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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溝油案件曝光的第七天,江城本地的輿論熱度開始出現微妙的回落。
陸芸坐在辦公桌前,重新整理著本地新聞平台的頁麵。首頁上,“地溝油黑產網路被搗毀”的標題已經掉到了第三條,取而代之的是某明星的演唱會預告和冬季旅遊推薦。
這不是偶然。
過去三天裡,她陸續收到了三家曾轉載報道的自媒體發來的致歉宣告——措辭委婉,但意思明確:因“內容覈實需要”,暫時撤下相關報道。問及原因,對方都語焉不詳,隻說“接到反映,可能存在細節出入”。
細節出入。
陸芸冷笑著關掉網頁。那些報道裡的每一張照片、每一組資料、每一個受害者的化名,她都親自覈對過。所謂“細節出入”,不過是壓力之下的托詞。
辦公室門被敲響,助理小劉探頭進來:“陸姐,科長讓你去一下會議室。”
“什麼事?”
“冇說,但來了幾個人,看著不像咱們係統的。”小劉壓低聲音,“穿得很體麵,但態度……有點端著。”
陸芸心裡一沉。她整理了一下製服衣領,拿起筆記本。
推開會議室門時,裡麵已經坐了四個人。
科長坐在主位,旁邊是兩位陌生中年男性,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手邊放著皮革公文包。還有一個年輕女性,約莫三十出頭,戴著金絲眼鏡,麵前攤開著膝上型電腦。
“小陸來了。”科長招招手,“介紹一下,這幾位是‘企業管理諮詢協會’的特派調研員。他們對最近的地溝油案件很關注,想瞭解一些情況。”
企業管理諮詢協會。
陸芸在記憶裡搜尋這個機構——聽起來像民間組織,但她注意到那兩位男性坐姿筆挺,手指關節處有常年握筆形成的老繭,說話時習慣性使用“我們瞭解到”“經初步研判”這類半官方措辭。
“陸檢察官,幸會。”為首的男性站起身,遞過名片,“我姓吳,吳明遠。這兩位是我的同事,李研究員和趙助理。”
名片設計簡潔,隻有機構名稱、姓名和聯絡電話,冇有職務頭銜。
陸芸接過名片,在對麵坐下:“請問有什麼事?”
吳明遠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示意趙助理開啟投影儀。幕布上出現一份製作精美的PPT,標題是《關於優化江城中小企業營商環境的若乾思考》。
“陸檢察官,我們知道您最近在辦理地溝油案件,工作非常辛苦。”吳明遠語氣溫和,“我們協會長期關注企業發展環境,這次來,是想從更宏觀的視角,和您探討一下案件處理的社會影響。”
PPT翻頁,出現一組資料圖表:江城小型餐飲企業數量、就業人數、年產值……
“地溝油案件曝光後,據我們統計,全市夜市攤販的營業額平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吳明遠指著圖表,“許多合規經營的攤販也受到波及,客流量銳減。一些家庭因此失去主要收入來源。”
他頓了頓,看向陸芸:“我們理解食品安全的重要性,但也希望執法能把握好‘度’。畢竟,打擊違法犯罪的同時,也要保護廣大合規經營者的生存空間。”
話說得很漂亮,但陸芸聽出了弦外之音——她在“過度執法”,影響了“營商環境”。
“吳先生,”陸芸平靜地開口,“我們打擊的是地溝油黑產網路,不是夜市攤販。事實上,案件曝光後,我們聯合市場監管部門,對合規攤販進行了集中認證,發放了‘食品安全放心攤位’標識。真正受影響的,是那些使用劣質油品、欺騙消費者的不法經營者。”
“這個思路很好。”吳明遠點頭,但話鋒一轉,“不過我們也注意到,案件調查過程中,一些原本合規的企業也被納入了調查範圍。比如‘城西油脂回收有限公司’,它是有正規資質的環保企業,雖然個彆員工涉嫌違法,但企業本身……”
“陳小斌是公司實際控製人,不是‘個彆員工’。”陸芸打斷他,“而且我們查獲的貼牌假油,生產車間就在該公司廠區內。這不是員工個人行為,是係統性製假販假。”
會議室氣氛有些僵。
一直沉默的李研究員這時開口:“陸檢察官,我們不是來乾涉辦案。隻是希望案件處理能考慮到更廣泛的社會效應。您看——”
他示意趙助理切換PPT,畫麵變成一張網路輿情分析圖。
“這是過去一週,關於江城地溝油話題的輿論走勢。”李研究員指著曲線,“曝光初期關注度極高,但隨後出現大量‘反轉’言論——有人質疑檢測報告的權威性,有人聲稱‘地溝油無害論’,還有人說這是‘競爭對手惡意抹黑’。”
陸芸看著圖表上那些突然出現的聲量峰值,皺起眉:“這些言論有明顯的水軍特征。”
“但普通網民很難分辨。”李研究員推了推眼鏡,“當一種聲音反覆出現,就會形成‘疑點效應’。現在網路上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懷疑案件的‘真實性’。如果繼續深挖,可能會引發更大的輿論分裂,甚至影響公眾對執法機構的信任。”
他看向陸芸,語氣懇切:“有時候,辦一個完美的案子,不如辦一個‘妥當’的案子。階段性結案,懲處已確定的違法者,給公眾一個交代,同時避免社會撕裂——這可能是更負責任的做法。”
階段性結案。
這四個字,陸芸這周已經聽到不止一次。
“吳先生,李研究員,”她放下筆,身體微微前傾,“我想請教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中毒了,醫生是應該把看得見的傷口包紮好就宣佈治癒,還是應該找到毒源,徹底清除?”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吳明遠笑了笑:“很生動的比喻。但現實往往更複雜——清除毒源可能需要動大手術,患者可能承受不住。醫生的首要職責,是保住患者的生命。”
“但如果毒源不除,傷口會反覆潰爛,最終還是會危及生命。”
對話陷入了僵局。
科長適時地清了清嗓子:“吳先生,李研究員,感謝你們的建議。小陸,今天的溝通就到這裡吧。你先回去工作,協會的調研材料留一份,我們內部會認真研究。”
陸芸知道這是科長在打圓場。她站起身,收起筆記本。
“陸檢察官,”吳明遠在她走到門口時忽然開口,“請留步。”
陸芸轉身。
吳明遠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這是我們協會整理的‘企業合規經營典型案例’,希望能對你們未來的工作有參考價值。另外……”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協會的幾位理事,對您的工作能力非常欣賞。他們委托我轉達,如果您有興趣,協會非常歡迎您這樣的專業人才加入。薪資待遇和發展平台,都會比現在更廣闊。”
明目張膽的挖角。
陸芸看著那個信封,忽然笑了:“謝謝好意。但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時,她聽到會議室裡傳來隱約的對話聲: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
“還是要多做思想工作……”
陸芸冇有停留,徑直走回辦公室。
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深深吸了口氣。
壓力從四麵八方湧來——輿論的回落,所謂“協會”的施壓,還有那封看似邀請實則警告的“挖角”信。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語音訊息:“芸芸,今天有個自稱是你同事的人來家裡,送了一堆保健品。我說不要,他硬放下就走了。你認識這個人嗎?”
陸芸的脊背瞬間繃緊。
她立刻撥通母親電話:“媽,那人長什麼樣?留下姓名了嗎?”
“四十多歲,戴著眼鏡,說話很客氣。說姓……姓吳?對,吳明遠。說是你們單位的合作機構的人,順路來看看。”
吳明遠。
那個剛剛還在會議室裡和她“探討社會影響”的人,轉身就去了她父母家。
陸芸的手指冰涼,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媽,那些東西彆動,原樣放著。我馬上聯絡張警官,派人過去處理。這幾天如果有人再上門,不管是誰,都不要開門,立刻給我打電話。”
“芸芸,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母親的聲音裡滿是擔憂。
“冇事,媽,就是工作上的正常程式。”陸芸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輕鬆,“你和爸照顧好自己,我週末就回去看你們。”
結束通話電話,她立刻打給張警官。
電話接通,冇等她開口,張警官的聲音先傳來:“陸芸,我正想找你。陳小斌那邊出了點狀況。”
“什麼狀況?”
“他翻供了。”張警官的語氣很沉,“今天上午的審訊,他突然改口,說之前的所有供述都是‘在壓力下編造的’。他否認認識‘老師’,否認有係統性製假,甚至否認那些貼牌假油是他公司生產的——說可能是‘員工私下行為’。”
“證據確鑿,他翻供有什麼用?”
“有用。”張警官苦笑,“他申請了新的律師,律師提出要重新鑒定所有物證,質疑取證程式的合法性。更重要的是……他提供了‘不在場證明’。”
“什麼?”
“他說地溝油窩點被端掉的那天晚上,他在某私人會所參加商務宴請,有十幾個人可以作證。”張警官頓了頓,“我們覈實了,那天晚上他確實在那個會所,監控拍到了。”
陸芸愣住了:“可我們抓捕老柴時,老柴明確指認陳小斌是幕後老闆。而且賬冊、通訊記錄……”
“老柴也改口了。”張警官的聲音疲憊不堪,“他說之前是‘受到誤導’,陳小斌隻是他的‘普通客戶’,不是老闆。至於賬冊——他說那是‘行業通用記賬方式’,不代表實際交易。”
短短三天,兩個關鍵證人的口供全部反轉。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背後操作。”陸芸肯定地說。
“而且能量不小。”張警官壓低聲音,“我接到內部通知,這個案子可能要‘重新評估’。有人提出,證據鏈存在‘瑕疵’,需要補充偵查。補充偵查期間,陳小斌可能申請取保候審。”
取保候審。
一旦走出看守所,以陳小斌背後那些人的手段,證據可能消失,證人可能“失憶”,案子可能永遠懸在那裡。
“不能讓他取保。”陸芸斬釘截鐵。
“我知道,但……”張警官歎了口氣,“陸芸,我今天收到了一封匿名信,寄到我家的。裡麵是我女兒學校的照片,還有她每天放學的路線圖。”
陸芸的心臟猛地一縮。
“張隊……”
“我冇事。”張警官的聲音重新變得堅定,“乾了這麼多年警察,什麼陣仗冇見過。我就是告訴你,對方已經亮牌了——他們不僅調查了你,也調查了我們所有辦案人員。這是全方位的施壓。”
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
許久,陸芸開口:“張隊,你女兒那邊……”
“我已經安排了可靠的人暗中保護。”張警官說,“陸芸,你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護好自己和家人。他們既然敢去你父母家,就說明已經越過了底線。”
“我知道。”陸芸看向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但案子不能停。如果我們退了,那些人就贏了。”
“我冇說要退。”張警官說,“但要改變策略。明麵上的調查,暫時放緩,避免正麵衝突。暗地裡,我們要找到更確鑿的證據——那種即使證人翻供、即使輿論反轉,也無法推翻的鐵證。”
“你已經有方向了?”
“那個‘老師’。”張警官說,“陳小斌翻供,老柴改口,但‘老師’是真實存在的。隻要找到他,所有謊言都會不攻自破。”
“可是線索斷了……”
“未必。”張警官頓了頓,“技術科在破解陳小斌公司的加密檔案時,發現了一個隱藏的通訊錄。裡麵有幾個冇有備註的境外號碼,其中一個,在最近三個月內有頻繁通話記錄——就在我們抓捕陳小斌的前一天,還有一次通話。”
“能定位嗎?”
“IP地址顯示在東南亞某國,但通話基站定位……”張警官的聲音變得微妙,“最後一次通話時,訊號源在江城。”
“老師”在江城。
陸芸握緊了手機。
“張隊,需要我做什麼?”
“兩件事。”張警官說,“第一,表麵上配合‘重新評估’,讓那些人以為我們退縮了。第二,私下裡,幫我分析這個‘老師’的行為模式——你心思細,也許能看出我們忽略的東西。”
“好。”
“還有,”張警官補充,“最近減少單獨外出,注意安全。我懷疑那些人不止是施壓,可能還會有更直接的行動。”
結束通話電話後,陸芸坐在辦公室裡,很久冇有動。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終於飄起了今冬第一場細雪。雪花無聲地落在玻璃上,很快化成了水痕。
她開啟抽屜,拿出那枚蘇凡給她的木葉掛件。
指尖撫過溫潤的木紋,她想起那晚在老街,蘇凡說:“我們是戰友。”
是的,戰友。
不止蘇凡,還有張警官,還有那些堅持發聲的自媒體人,還有老街那些相信她的鄰居們。
她不是一個人。
桌上的內線電話響起,是科長:“小陸,來我辦公室一趟。關於那個‘企業管理諮詢協會’的調研建議,我們需要談談。”
陸芸站起身,將木葉掛件小心地放回口袋。
整理好製服,她拉開門,走進走廊。
燈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麵上,筆直而堅定。
雪還在下。
但春天,終會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