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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傍晚,老街茶館。
這家茶館開在老街中段,門麵不大,原木招牌上刻著“清心茶舍”四個字。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寡言男人,平時就坐在櫃檯後看書,有客來了就起身泡茶,冇客就繼續看書。茶舍裡隻擺四張桌子,每張桌子都用竹簾隔出半私密的空間,最適合談些不想被旁人聽去的話。
蘇凡選了最裡間的桌子,背靠牆,麵朝門。這是周老教他的習慣——永遠不要背對入口。
六點整,陸芸推門進來。
她冇穿製服,換了件米色毛衣和深色長褲,頭髮鬆鬆紮在腦後,少了檢察官的銳利,多了幾分柔和。但眼神依然清澈,進門後快速掃視一圈,確認環境安全,才走向蘇凡。
“等很久了?”她在對麵坐下。
“剛到。”蘇凡把選單推過去,“喝什麼?”
“普洱吧,熟普。”
點完茶,兩人之間出現了短暫的沉默。茶館裡很安靜,隻有老闆燒水時壺嘴發出的輕鳴,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老街人聲。
茶上來了,紫砂壺,兩個小杯。蘇凡倒茶,動作有些生疏——他平時很少喝茶,更習慣白水。
陸芸接過茶杯,雙手捧著,熱氣氤氳上浮,模糊了她的眉眼。
“蘇凡,”她開口,聲音很輕,“那晚在醫院門口,你說要告訴我實話。”
“我記得。”
“現在可以說了嗎?”
蘇凡看著杯中深紅的茶湯,組織著語言。來之前,他想了很多種說法——從最保守的“我學過一些特殊防身術”,到最直接的“我有超能力”。但此刻,麵對陸芸坦誠的目光,他決定走一條中間的路。
“陸芸,”他抬起頭,“你相信人的意識可以影響現實嗎?”
陸芸冇有立刻回答。她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雙手交疊放在桌上——這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從法律角度,我隻相信證據。從科學角度,我知道心理學上有‘安慰劑效應’,也知道量子力學有‘觀察者效應’。但從個人角度……”她頓了頓,“我相信人的意誌有力量。就像在法庭上,一個檢察官的堅定信念,可以影響陪審團的判斷;一個受害者的真誠陳述,可以動搖罪犯的心理防線。”
很陸芸式的回答——理性,嚴謹,不絕對否定,也不盲目相信。
蘇凡點點頭:“那我這麼說吧。我確實有一些……特彆的能力。不是武術,不是魔術,是更接近你說的‘意誌力’的東西。我能感知到一些常人感知不到的資訊——比如環境的‘氣場’,比如人的‘情緒狀態’。我也能通過集中精神,影響這些資訊的流動。”
他停頓,觀察陸芸的反應。
陸芸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聽一個案情陳述。
“繼續。”
“這種能力大概半年前開始出現。”蘇凡繼續說,“一開始很微弱,隻是偶爾能‘看見’一些模糊的光暈。後來隨著我幫助老街的街坊,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能力慢慢增強了。那晚製伏歹徒、解除炸彈,用的就是這種能力。”
“怎麼用的?”
“感知歹徒的意圖,預判他們的動作,在關鍵時刻乾擾他們的平衡。”蘇凡說得很簡略,隱去了靈力的細節,“至於炸彈……我集中精神,讓計時器內部的某個零件‘卡住’了。很冒險,但當時冇彆的辦法。”
陸芸沉默了幾秒。
“你有這種能力的事,還有誰知道?”
“周老。還有老街的趙大爺他們可能猜到一些,但冇明說。”
“你父母呢?”
“不知道。我不想讓他們擔心。”
陸芸又喝了口茶。茶館裡很安靜,能聽見隔壁桌客人翻閱雜誌的沙沙聲。
“蘇凡,”她放下茶杯,“你知道如果這種能力曝光,會有什麼後果嗎?”
“想過。”
“首先,科學界會把你當研究物件,想搞清楚原理。其次,媒體會把你炒成‘超人’,每天追著你跑。再然後,會有各種人來找你——求醫的,求助的,想拜師學藝的,還有……想利用你能力的。”陸芸語氣嚴肅,“更糟糕的是,如果官方認定你的能力具有‘危險性’或‘不可控性’,可能會對你進行限製,甚至監管。”
蘇凡苦笑:“這些我都想過。所以一直很小心。”
“但你那晚還是暴露了。”
“當時冇得選。”
“我知道。”陸芸眼神柔和了些,“我不是在指責你。換作是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我隻是在提醒你,你現在處於一個很微妙的位置——官方可能已經注意到你了,隻是暫時把你歸類為‘見義勇為的幸運兒’。但如果類似的事再發生,如果更多的‘異常’集中在你身上,他們一定會深挖。”
“那我該怎麼辦?”
陸芸沉思片刻。
“兩條路。”她豎起兩根手指,“第一,徹底隱藏。離開老街,換工作,換生活環境,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活,永遠不再使用能力。但這條路……你做不到,對嗎?”
蘇凡點頭。
他放不下老街,放不下那些信任他的人。
“第二,”陸芸放下手指,“有限度地合作。”
“合作?”
“和值得信任的官方人員建立聯絡。”陸芸壓低聲音,“比如張警官,他是老刑警,正直,有分寸,也接觸過一些……非常規案件。如果他瞭解你的情況,可以在必要時幫你打掩護,或者在官方調查時提供有利證詞。”
蘇凡心裡一動。
這確實是個辦法。張警官那晚私下找他的談話,已經顯示出某種程度的理解和信任。
“但風險呢?”
“風險在於,一旦開了這個口子,就可能越走越遠。”陸芸說,“今天你告訴張警官,明天可能就要麵對更高階彆的部門。但話說回來,如果你繼續像現在這樣單打獨鬥,遲早也會暴露。到那時,你連一個能幫你說句話的人都冇有。”
她分析得很透徹,像在剖析一樁複雜的案件。
蘇凡沉默了。
茶館裡,老闆起身換了一爐炭火,橙紅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陸芸,”他問,“你為什麼願意幫我?”
這個問題他想了很久。陸芸是檢察官,代表法律和秩序。而他擁有超出常理的能力,嚴格來說,本身就是一種“異常”。她應該警惕,應該上報,應該把他當作一個潛在的問題來處理。
但她冇有。
陸芸看著杯中的茶湯,很久纔開口。
“因為我見過真正的‘惡’。”
她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蘇凡從未見過的痛楚。
“我小時候,父親是刑警。在我十二歲那年,他辦一個案子,涉及一個利用封建迷信詐騙、害人的團夥。那個團夥的頭目,自稱有‘神通’,能通陰陽,治病消災。實際上是用藥物和心理暗示控製信徒,騙財騙色,還間接害死了三個人。”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手指微微收緊。
“我父親收集了足夠證據,準備收網。但那個頭目不知怎麼得到了訊息,提前跑了。幾天後,我父親在追捕時……中了他的埋伏。”
陸芸停頓了一下,深呼吸。
“我父親冇死,但重傷,一條腿廢了,不得不提前退休。那個頭目後來被抓,判了無期。但他在法庭上,對著我父親笑,說‘你以為你贏了?我不過換個地方修行罷了’。”
“那之後,我父親消沉了很久。而我,從那時起就決定,要當檢察官,要用法律的武器,把這些裝神弄鬼、害人利己的混蛋,一個個送進監獄。”
她看向蘇凡,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所以我調查‘心修會’,所以我對你的能力保持警惕。因為我知道,超凡的力量如果被濫用,會造成多大的傷害。”
“但你不同。”她話鋒一轉,“蘇凡,你這半年來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你幫趙大爺緩解腿疼,幫張阿姨調解鄰裡矛盾,幫老街對抗開發商的非法手段。你每一次使用能力,都是為了幫助彆人,保護弱者。這和那些邪修,有本質的區彆。”
“法律的核心是正義。”陸芸說,“而你的行為,符合正義。所以,我願意幫你——不是因為你有什麼超能力,而是因為你用這能力在做對的事。”
蘇凡聽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冇想到,陸芸背後有這樣的故事。也冇想到,她會如此坦誠地分享。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他輕聲說。
“該說謝謝的是我。”陸芸笑了笑,“至少現在我知道,這世上不是所有‘異常’都是惡的。也有人,在用它守護平凡。”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茶慢慢涼了。
“對了,”陸芸忽然想起什麼,“關於‘心修會’,我查到了一些新情況。”
“什麼情況?”
“他們的課程分三個層級。”陸芸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筆記本,翻開,“第一層是公開課,講‘心靈成長’‘壓力管理’,收費不高,主要吸引普通白領和中年人。第二層是進階課,開始涉及‘能量感知’‘氣場調理’,學費翻十倍,學員要簽保密協議。第三層……”
她頓了頓。
“第三層是‘內修班’,隻有被‘導師’選中的人才能參加。課程內容不詳,但收費極高——三個月,三十萬。而且有學員反映,上完課後,確實感覺‘精力充沛’‘思維敏銳’,但情緒變得不穩定,容易激動,甚至出現幻覺。”
蘇凡皺眉:“這像是一種……透支。”
“對。”陸芸合上筆記本,“我諮詢過心理學家,這種表現很像長期精神刺激和睡眠不足導致的神經衰弱。但奇怪的是,這些學員的體檢報告顯示,他們的生理指標確實有所改善——血壓降低,心率變穩,甚至一些慢性病症狀減輕。”
“矛盾的結果。”
“更矛盾的是,”陸芸壓低聲音,“我設法接觸了一個內修班的學員。他說,上課時會被要求佩戴一種特製的‘能量手環’,說是幫助‘接收宇宙能量’。我找人檢測過那個手環——裡麵有微量的放射性物質,還有一些不明成分的草藥粉末。”
蘇凡心頭一緊。
放射性物質,草藥粉末,精神刺激……這聽起來,像是一種粗陋但有效的“催化”手段——用外力強行啟用人體潛能,但代價是透支生命力和精神健康。
“你懷疑‘心修會’和‘心魔會’有關?”他問。
“不確定,但手法有相似之處。”陸芸說,“都是用某種手段影響人的身心,都是通過層級篩選控製信徒,都是以‘修行’‘成長’為幌子斂財。不同的是,‘心魔會’的陣法是針對外部環境,‘心修會’是針對個人。”
她看向蘇凡。
“我擔心的是,如果‘心修會’真的掌握了某種……催化潛能的技術,他們可能會尋找更合適的‘實驗物件’。而你,蘇凡,你這種自然覺醒的能力者,對他們來說,可能很有研究價值。”
蘇凡明白了。
他不僅是官方可能關注的物件,也可能成為這些邪修組織的目標。
“我會小心的。”他說。
“還有一件事。”陸芸猶豫了一下,“張警官昨天找我,說警方在追查孫正明時,發現他失蹤前,和一個叫‘李修遠’的人有過聯絡。這個李修遠,是‘心修會’的創始人之一。”
線索開始串聯了。
孫正明—陳金標—心魔會。
孫正明—李修遠—心修會。
兩個看似獨立的組織,通過同一個人產生了交集。
“你覺得,心魔會和心修會,可能是一體的?”蘇凡問。
“至少是有關聯的。”陸芸說,“我現在在整理證據,準備對‘心修會’立案調查。但這需要時間——他們表麵手續合法,學員也多是自願參加,很難直接定性為犯罪組織。”
“有什麼我能做的?”
“保護好自己,保護好老街。”陸芸認真地看著他,“如果‘心修會’真的和‘心魔會’有關,那老街破陣的事,他們遲早會查到你頭上。在這之前,你要做好準備。”
蘇凡點頭。
他會的。
茶館外,天色已暗。老街亮起了燈,昏黃的燈光透過窗紙,在茶桌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老闆走過來,輕聲問:“需要續茶嗎?”
“不用了,謝謝。”陸芸看了看錶,“我該走了,晚上還有個案卷要看。”
兩人起身,付賬,走出茶館。
老街的夜晚很安靜,隻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遠處傳來電視節目的聲音,模糊而遙遠。
“我送你到街口。”蘇凡說。
“好。”
兩人並肩走著,腳步聲在巷子裡迴響。
到街口時,陸芸停下腳步。
“蘇凡,”她轉過身,“不管發生什麼,記住你今晚說的——你的能力是用來幫助人的。隻要守住這一點,你就走在正道上。”
“我會記住。”
“還有,”她頓了頓,“如果需要幫助,隨時找我。法律可能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但至少,我能確保你在規則內,有最大的活動空間。”
蘇凡笑了:“這句話很‘陸檢察官’。”
“本來就是。”陸芸也笑了,夜色中,她的眼睛很亮,“好了,我走了。你……保重。”
“你也是。”
陸芸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車燈亮起,引擎輕鳴,駛入夜色。
蘇凡站在原地,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風有些涼,他緊了緊外套。
轉身回老街時,他看見趙大爺家的燈還亮著。院門虛掩,老爺子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抽著旱菸,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大爺,這麼晚還不睡?”
“等你呢。”趙大爺敲了敲煙桿,“陸檢察官走了?”
“走了。”
“是個好姑娘。”老爺子吐出一口煙,“明白事理,有分寸。”
蘇凡笑了笑,冇接話。
“小蘇啊,”趙大爺忽然說,“老街這邊,你不用擔心。我們這些老骨頭,雖然冇本事,但眼睛不瞎,嘴巴也嚴。你做的事,我們都記在心裡。”
“謝謝大爺。”
“該謝的是我們。”老爺子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行了,早點休息。明天,日子還得過。”
是啊,日子還得過。
無論暗處有多少眼睛,無論前路有多少未知。
日子還得一天天過。
守護該守護的,做該做的。
如此而已。
蘇凡走回家,推開院門。
院子裡,那棵老柿子樹在夜風中沙沙作響,枝頭還掛著幾個冇摘的柿子,像小小的燈籠。
他抬頭看了看天。
冬夜的星河橫跨天際,璀璨,遙遠,亙古不變。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屋裡。
門關上,將夜色關在門外。
但有些光,已經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