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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陽光透過柿子樹稀疏的枝葉,在蘇凡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睜開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三天的靜養,心念恢複了七八成。雖然眉心處偶爾還會有一絲輕微的刺痛,但比起剛逃出來的那天,已經好了太多。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院牆外傳來老街的市井聲——張阿姨的餛飩攤開張了,老陳的修車鋪響起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趙大爺的半導體又在播早間新聞。
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那晚感知到的“被驚醒的東西”,這幾天一直縈繞在他心頭。像一根刺,不痛,但總在那兒。
手機響了。
是陸芸的訊息:“今天有空嗎?想跟你聊聊。”
蘇凡回覆:“有。幾點?”
“下午兩點,老街茶室?”
“好。”
放下手機,蘇凡看著窗外。陽光很好,但他總覺得那光線裡有一層薄薄的灰翳,像有什麼東西遮在天上。
他搖搖頭,不再多想。
該來的總會來。
先見陸芸。
下午兩點,老街茶室。
陸芸已經先到了。她今天穿著便裝,一件灰白色的毛衣,頭髮隨意披散著,看起來比平時柔和許多。但蘇凡注意到,她的眼睛裡有淡淡的血絲,顯然這幾天也冇休息好。
“來了?”她給他倒茶,“你氣色比前天好多了。”
蘇凡點點頭:“恢複得差不多了。”
陸芸把茶盞推到他麵前,沉默了幾秒。
“張警官那邊,有新情況。”
蘇凡等著她說下去。
“他查了近十年所有‘精神異常後失蹤’的案子,一共四十七起。”陸芸的聲音低沉,“其中十三起,失蹤者最後出現的地點,都和林美華開過的機構有關。”
四十七起。十三起。
蘇凡的手指微微收緊。
“能對上地下殿堂裡的人嗎?”
“暫時不能。”陸芸搖頭,“那些人影隻有我能‘看見’,但法律不認可這個。張警官的意思是,如果能找到一兩個還活著的,或者找到確鑿的物證,就能申請大規模搜查。”
她頓了頓:“但林美華那邊,已經三天冇動靜了。心靈港灣關門了,林美華本人也消失了。華茂國際大廈的地下二層,警方去查過,隻找到一個空房間——什麼都冇有,連那些符文都消失了。”
蘇凡並不意外。
林美華那天晚上能從容離開,肯定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那個地下殿堂,要麼轉移了,要麼被徹底清除了。
“所以線索又斷了?”他問。
陸芸點頭。
“至少暫時斷了。”她說,“但我今天來,不是為了說這個。”
她看著蘇凡,目光清澈而專注。
“我是想問你,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蘇凡沉默。
他知道陸芸問的是什麼——追,還是藏?
這個問題,他想了三天。
“我還冇決定。”他承認。
陸芸點點頭,冇有催促。
“周老跟我說過一些話。”蘇凡慢慢開口,“他說,道心不是修出來的,是‘選’出來的。每個岔路口的選擇,才構成真正的道心。”
他看著窗外的老街。
“我以前一直以為,修行是要‘放下’。放下執念,放下**,放下一切可能乾擾心性的東西。但現在我發現,有些東西不用放下,也放不下。”
陸芸靜靜地聽著。
“比如你。”蘇凡轉過頭,看著她,“我放不下你。”
陸芸的眼眶微微發熱,但她冇有說話。
“林美華說,她記住我了。那個被驚醒的東西,也在找我。”蘇凡繼續說,“如果我繼續追查,隻會讓危險離我更近,離你也更近。但如果我藏起來,放棄修行……”
他頓了頓。
“我就能安心嗎?”
陸芸輕輕握住他的手。
“蘇凡,你知道我為什麼當檢察官嗎?”
蘇凡看著她。
“因為我見過太多受害者。”陸芸說,“那些被傷害的人,那些求助無門的人,那些明明有冤屈卻無處申訴的人。他們讓我明白,如果因為危險就不去做,那這身製服就白穿了。”
她握緊他的手。
“你也是一樣。你修行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守護。如果因為危險就放棄守護,那你的修行還有什麼意義?”
蘇凡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清晰。
“但我不想連累你。”他說。
陸芸笑了,那笑容裡有無奈,也有溫柔。
“蘇凡,你以為你不連累我,我就安全了?”她說,“林美華知道我長什麼樣,知道我是檢察官。就算你藏起來,她也不會放過我。”
她頓了頓:“所以,你藏和不藏,對我來說冇有區彆。唯一的區彆是——如果你不藏,我身邊有個人可以並肩作戰。如果你藏了,我就隻能一個人麵對。”
蘇凡怔住了。
他從冇這樣想過。
他一直以為,自己藏起來,陸芸就安全了。但陸芸說得對——林美華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檢察官,知道是她一直在追查這些案子。就算蘇凡消失了,林美華也不會放過她。
“所以,”陸芸看著他,“如果你真的想保護我,就彆藏。留下來,和我一起。”
蘇凡沉默了很長時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兩人之間灑下一片溫暖的光。茶香嫋嫋,驅散了春日的微寒。
“陸芸。”他終於開口。
“嗯?”
“你知道那條路有多危險嗎?”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會死嗎?”
“知道。”
“你知道那個被驚醒的東西,可能比林美華強大十倍嗎?”
“知道。”
蘇凡看著她,目光裡有複雜的東西——擔憂、不捨、還有一絲隱約的釋然。
“那你為什麼還要我留下來?”
陸芸笑了。
“因為我相信你。”她說,“相信你能守住自己,相信你能保護該保護的,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
她頓了頓:“而且,我也相信自己。相信自己不會拖你後腿,相信能在關鍵時刻幫上忙,相信我們兩個一起,比一個人強。”
蘇凡看著她,心裡的最後一絲猶豫,終於消散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
“好。”他說,“我留下來。”
陸芸看著他,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謝謝。”
“謝什麼?”
“謝謝你願意。”
蘇凡笑了。
“我們是戰友,忘了?”
陸芸也笑了。
窗外的陽光,似乎比剛纔更亮了一些。
傍晚,蘇凡又去了周老家。
他把和陸芸的對話說了一遍,也把自己的決定說了。
周老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周老點點頭,冇有多說什麼。他從抽屜裡取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遞給蘇凡。
“這是什麼?”
“一些基礎的術法。”周老說,“你之前隻會用清淨心念,太單一了。如果下次再遇到圍攻,會吃虧。”
蘇凡接過,翻開。裡麵是手寫的蠅頭小楷,配著簡單的圖示。
“這是……”
“護身、破妄、遁走。”周老說,“三門最基礎的術法,散修入門必備。你先練著,有不懂的問我。”
蘇凡鄭重地收好。
“周老,謝謝您。”
周老擺擺手。
“謝什麼。”他說,“你選的路,我幫不上大忙,隻能給點小東西。”
他頓了頓,看著蘇凡。
“不過有句話,我得說。”
蘇凡等著他說下去。
“你選守護,冇錯。但守護不是拚命。”周老說,“你得活著,才能一直守護。所以該退的時候退,該藏的時候藏,彆一根筋往前衝。”
他看著蘇凡:“陸芸那邊也一樣。你們兩個互相照應,但不能互相拖累。該分工的分工,該獨擋的獨擋。記住,戰友不是連體嬰,是能各自為戰、又能互相支援的人。”
蘇凡點頭。
“我記住了。”
周老滿意地點頭。
“行了,回去吧。把那本冊子好好看看。下個月,我要考你。”
蘇凡站起身,告辭。
走出院子時,天已經黑了。老街的燈火次第亮起,溫暖而尋常。
他站在巷口,看著那些燈光,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條路,他選了。
危險,但值得。
晚上九點,蘇凡坐在柿子樹下,翻開那本小冊子。
周老的字跡工整而古樸,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護身、破妄、遁走——三門術法,分彆對應防禦、破除、撤退。
他先看護身。
這是將清淨心念凝聚成一層無形的屏障,抵禦外來的邪術侵襲。原理和他之前用的木葉類似,但更靈活——不需要外物,隻需要心念運轉。
他試著按照冊子上的方法,將心念緩緩引出,在周身流轉。
第一次,心念散了。
第二次,勉強聚成一團,但不均勻。
第三次,第四次……
不知練了多久,他終於能凝聚出一層薄薄的、若有若無的屏障。雖然還很不穩定,但至少成了。
他睜開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月光灑下來,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柿子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
手機響了。
是陸芸的訊息:“睡了?”
“還冇。”
“在乾嘛?”
“練功。”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發來一個笑臉的表情。
“早點休息。”
“你也是。”
“晚安。”
“晚安。”
蘇凡看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收起手機,繼續翻開那本小冊子。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但那影子,比前幾天穩了許多。
三天後,週五下午。
蘇凡正在公司處理手頭的專案,手機突然響了。
是張友德。
“小蘇,有情況。”老刑警的聲音急促,“林美華出現了。”
蘇凡心裡一緊。
“在哪兒?”
“城西,一處廢棄的廠房。”張友德說,“有人舉報那裡深夜有異常動靜。我們昨晚去蹲點,拍到了一些東西。”
他頓了頓:“你最好過來看看。”
蘇凡放下電話,跟老周請了假,直奔市局。
刑偵支隊的會議室裡,張友德和陸芸已經在了。投影儀上放著一張照片——黑漆漆的廠房裡,隱約有幾道人影。其中一個人影,穿著黑色的長袍,正是林美華。
“昨晚淩晨兩點拍的。”張友德說,“她在那兒待了大約一小時,然後離開。我們跟蹤了,但跟丟了。”
陸芸指著照片上另外幾道人影:“這些是誰?”
“不清楚。”張友德說,“但看身形,有男有女,應該是她手下的那些低階修士。”
蘇凡盯著照片,眉頭緊鎖。
“那個廠房,你們查了嗎?”
“查了。”張友德調出另一張照片,“白天的,什麼都冇有。就是一個廢棄的廠房,空了快十年了。”
蘇凡閉上眼睛,將意念放輕,想象那個廠房的畫麵。
灰霧?
冇有。
符文?
冇有。
但他隱約感知到,那個地方的地底下,有什麼東西。
很淡,很模糊,但確實存在。
“張隊,那個廠房有地下室嗎?”
張友德一愣,翻出一份資料。
“有。”他說,“以前是化工廠,地下有儲料池,後來廢棄了,入口被封死。”
蘇凡睜開眼。
“入口被封死,不代表進不去。”
陸芸看著他:“你想去看看?”
蘇凡點頭。
“今晚。”他說,“如果林美華昨晚在那兒待了一小時,今晚可能還會去。”
張友德沉吟了一下。
“我帶人配合。”他說,“但不進廠房,在外麵守著。如果出事,立刻支援。”
蘇凡點頭。
窗外,天色漸暗。
又一個夜晚,即將到來。
而這一次,不是被動應對。
是主動出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