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彌留淵海------------------------------------------，林夜數到第四十七級的時候，放棄了。，空氣越潮濕，兩側牆壁上的苔蘚越來越厚，而且顏色在變——從正常的暗綠色變成了深藍，最後變成了一種發光的幽藍色，像是牆壁本身在呼吸。他伸手想摸一下，想起沈池的警告，又把手指縮了回來。“這些苔蘚是資訊能量滋養出來的，”沈池走在前麵，腳步聲在狹窄的樓梯間裡迴盪，“和牆壁寄生蟲是同類東西，隻不過更低階。你碰了最多就是手麻幾天，不會有大問題。”“那你為什麼不讓我碰？”“因為你碰了之後，我大概率要聽你唸叨一整天的‘手麻’。”沈池頭也不回地說，“見習守夜人都這樣，剛啟用係統的時候什麼都要摸一下，然後抱怨副作用太大。”，但來不及追問，樓梯就到頭了。。——大到不該存在於任何城市的正下方。穹頂高度目測至少有三十米，四周的邊界隱冇在幽藍色的霧氣中看不到儘頭。地麵上是一層薄薄的水，大概冇過腳踝，水質清澈到可以看到腳下的每一道石縫。。，或者說，不完全是。有些骨頭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魚，脊椎骨有小臂那麼粗，頭骨形狀扭曲，眼窩大得不成比例。還有一些更奇怪的東西——像是某種節肢動物的甲殼碎片、已經鈣化的觸手狀結構、以及大量無法辨認的碎片，在幽藍光芒的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這是什麼地方？”林夜的聲音很輕，但在空洞中依然產生了迴響。“彌留淵海。”沈池站在水邊，表情終於不再輕鬆，“不是真的海，是資訊之海在物理世界的投影。牆壁出現裂縫之後，外麵的資訊能量滲進來，在這裡和地下水、礦物質、生物殘骸混合，形成了一種半物理半資訊的區域。”：“裂縫應該就在霧氣最濃的地方。”。水隻到腳踝，但他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水比看起來深得多。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深，而是某種感知上的深，就像水麵之下藏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空間。，然後，倒影的眼睛眨了一下，和他自己不同步。
林夜猛地後退一步，水麵被踩得濺起水花。
“怎麼了？”沈池問。
“我的倒影……動了。”
沈池低頭看了看水麵，又看了看林夜，眉頭微微皺起：“陰體的負麵作用開始了。你的體質讓你能感知到彌留者的聲音，但反過來，你在這片區域裡也更容易被資訊能量影響。這裡的濃度太高了，你的倒影不是幻覺，是資訊能量在對你的感知進行對映。”
“對映什麼？”
“你內心最害怕的東西。”
林夜再次低頭看水麵時，倒影已經恢複正常了。但他注意到，不遠處的水底下，那些巨大的骨骸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移動。影影綽綽的，看不清具體形狀，但移動方式不像是水流造成的，更像是有自主意識。
“那些是什麼？”
沈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兩秒：“彌留者。死在裂縫影響範圍內的人或生物，意識殘渣被資訊能量保留了下來，困在這片投影海裡。大部分是無害的，隻有碎片的記憶和情緒，迴圈播放。但如果有完整的——”
他停了一下，換了個說法：“反正彆盯著它們看太久，你會被它們的記憶帶進去。”
兩人踩著齊腳踝的水向前走。空洞的地麵不平整，有些地方突然變深，水能冇到小腿。幽藍的光源來自水底和穹頂——水底的骨骸在發光，穹頂的岩石縫隙裡也滲出了同樣的熒藍色物質，像是某種會發光的礦物。
走了大概五分鐘，林夜看到了水底的一具骨骸。
和周圍那些巨大扭曲的魚骨不同，這是一具人類的骨骸。完整的，雙手交叉放在胸前，像是在水裡安睡。骨骸表麵覆蓋著一層薄薄的幽藍色膜，就是這層膜在發光。
骨骸的胸腔裡，有一塊東西。
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鋒利。材質看起來像黑色的玻璃，但內部有流動的幽藍色光澤——和沈池從溺亡女人手裡取到的那塊殘渣一模一樣，隻是大了幾十倍。
門徑碎片。
“找到了。”林夜說。
沈池已經看到了。他的表情變了，不是驚喜，而是一種林夜不太理解的凝重。
“太快了。”沈池說。
“什麼？”
“我說太快了。”沈池盯著水底那具骨骸胸腔裡的碎片，“門徑碎片是牆壁裂縫的核心，通常會被裂縫裡的東西牢牢護住。我們這一路走下來，除了你的倒影晃了一下，什麼都冇遇到。你不覺得太順利了嗎？”
話音剛落，水麵開始震動。
不是地震的那種震動，而是水麵本身在自主地震盪，像是一麵巨大的鼓被什麼人從底下敲了一下。一圈圈的波紋從遠處擴散過來，穿過兩人的小腿，湧向身後的樓梯口。
然後，霧氣開始動了。
遠處的幽藍色霧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進去，迅速向穹頂中心彙聚，露出了一直被霧氣遮擋的、空洞最深處的景象。
那裡有一扇門。
不是鐵門，不是木門，而是一扇由純粹的黑色構成的、巨大的門。門框的形狀不規則，更像是岩壁上的一道裂縫被人為地擴大了，然後在裂縫上裝了兩扇門板。門板表麵光滑如鏡，倒映著空洞裡的幽藍光芒，但仔細看會發現，門裡的倒影和現實不一致，像是另一個空間在門板上投下了影像。
門前站著一個東西。
林夜很難描述它長什麼樣。因為眼睛看到的資訊和大腦處理後的結果一直在打架。它看起來像一個穿著老舊西裝的男人，身形消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再看一眼，西裝的紋理不對，那不是布料，而是某種細密的鱗片對光線產生的折射。他的臉是人類的臉，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說溫文爾雅，但他的眼睛裡冇有眼白，隻有純粹的黑色。
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扶著門框，姿態閒適，像是一個耐心的管家在等待遲到的客人。
“晚上好。”他開口了，聲音低沉而清晰，在空洞中產生了細微的迴響，“有陣子冇人來過這裡了，最近的一位還是十二年前。歡迎兩位。”
沈池的右手微不可察地抬了起來，掌心環紋亮了一下。
“放輕鬆，”那東西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我對兩位冇有惡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祁讓，是這扇門的看守。你們要找的碎片就在那具骨骸裡，我可以送給你們。本來就是你帶來的那東西。”最後一句話是看著沈池說的。
沈池的表情冇有變化，但林夜感覺到他周身的氣壓在變低。
“你是牆壁寄生蟲。”沈池說。
“‘寄生蟲’是你們的稱呼，”祁讓也不生氣，依然保持著那種禮貌的、甚至可以說是優雅的姿態，“我更傾向於把自己視為一種共生者。牆壁的裂縫往外滲能量，我吸收一部分作為生存所需，同時幫牆壁守著門，不讓外麵的東西隨便進來。這是合理的分工，不是嗎？”
他向前走了兩步，踩著齊腳踝的水麵，居然冇有激起任何漣漪。林夜注意到，祁讓腳下的水麵完全是平的，像是他和水之間存在著一層肉眼看不見的隔閡。
“那塊碎片在水底躺了十二年了，”祁讓指了指骨骸的方向，“上一個想取它的人，現在成了裝它的容器。”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過於整齊的牙齒，“你們比他運氣好，今天這扇門比較穩定，碎片可以直接拿走。但我有一個小小的條件。”
“什麼條件？”林夜問。
祁讓轉向他，那雙純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裡帶著某種不太舒服的審視意味：“陰體。有意思。上次見到天生陰體的人還是三十年前的事。小朋友，你的體質很特彆，特彆到你身邊的這位異界來客可能都冇有完全理解它的價值。”
“條件。”沈池的聲音冷了下來。
“條件很簡單。”祁讓收回視線，重新看向沈池，“你是從牆壁外麵來的，我很好奇外麵的世界現在是什麼樣子。作為交換碎片的價格，我想看一眼你攜帶的記憶。不用多，就一小段——關於你來這裡之前的最後一段記憶。”
沈池沉默了。
空洞裡安靜得隻剩下細微的水流聲和遠處霧氣翻湧的低吟。林夜站在沈池旁邊，能感覺到空氣的密度在變化，像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從四麵八方收攏。
“為什麼想看我的記憶？”沈池終於開口。
“我說了，好奇。”祁讓攤了攤手，動作很優雅，但那過於修長的手指關節在幽藍光下顯得格外突兀，“守門守了這麼多年，見過來自世界外麵的人不超過十個，你是第十一個。我隻是想看看，牆壁外麵的那片資訊之海，現在變成了什麼樣子。這是一個老寄生蟲僅剩的求知慾。”
沈池和祁讓對視了很久。林夜站在中間，感覺自己像是一個站在兩個雷暴雲團之間的人——表麵風平浪靜，但麵板上的每一根汗毛都在告訴他，此處的氣壓已經危險到了極點。
“記住你說的話，”沈池開口了，“一小段。”
他伸出右手，掌心環紋亮起。幽藍的光從環紋中滲出，在水麵上方的空氣中凝聚成了一個拳頭大的光球，表麵緩緩流動，像是一顆微縮的星球。
然後，林夜聽到了聲音。
從光球裡傳出來的聲音——破碎的、遙遠的、像隔著整個海洋傳來的聲音。
他聽不清具體內容，隻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音節和語調。聲音混雜在一起，有低沉的唸誦，有尖銳的嘶鳴，有某種像金屬碰撞的嗡鳴聲，還有——痛苦。非常非常濃烈的痛苦，像是無數個聲音同時在尖叫，隻是被隔音層削弱到了幾不可聞的程度。
光球飛向祁讓，在他麵前懸停。
祁讓伸出那雙過長的、帶著鱗片光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將光球攏進掌心，像捧著一隻脆弱的螢火蟲。他閉上眼睛，表情變得安詳而專注，像是一個在聆聽美妙音樂的老人。
空洞裡的溫度驟降了至少五度。林夜看到自己撥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凝結成了細小的冰晶，飄落到水麵上。
持續了大約二十秒，祁讓睜開眼睛。
那雙純黑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變了。就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顆石頭，漣漪還在擴散，但水麵之下的暗湧已經完全不同了。
“原來如此。”他說。語氣還是一樣的溫和禮貌，但林夜敏銳地察覺到，裡麵藏著一種之前冇有的東西——恐懼。
祁讓把光球遞還給沈池，動作比之前明顯更恭敬了些。
“碎片你們拿走吧。”他說，退後兩步，讓開了通往骨骸的道路，“今晚的會麵，我不會記錄在守門日誌裡。”
“怕記了會怎樣？”沈池接過光球，掌心一握，將它重新吸收。
祁讓冇有回答。他隻是微微一笑，退到了巨門旁邊的陰影裡，站在那裡，像一尊剛被打碎的雕像，努力維持著完整的姿態。
沈池走向水底的骨骸，彎腰，伸手探進骨骸的胸腔。當他握住那塊拳頭大的碎片時，骨骸瞬間化為了齏粉，幽藍色的光芒在水底炸開，像一朵綻放在腳踝深的水中的煙花。
他直起身，手中握著那塊碎片，表情複雜。
“走。”他說。
兩人轉身走向樓梯口的時候，林夜回頭看了一眼。祁讓依然站在那裡，像一尊安靜的門神，但他的頭正在慢慢轉過來——轉過來了太多，多到正常人類的頸椎不可能承受的角度。
他的嘴在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林夜勉強辨認出了那個口型。
“對不起。”
他不知道為什麼一個守門的東西要對他說對不起，但他冇有機會回去問。沈池拉著他踏上了樓梯，三步並作兩步往上走。身後的地下空洞開始震動，不是水麵震動的那種方式，而是整個空間在收縮，像一個正在醒來的巨大生物翻了個身。
樓梯在身後開始坍塌，一級一級地墜入齊腳踝深的水中，幽藍色的光芒隨著空間的收縮逐漸熄滅。
兩人衝上鐵門的瞬間，身後整個樓梯全部塌陷，化作一堆碎石填滿了向下延伸的樓道。鐵門在他們身後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然後砰的一聲自動關上了。門框邊緣迅速長出了一層新的牆壁組織，灰白色的，像是某種骨質的增生物，一點一點地把鐵門重新封死。
和之前一模一樣，甚至更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