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趕屍人的夜路------------------------------------------，百鬼讓路。，右手持符，走在湘西蜿蜒的山路上。身後七具屍體排成一列，額頭貼著黃符紙，雙臂僵硬地前伸，跟著鈴聲一跳一跳地前行。，像隔了一層舊紗布。，影影綽綽。陳陽的視線掃過去，看見幾張慘白的臉一閃而過——是遊魂。它們縮在暗處，眼神裡帶著本能的畏懼。。，陳陽從小到大隻覺得煩。小時候他分不清活人和死人的區彆，因為在他眼裡都看得見。直到七歲那年，他跟村頭王寡婦家院子裡蹲著的“人”說了半天話，把王寡婦嚇得當場暈過去，陳爺爺才告訴他：你看見的那些，不是人。，陳陽學會了閉嘴。。“叮鈴——”。陳陽從腰間取下裝硃砂的小布袋，沿著山路撒了薄薄一層。這是規矩。趕屍人走過的地方，要給那些飄蕩的遊魂指條明路，彆讓它們跟著屍體走。。。噗通。噗通。，像心跳。，清點數目，確認符紙都貼得嚴實。這是他接手爺爺生意以來接的最大一單——從義莊接七具客死他鄉的屍體，送回老家入殮。雇主出手闊綽，定金就是五十兩銀子。。
陳陽當時盯著那錠銀子看了半天，總覺得哪兒不對。但話又說回來，趕屍這行當本來就邪乎，哪有太平的買賣。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山道漸窄，兩側的樹冠遮住了月光。
陳陽摸出火摺子吹亮，微弱的火光映出前方蜿蜒的石板路。他正打算加快腳步，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噗通。
不對。
剛纔那聲比正常的跳動聲沉，像是……有什麼東西砸在了地上。
陳陽猛地轉身。
最後一具屍體腳底的符紙被夜露浸濕，整張紙洇成一團墨跡，從額頭上脫落下來，飄在泥地裡。屍體僵在原地，保持著抬腿的姿勢，一動不動。
“嘖。”
陳陽蹲下來，從腰包裡抽出一張新符紙，拔開硃砂筆。筆尖蘸飽硃砂，他在符紙上快速勾畫——一筆起，二筆落，三筆封魂。這是爺爺教他的口訣，筆畫錯了就封不住屍氣。
重新貼好符紙，陳陽的目光不經意掃過屍體的腳底板。
停住了。
那具屍體的腳底板上刻著一道紋路，不是胎記，不是傷疤，是被人刻意用利器刻上去的。線條細密，像某種古老的符文，從腳掌中心向四周蔓延，像樹根，又像血管。
陳陽皺了皺眉。
他見過這種紋路。
不，準確說是在爺爺那本手劄裡見過。那本手劄用牛皮紙包著，爺爺生前從不讓他碰，死後才留給他。陳陽翻過幾頁，裡麵全是些古怪的符咒和圖騰，旁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寫著註解。
大部分他看不懂。
但腳底板上這個紋路，他翻到過。當時隻瞥了一眼，因為旁邊那行字寫著：“此咒不可解，解則大凶。”
陳陽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幾秒，伸手摸了摸——紋路已經結痂，不是新刻的，至少有些年頭了。
“算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泥。管它什麼符文，他的活兒就是把屍體送到地方，入殮，收錢，走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銅鈴再次搖響。
噗通。噗通。噗通。
七具屍體重新跳了起來，跟著鈴聲往山下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山道儘頭出現一座孤零零的老宅。青磚黑瓦，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匾額——義莊。
陳陽推開木門，門軸發出尖銳的吱呀聲。堂屋裡空蕩蕩的，隻有正中央擺著七張木板床，是他白天提前來佈置好的。牆角堆著幾捆乾草，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腐木的氣息。
他指揮七具屍體一一跳到床板前，讓它們直挺挺地躺下。
手法利落。
每具屍體躺好後，陳陽都會做三件事：上一炷香，點一盞長明燈，在床頭撒一把糯米。爺爺說這是規矩，香敬鬼神，燈照亡魂，糯米鎮屍氣。少一樣，夜裡就容易出事。
七炷香，七盞燈，七把米。
陳陽忙完這些，額頭已經滲出一層薄汗。他在牆角的乾草堆上坐下，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咬了兩口，又灌了半壺涼茶。
守靈。
這是規矩裡的第四條。
入殮前夜，趕屍人必須守在屍體旁邊，不能閤眼。爺爺說這是為了讓亡魂安心，知道自己冇有被拋棄。但陳陽總覺得，這規矩不是為了屍體，而是為了防止屍體出什麼幺蛾子。
夜越來越深。
長明燈的火苗在夜風裡搖曳，在牆上投出搖晃的影子。七具屍體躺在床板上，臉色青白，嘴唇發紫，像七根僵硬的木頭。
陳陽打了個哈欠。
眼皮開始打架。
不能睡。他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強迫自己睜著眼。但守了太多次夜，身體已經習慣了這種環境——安靜，昏暗，隻有燈芯燃燒發出的細微劈啪聲。
不知不覺，他靠在了牆上。
眼睛閉上了。
就眯一會兒。
夢裡，陳陽看見爺爺坐在堂屋裡喝茶。老人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對襟衫，手裡端著紫砂壺，茶湯從壺嘴裡倒出來，冒著熱氣。
“爺爺，那符咒到底是什麼意思？”
爺爺冇說話，隻是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陳陽讀不懂的情緒——像是愧疚，又像是警告。
“彆送他們去那兒。”
爺爺開口了，聲音卻不像他，乾澀，沙啞，像砂紙摩擦木板。
“彆送他們去那兒——”
陳陽猛地睜開眼。
長明燈滅了一盞。
最中間那盞。
火苗不知道什麼時候熄了，隻剩一縷青煙嫋嫋升起。陳陽盯著那盞滅了的燈，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爺爺說過，長明燈滅，必有異變。
他緩緩站起來，手摸向腰間的桃木劍。堂屋裡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連蟲鳴都冇有了。
然後他聽見了。
摩擦聲。
細微的，像指甲刮過粗糙的木板。
從中間那張床板上傳來的。
陳陽的目光一寸寸移過去。
那具屍體的眼皮在跳。
劇烈的，急促的，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眼眶裡衝出來。眼皮下麵的眼球在瘋狂轉動，隔著薄薄一層麵板都能看出那非人的弧度。
陳陽喉嚨發緊。
他應該跑。
規矩裡說得很清楚——屍體出現異常，趕屍人立即撤退，焚香請師父來處理。但他的手不聽使喚，腳也不聽使喚，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不是害怕。
不，就是害怕。
但他壓下去了。
陳陽深吸一口氣，握著桃木劍，一步一步走向那張床板。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腳下踩的不是地麵，而是某種柔軟的東西，像踩在什麼活物身上。
五步。
三步。
一步。
他站在屍體麵前，低下頭。
屍體的嘴唇在動。
緩慢的，吃力的，像溺水的人在水裡掙紮著吐出氣泡。嘴唇一張一合，一張一合，重複著同一個音節。
陳陽湊近了。
他聽見了。
“彆……送……我……去……那……兒……”
聲音從屍體的喉嚨裡擠出來，不像人聲，更像是風吹過空管子的嗚咽。每一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垂死之人最後的歎息。
陳陽渾身僵住了。
然後屍體的眼睛睜開了。
冇有眼白，冇有瞳孔，眼眶裡是兩團濃稠的黑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枯井。那兩團黑暗直勾勾地盯著陳陽，帶著某種超越死亡的執念。
嘴唇繼續張合。
“彆送我去那兒。”
“彆送我去那兒。”
一遍，又一遍。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從嗚咽變成了嘶吼，從嘶吼變成了尖叫。
陳陽的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這具屍體說的“那兒”，是哪兒？
銅鈴還掛在他腰間，叮噹作響。不是他在搖，是鈴聲自己響的。
堂屋裡另外六盞長明燈同時滅了。
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裹住了陳陽。
那具屍體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眼眶裡的黑暗盯著他，嘴唇翻動：
“彆——送——我——去——那——兒——”
陳陽攥緊了桃木劍，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他聽見身後傳來更多摩擦聲。
另外六具屍體。
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