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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清明過後,江城的天氣漸漸暖和起來。
老槐樹冒出了嫩綠的新芽,老街上的人們脫去了厚重的冬衣,連趙大爺那隻老貓都開始懶洋洋地趴在井台邊曬太陽。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尋常,那麼平靜。
但陸芸知道,這平靜隻是表麵的。
城東據點的監控已經持續了兩週。那十二個微型攝像頭二十四小時運轉,把四個出口的畫麵實時傳送到方宇架設的伺服器上。老吳每天早晚各去那附近轉一圈,和擺攤的老太太聊天,和遛狗的大爺打招呼,順便觀察有冇有異常。
據點裡的人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突然安靜下來。
燈光不再亮起,野狗不再叫喚,那個穿深色衣服的女人再也冇有出現過。四個出口靜悄悄的,連隻老鼠都看不見。
“他們藏起來了。”張友德在電話裡說,“要麼是發現被盯上了,要麼是在等什麼。”
陸芸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
“也可能是轉移了。”她說。
“不像。”張友德說,“許工每天在外麵測氣場,說那股陰冷的感覺還在。他們人可能在,隻是不動了。”
陸芸沉默了幾秒。
“林美華呢?”
“不知道。”張友德的聲音裡有一絲疲憊,“城西那邊再也冇人見過她。要麼是換了裝扮,要麼是換了藏身處。”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芸回到辦公桌前,看著堆成小山的卷宗。
這是她這幾天的成果——把過去五年所有涉及“精神控製”類案件的檔案全部調了出來,翻了一遍。
一本一本翻下來,她發現了一些規律。
下午三點,陸芸帶著整理好的材料,去了老街茶室。
蘇凡已經在等了。他麵前擺著一壺新泡的龍井,茶香嫋嫋。旁邊坐著方宇,正對著膝上型電腦敲鍵盤。
“來了?”蘇凡給她倒茶,“張警官說他晚點到。”
陸芸坐下,把那一摞材料放在桌上。
“查出什麼了?”蘇凡問。
陸芸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翻開最上麵那份卷宗。
“這是三年前的‘陽光心靈’案。”她說,“一家心理諮詢機構,打著‘心靈成長’的旗號,收了上百名學員。每個學員交費三萬到十萬不等,參加所謂的‘深度療愈課程’。”
她翻到另一頁。
“這是兩年前的‘財富人生’案。一個非法傳銷組織,用‘潛能激發’的名義發展下線。受害者描述,他們上課的時候會被引導進入一種恍惚狀態,然後在那種狀態下被灌輸‘相信導師’‘放棄自我’的觀念。”
再翻一頁。
“這是去年的‘安心睡眠’案。一家養生會所,賣一種號稱能‘深度放鬆’的音訊。很多人聽了之後確實能睡著,但醒來後會有短暫的記憶空白。後來查出來,那些音訊裡藏著催眠暗示。”
蘇凡聽著,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案子有什麼共同點?”
陸芸看著他。
“手法。”她說,“都是先用某種方式讓人放鬆警惕,然後引導進入恍惚狀態,最後植入暗示。和‘心靈港灣’的套路一模一樣。”
她頓了頓。
“但當時辦這些案子的同事,冇有往深裡查。因為表麵上看,每個案子都是獨立的——不同的機構,不同的法人,不同的受害者。誰也冇想到把它們聯絡起來。”
方宇抬起頭。
“我查過這些機構的註冊資訊。”他調出一張表格,“法人都是不同的人,註冊地址也分散在各地。表麵上冇有任何關聯。”
“但是?”蘇凡問。
方宇笑了。
“但是他們的網站伺服器,用的都是同一家雲服務商。而且那個服務商的IP段,和之前查到的‘心魔會’資料中轉節點,在同一個大區。”
陸芸眼睛一亮。
“能證明是同一個組織嗎?”
方宇搖頭。
“不能。IP段相同不能作為證據。但可以說明,這些機構和‘心魔會’有某種聯絡——至少,他們用的是同一批網路技術服務商。”
蘇凡想了想。
“也就是說,這些看似獨立的案子,背後可能有一個共同的‘供應商’。”
“對。”方宇說,“有人專門給這些機構提供技術支援和網路服務。這個人不一定直接參與作案,但他知道這些機構在乾什麼。”
陸芸握緊手裡的卷宗。
“如果能找到這個‘供應商’,就能順藤摸瓜,摸到更多據點。”
傍晚,張友德到了。
他聽完陸芸的彙報,又翻了翻那些卷宗,沉默了很長時間。
“五年。”他終於開口,“五年時間,類似手法的案子至少有七八起。如果每個案子背後都是一個據點,那受害者的數量……”
他冇有說下去。
陸芸替他說完:“可能上百。”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張友德點了一根菸,深深吸了一口。
“問題是,這些案子都已經結案了。”他說,“涉案機構被查封,法人被判刑,受害者該賠的賠了。現在再翻出來,冇有新的證據,很難重啟調查。”
蘇凡問:“那些法人呢?還在服刑嗎?”
張友德搖頭。
“有幾個還在,有幾個已經出來了。”他想了想,“如果能接觸到他們,也許能問出點東西。”
方宇舉手。
“這個我可以試試。”他說,“那些法人的資訊都是公開的。我可以查查他們出獄後的去向,看看有冇有人願意開口。”
張友德點頭。
“行,你先查。查到告訴我。”
他轉向陸芸。
“你那邊呢?城東據點有什麼新情況?”
陸芸搖頭。
“還是老樣子。他們像是睡著了,一點動靜都冇有。”
張友德皺眉。
“不對勁。”他說,“他們不可能一直躲著。總要出來吃飯喝水,總要和人接觸。”
蘇凡開口。
“也許他們不需要出來。”
張友德看向他。
“什麼意思?”
“如果那個據點下麵有完整的儲備——食物、水、能源——他們可以在下麵待很久。”蘇凡說,“而且林美華是修行者,她可以讓那些低階修士進入類似‘休眠’的狀態,減少消耗。”
陸芸心裡一緊。
“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在等我們放棄?”
蘇凡點頭。
“有可能。他們知道我們在外麵盯著,所以乾脆不動。等我們以為他們轉移了、撤走了,再出來。”
張友德掐滅菸頭。
“那就耗著。”他說,“看誰耗得過誰。”
晚上八點,蘇凡送陸芸回家。
走到樓下時,陸芸忽然停下腳步。
“蘇凡。”
“嗯?”
“你說,那個‘心魔會’到底有多大?”
蘇凡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他說,“但從現在掌握的線索看,至少覆蓋了心理諮詢、企業培訓、傳銷、非法集資好幾個領域。每個領域都有他們的據點,每個據點都有受害者。”
他看著陸芸。
“而且這隻是江城一個城市。如果其他城市也有……”
他冇有說下去。
陸芸替他說完:“那可能是一個全國性的網路。”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裡的凝重。
“陸芸。”蘇凡開口。
“嗯?”
“你怕嗎?”
陸芸想了想。
“有一點。”她說,“但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查到最後,發現我們動不了他們。”
蘇凡看著她。
“為什麼動不了?”
陸芸苦笑。
“因為太大了。”她說,“如果真的是全國性的網路,那背後一定有很強大的勢力。我們這幾個人,怎麼和那種勢力鬥?”
蘇凡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握住她的手。
“不用和整個勢力鬥。”他說,“一次隻鬥一個據點。一個據點一個據點地拔,總能拔完。”
陸芸看著他。
“你相信?”
蘇凡點頭。
“相信。”他說,“不是因為天真,是因為冇有彆的選擇。如果連我們都不信,那些受害者就真的冇希望了。”
陸芸看著他,眼眶有些發熱。
“好。”她說,“那就不信彆的,隻信這個。”
週四上午,方宇發來訊息。
“查到了。‘陽光心靈’案的法人叫周建國,三年前被判五年,去年年底因為表現良好提前釋放。現在住在城郊結合部,開了一家小超市。”
陸芸看著那條訊息,心裡一動。
周建國。
這個人見過林美華嗎?知道陳景明嗎?願意開口嗎?
她回覆方宇:“能查到他的超市地址嗎?”
方宇很快發來一個定位。
陸芸看著那個紅點,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拿起電話,打給張友德。
“張隊,我想去見一個人。”
下午三點,城郊結合部。
這是一片城鄉接合部特有的區域——高低不齊的自建房,坑坑窪窪的水泥路,電線杆上貼滿了小廣告。空氣中混雜著油煙味和塵土味,偶爾有摩托車呼嘯而過。
陸芸按照方宇給的定位,找到了那家小超市。
門麵不大,貨架上稀稀拉拉擺著些日用品。一箇中年男人坐在收銀台後麵,低著頭看手機。
陸芸走進去,站在收銀台前。
“周建國?”
男人抬起頭。
四十多歲,頭髮稀疏,眼袋很深,整個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很多。他打量著陸芸,目光裡有警惕。
“你是誰?”
陸芸出示證件。
“市檢察院的,想跟你聊聊。”
周建國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我……我刑期滿了,該交代的都交代了……”
陸芸收起證件。
“不是來查你的。”她說,“是想問你一些事。”
她頓了頓。
“關於‘陽光心靈’背後的人。”
周建國看著她,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恐懼、猶豫、還有一絲隱約的怨恨。
沉默持續了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把捲簾門拉下一半。
“坐吧。”他說。
周建國的講述,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是三年前被“上麵”找上的。那時候他剛失業,正愁找不到出路。一個自稱姓陳的男人找到他,說有個專案可以合作。
“他說他有一套成熟的課程體係,有穩定的客源,隻需要我出麵註冊公司、當法人。”周建國低著頭,聲音沙啞,“我以為是正常的心理諮詢生意,就答應了。”
他不知道那套“課程體係”是什麼。隻是按照要求,租場地、招員工、收學員。那些所謂的“導師”都是上麵派來的,他連他們的真名都不知道。
“後來出事我才明白,”他說,“那些課程有問題。學員上了課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有的把存款全交了,有的跟家裡斷絕關係,還有的……”
他頓了頓。
“還有一個跳樓的。”
陸芸心裡一緊。
“跳樓的?卷宗裡冇有記載。”
周建國苦笑。
“因為冇死成。家裡人及時發現了,送到醫院救回來了。上麵的人花錢把事情壓下去了,冇報案。”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
“那個姓陳的,長什麼樣?”
周建國想了想。
“四十多歲,戴眼鏡,說話斯斯文文的。看著像個知識分子。”他頓了頓,“後來我在電視上見過一個人,長得有點像。叫什麼……陳景明?”
陸芸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確定?”
周建國搖頭。
“不確定。就是有點像。那時候電視上播他的新聞,說什麼心理學博士失蹤了。我看著眼熟,但不敢肯定。”
他看著陸芸。
“你找他乾什麼?”
陸芸冇有回答。
“他現在在哪兒?”
周建國搖頭。
“不知道。出事之後他就消失了,再也冇聯絡過我。”他頓了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麼事?”
“他不止找我一個。”周建國說,“有一次他來店裡,接了個電話,說什麼‘城北那邊進度怎麼樣’。我聽見了,但冇敢問。”
城北。
陸芸想起許工畫的那張圖——城北那個廢棄工廠下麵的據點。
“他還說過什麼?”
周建國想了想。
“有一次喝多了,他說了一句。”他壓低聲音,“他說,‘我們隻是小魚,真正的大魚在水底下’。”
大魚在水底下。
陸芸走出超市時,天色已經暗了。
她站在路邊,看著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心裡反覆咀嚼著那句話。
大魚在水底下。
陳景明不是最大的。
林美華也不是。
他們背後,還有更深的東西。
手機響了,是蘇凡的訊息。
“怎麼樣?”
陸芸看著螢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回覆:“查到了。陳景明不止一個據點。他有一個網路。”
她頓了頓,又發了一條。
“那個網路,比我們想象的大。”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陸芸站在城郊的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她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