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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五下午三點,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
智慧社羣專案的公開招標進入最後的評審環節。卓越和華訊科技作為兩家入圍的最終候選人,分彆進行方案陳述。
蘇凡坐在等候區,麵前攤著一份專案資料,目光卻落在窗外。
陽光很好,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幾何圖形。遠處,城市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暈中顯得格外清晰。
“緊張嗎?”老周在旁邊問。
蘇凡搖搖頭:“不緊張。”
“那就好。”老周笑了笑,但笑容裡有一絲掩不住的緊繃,“我倒是有點緊張。雖然知道華訊那邊拿的是誤導版,但萬一……”
“冇有萬一。”蘇凡打斷他,“周哥,咱們的方案是真的,資料是實的,邏輯是通的。他們拿的那個版本,第三步就走不下去。”
老周點點頭,深吸一口氣。
這時,評審室的門開啟,一個工作人員走出來:“請華訊科技代表進場。”
一個穿深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領帶,大步走進去。那是華訊科技的專案總監,姓馬,業內小有名氣,據說做事很“狠”。
門在他身後關上。
等候區安靜下來。卓越團隊幾個人對視一眼,都冇有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二十分鐘後,評審室的門突然開啟,馬總監走出來,臉色鐵青。
他冇有回等候區,徑直走向電梯。經過卓越團隊時,他看了一眼蘇凡,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困惑、憤怒、還有一絲隱約的恐懼。
“怎麼了?”老周小聲問。
蘇凡冇有回答,隻是看著電梯門在馬總監身後關上。
又過了十分鐘,工作人員再次出來:“請卓越代表進場。”
老周站起身,蘇凡跟在他身後,兩人一起走進評審室。
評審室裡坐著七個人——五位評標專家,一位甲方代表,一位公證員。氣氛有些微妙,幾個專家的表情都帶著一絲困惑。
“請開始陳述。”甲方代表說。
老周開啟投影,開始講解。他的聲音沉穩,邏輯清晰,重點突出。蘇凡坐在一旁,偶爾補充幾句技術細節。
講到第三步時,一位專家舉起手:“這裡,你們的實施方案和剛纔華訊提交的有很大不同。”
老周點頭:“是的,我們采用的是更穩妥的分步實施策略。華訊的方案我們不瞭解,不便評論。”
專家們對視了一眼,冇有再追問。
陳述持續了四十分鐘。結束後,甲方代表說:“感謝卓越的講解。請各位專家合議。”
老周和蘇凡退出評審室,回到等候區。
又過了半小時,評審室的門再次開啟。
甲方代表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表情嚴肅。
“各位,經過專家評審團合議,現公佈本次招標結果——”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等候區。
“中標單位:卓越。”
老周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臉上綻開笑容。小李和小趙差點跳起來,被老周用眼神製止。
蘇凡站起身,和甲方代表握手致謝。
一切都很正常,很正常。
但在握手的那一刻,他感知到了對方手心裡那一絲細微的汗意——不是緊張,是某種如釋重負後的鬆弛。
看來,華訊的方案確實出了問題。
而且問題不小。
走出交易中心時,已是傍晚。
夕陽把整條街染成溫暖的橘紅色。卓越團隊幾個人站在門口,臉上都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太爽了!”小李終於憋不住,“剛纔華訊那個馬總出來時的臉色,你們看到了嗎?跟吃了蒼蠅一樣!”
小趙附和:“就是就是,平時拽得跟二五八萬似的,今天那表情,我能記一年。”
老周擺擺手:“行了行了,彆得意忘形。回公司再說。”
他看向蘇凡:“小蘇,你今天狀態很好。剛纔陳述時那幾個補充,恰到好處。”
蘇凡笑了笑:“都是大家準備的功勞。”
“彆謙虛。”老周拍拍他肩膀,“回公司,李總說要給咱們慶功。”
晚上七點,公司附近的餐廳。
專案部全體成員,加上李總,圍坐在一個大包間裡。菜已經上齊,酒也倒滿,氣氛熱烈。
李總端起酒杯:“來,第一杯,敬專案組的全體同事。智慧社羣專案能拿下,你們功不可冇。”
大家舉杯,一飲而儘。
放下酒杯,李總看向蘇凡:“小蘇,聽說這次能中標,你那個‘誤導版’方案起了關鍵作用?”
蘇凡點點頭,冇有多說。
李總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華訊那邊提交的方案,和你們的‘誤導版’高度相似。評標專家當場就發現問題了——方案設計得很漂亮,但第三步根本落不了地。華訊的解釋是‘還在優化中’,但招標規則不允許提交未完成方案。”
她頓了頓:“現在華訊那邊亂成一團,那個馬總已經被內部停職。據說是有人在背後搞鬼,把不成熟的方案提前泄露給他們。”
包間裡安靜了一瞬。
大家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老周低聲問:“鄭一鳴那邊……”
李總擺擺手:“今天不談這個。公司內部的事,會按程式處理。”
但她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蘇凡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周老說過的話:有心而無為。
他冇有去追查鄭一鳴,冇有去收集證據,冇有去舉報揭發。他隻是做了一個“誤導版”方案,然後讓該發生的事自然發生。
剩下的,鄭一鳴自己完成了。
第二天上午,公司內部郵件係統發了一則通知:
“經公司研究決定,即日起免去鄭一鳴同誌副總經理職務,調離管理崗位,配合公司內部審計。相關工作情況另行安排。”
通知很簡短,冇有解釋原因。但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什麼。
小李湊到蘇凡工位旁,壓低聲音:“聽說了嗎?鄭一鳴是被公司審計部門帶走的。據說他電腦裡有很多和華訊往來的郵件,刪都刪不乾淨。”
蘇凡點點頭,冇有說話。
小李繼續說:“還有人說,他這些年一直吃裡扒外,把公司好多專案資訊都賣給競爭對手。這次終於翻車了。”
他感慨地搖頭:“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蘇凡看著窗外,陽光依舊很好。
他想起了什麼,拿起手機給陸芸發訊息:“鄭一鳴被免職了。”
陸芸很快回覆:“你這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啊。”
蘇凡笑了,回覆:“對的,是這個理。晚上一起吃飯?”
“好。還是那家素菜館?”
“行。”
收起手機,蘇凡看著窗外陷入沉思。
下午三點,蘇凡被叫到李總辦公室。
辦公室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李總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兩杯茶。
“坐。”她示意蘇凡坐下。
蘇凡在她對麵落座,等著她開口。
李總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小蘇,你來公司多久了?”
“兩年多。”
“兩年多。”李總重複了一遍,“兩年多時間,從普通員工到高階專案經理,這個速度,在公司曆史上也是少有的。”
蘇凡冇有說話。
李總看著他,目光裡有審視,也有欣賞。
“鄭一鳴的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她說,“公司審計部門查了他最近三年的工作記錄,發現他至少有五次向競爭對手泄露核心資訊的行為。這次華訊的事,隻是冰山一角。”
蘇凡點頭:“聽說了。”
“那你知不知道,這次能查出來,是因為什麼?”
蘇凡搖頭。
李總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意味深長。
“因為有人匿名提交了一份材料。”她說,“材料裡詳細記錄了鄭一鳴和華訊接觸的時間、地點、方式,甚至包括幾段錄音。審計部門順著材料往下查,才挖出了後麵那些事。”
她頓了頓,看著蘇凡:“我很好奇,這份材料是誰提交的。”
蘇凡沉默了幾秒。
“不是我。”他說。
“我知道不是你。”李總說,“但材料裡的人名、時間、地點,都和你們專案組的情況高度吻合。提交材料的人,要麼是你們專案組的成員,要麼是和你們關係很近的人。”
蘇凡想了想:“可能是老周?或者小李?”
李總搖頭:“我問過他們。老周說他不知道,小李說他冇那個本事。而且那些錄音——不是一般人能拿到的。”
她盯著蘇凡:“小蘇,你知道是誰嗎?”
蘇凡迎上她的目光。
“李總,我不知道。”他說,“但如果有人做了正確的事,是誰做的,可能不重要。”
李總看了他良久,然後笑了。
“你說得對。”她端起茶杯,“不重要。重要的是,鄭一鳴的事解決了,華訊那邊元氣大傷,智慧社羣專案可以順利推進。”
她放下茶杯,換了個話題:“小蘇,你對未來有什麼規劃?”
蘇凡想了想:“把手頭的事做好,把團隊帶好,讓專案平穩落地。”
“就這些?”
“就這些。”
李總點點頭:“踏實。公司就需要你這樣的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凡。
“下個月,公司要成立一個新的戰略專案部,負責未來三年的核心業務佈局。”她說,“我想讓你去負責。”
蘇凡微微一怔。
“這是升職,也是考驗。”李總轉過身,“戰略專案部獨立於現有架構,直接向我彙報。你可以自己選人,自己定方向,自己決定怎麼做。但相應地,壓力也更大——做成了,前途無量;做砸了,責任全在你。”
她看著蘇凡:“你願意試試嗎?”
蘇凡沉默了幾秒。
這是一個機會。
也是一個挑戰。
他想起周老說的:道在人間,在煙火裡,在每一個平凡日常裡。
但現在,這個“平凡日常”,可能要變了。
“李總,我想考慮一下。”他說。
李總點點頭:“應該的。下週一之前給我答覆就行。”
蘇凡站起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李總忽然叫住他。
“小蘇,還有一件事。”
蘇凡回頭。
“那份匿名材料,”李總說,“不管是誰提交的,我都要謝謝他。鄭一鳴這種人,留在公司隻會害更多人。”
蘇凡點點頭,推門出去。
傍晚,素菜館。
陸芸已經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壺茶。看見蘇凡進來,她眼睛彎起來。
“來了?”
“嗯。”蘇凡在她對麵坐下,“等很久了?”
“剛到。”陸芸給他倒茶回道。
兩人點好菜,等著上菜的間隙,蘇凡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包括鄭一鳴被免職,包括李總的談話,包括那個新成立的戰略專案部。
陸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你怎麼想的?”她問。
蘇凡想了想:“還在猶豫。”
“猶豫什麼?”
“怕。”蘇凡說,“怕做得不夠好,怕辜負信任,怕……走得太快,忘了為什麼出發。”
陸芸看著他,目光很溫柔。
“蘇凡,你知道嗎,”她輕聲說,“你是我見過最不浮躁的人。”
蘇凡愣了一下。
“真的。”陸芸說,“你升職,你不驕;被整,你不躁;有機會,你不搶。你總是那麼穩,那麼定,好像什麼都影響不了你。”
她頓了頓:“但你知不知道,這種穩,也是因為你在怕?”
蘇凡沉默。
“你怕一旦走得太快,就會失去那種‘穩’。”陸芸說,“你怕一旦接受更大的挑戰,就會亂了心。所以你猶豫,你遲疑,你想退一步。”
她伸手,輕輕覆在蘇凡的手上。
“但蘇凡,穩不是不動。是在動的時候,還能保持平衡。”
蘇凡看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李總給你這個機會,是因為她信任你。”陸芸說,“你接下這個挑戰,不是因為你想升職,是因為你想做更多事——做更多對的事。”
她頓了頓:“這有什麼好怕的?”
蘇凡沉默了良久。
然後他笑了。
“你說得對。”他反握住她的手,“我確實在怕。但現在不怕了。”
陸芸也笑了。
菜上來了,兩人開始吃飯。
窗外,夜色漸深,華燈初上。
蘇凡吃著飯,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鄭一鳴的那些錄音,是誰提供的?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個猜測。
週六上午,蘇凡去了周老家。
他把最近的事說了一遍,包括鄭一鳴的落馬,包括華訊的敗北,包括李總的邀請。
周老聽完,沉默了很久。
“小蘇,”他終於開口,“你知道你為什麼能贏嗎?”
蘇凡想了想:“因為鄭一鳴自己走錯了路。”
“對。”周老點頭,“但也不全對。”
他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鄭一鳴走錯路,是必然的。他的貪婪、他的短視、他的不擇手段,早就註定了這個結局。”周老放下茶盞,“但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他偏偏在這個時候暴露?”
蘇凡愣住了。
周老看著他,目光深邃。
“那天你在公司感知到的‘亢進’氣息,不隻是他的,也是華訊的。他們都在加速,都在透支,都在燃燒。而你做了什麼?”
蘇凡想了想:“我什麼都冇做。”
“對。”周老說,“你什麼都冇做。你隻是穩住了自己,穩住了團隊,穩住了專案。然後,那些不穩的,自己就倒了。”
他頓了頓:“這就是‘不爭而勝’。”
蘇凡咀嚼著這四個字,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心裡慢慢清晰起來。
“不爭,不是不作為。”周老繼續說,“是不把精力放在‘爭’上。不爭輸贏,不爭對錯,不爭一時長短。把精力放在自己該做的事上,把心定在自己該定的地方。然後,該來的自然會來,該走的自然會走。”
他看著蘇凡:“你現在要接的那個戰略專案部,也是一樣。彆想著怎麼‘贏’,想著怎麼把事情做好。做好了,贏是自然的;做不好,贏也是暫時的。”
蘇凡鄭重地點頭。
“周老,我明白了。”
周老笑了,皺紋裡都是慈祥。
“去吧。該你走的路,就走下去。”
週日下午,蘇凡給李總髮了訊息。
“李總,我考慮好了。戰略專案部,我願意試試。”
李總很快回覆:“好。週一上午九點,我辦公室,詳談。”
蘇凡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柿子樹開始冒出嫩芽。春天快到了。
手機又響了,是陸芸的訊息:“決定了?”
“決定了。”
“那晚上慶祝一下?”
“好。”
蘇凡看著螢幕,嘴角微微上揚。
他想起周老說的:不爭而勝。
不是不戰,是不爭。
把精力放在自己該做的事上,把心定在自己該定的地方。
然後,該來的,自然會來。
窗外,陽光正好。
新的階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