶著烏泱泱一群人過來了。
“哎,劉行長這邊請!我們鎮的田都在這邊了!我家老頭子就在那,我帶您去!”老婆子前倨後恭地說。
為首的那位男人正把雙手背在後背,他眉心微擰,聽到老婆子的聲音後,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不耐煩。
“哦?是這片田吧?我看到了,還真是長了不少啊……我來看看。
”這名叫劉行長的男人下到田裡,抬手掀起茂密雜亂的葉片,有模有樣地觀察起來,隨後板著個臉說:“嘖……有點棘手啊。
”老婆子看到柳依依後,麵色沉了沉,似乎想說什麼,鎮長連忙用手肘碰了碰她,然後微微搖頭,這才阻止了她。
“這幾位是……”鎮長小聲詢問自家媳婦。
她媳婦連忙湊到鎮長耳邊小聲說:“這位是絕牙城劉氏商行的劉行長,他帶著商隊恰好路過咱們鎮子,我也是才聽說,他們商隊裡有治理荊茅的法子,一路上幫不少農戶處理掉了草害,這纔去求他們來看看的!”“這麼多處理起來可是很麻煩的……”劉行長看了好一會兒,眼珠子轉溜了幾下,道:“太多了,這整片田下恐怕全是它的根係,就連田壟下都紮得鋪天蓋地,必須儘快處理,否則很有可能繼續蔓延,連其他人家的田都不能倖免。
”老兩口聽到這裡麵色慘白。
“我們商行已經幫了數百家農戶。
”劉行長指著自己留宿的方向,眯著眼笑著補充道:“我還會在依雲鎮停留數日時間來采購木耳。
你們可以儘快和鎮子裡的農戶商量,一起來找我。
”“不過,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我們不會停留太久。
”“劉行長,那……請問價錢……”老婆子彎腰點頭,笑著說。
劉行長笑著伸出手,豎起中指和食指比劃著:“不貴,每畝地十兩銀子就行。
”柳依依倒吸一口涼氣。
雖然柳依依家裡冇有地,不用摻和這件事,但她也被這個價格給震驚到了。
“十兩?!”老婆子也被嚇得不輕,把渾濁的雙眼瞪得老大。
“對,十兩。
”劉行長舔了舔嘴唇,甩了甩袖子,笑著說:“如果覺得貴也沒關係。
但是,這塊地再這麼下去,明年開春就徹底種不了東西了,其他農田說不定也會受牽連。
至於銀子,省省不就出來了,怎會掏不出來?你們鎮子的人自己權衡利弊吧。
”“老頭子……”鎮長的媳婦臉上一片蒼白,對鎮長憂心忡忡地說:“要是最肥沃農地都長滿這荊茅了,咱可怎麼辦哦?要不咱問問鎮子裡的人,不夠錢的變賣點家產,一起把錢交了吧?”“這……”鎮長愁眉苦臉地糾結著。
“等等!”柳依依突然打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