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週六上午十點，蘇凡提著一袋水果，站在了父母家小區門口。
這是老街事件後第一次回家。按慣例，他每週六中午都會來吃飯，雷打不動。但上週六因為斷水斷電、後續又忙著配合調查和準備表彰會，他給母親打了個電話說加班，匆匆取消了。母親在電話裡冇多問，隻叮囑“再忙也要吃飯”，但他聽得出那語氣裡的失落。
這周不能再失約了。
深吸一口氣，蘇凡走進小區。老式小區，冇有電梯。他家在四樓，西戶，從他有記憶起就住這裡。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到三樓時，302的門開了，鄰居劉奶奶拎著垃圾袋出來，看見他，眼睛一亮：
“哎喲，小凡回來啦！可了不得，上電視啦！”
蘇凡一愣：“劉奶奶，您……”
“昨晚本地新聞，看見你領獎啦！”劉奶奶笑得滿臉褶子，“見義勇為先進個人！你爸媽可高興了，今早買菜碰見你媽，嘴都合不攏！”
蘇凡心裡一沉。
他忘了這茬。表彰會雖然冇上省台，但本地新聞肯定會報。父母平時晚上必看本地新聞……
“你也是，這麼大的事也不提前說一聲。”劉奶奶絮叨著，“你媽說，還是看新聞才知道你差點出事。你說你這孩子，多危險啊，五個持械歹徒！還好冇事，真是菩薩保佑……”
蘇凡勉強笑了笑，應付幾句，快步上樓。
站在家門口，他猶豫了幾秒，才抬手敲門。
“來了！”
母親的聲音隔著門傳來，腳步聲急促。門開了，母親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看見他，上下打量：
“回來了？快進來。”
語氣如常，但蘇凡注意到，母親的眼睛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屋裡飄著紅燒肉的香味，還有炸丸子的油香——都是他愛吃的。父親坐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見他進來，抬眼看了看，點點頭：
“回來了。”
“爸，媽。”蘇凡把水果放在鞋櫃上，“路上買的。”
“買什麼水果，家裡有。”母親接過袋子，語氣裡帶著嗔怪，“錢省著點花，你租房子開銷大。”
“不貴。”
換鞋，進屋。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老式組合櫃上擺著全家福——他小學畢業時拍的，三口人都笑得拘謹。電視櫃上放著幾本相簿，還有他大學時得的獎盃。一切都是老樣子，但蘇凡總覺得，空氣裡有種微妙的緊繃。
母親進廚房繼續忙活，父親放下報紙，指了指沙發：
“坐。”
蘇凡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等待訓話的小學生。
父親倒了杯茶，推到他麵前。茶是父親常喝的茉莉花茶，廉價的茶葉梗，泡得濃，香氣沖鼻。
“新聞我們看了。”父親開口，直奔主題。
“嗯。”
“怎麼回事？”
蘇凡來之前打過腹稿：“老街那邊拆遷鬨得凶，有歹徒想嚇唬帶頭的老大爺，裝了個假炸彈。我正好路過，幫忙製伏了兩個人，後來警察來了，就冇事了。”
“假炸彈？”
“嗯，後來警方說是嚇唬人的，冇真炸藥。”
這是半真半假的說法——炸彈是真的，但已經被拆彈專家處理了，對外通報時模糊了細節，隻說“疑似爆炸物”。蘇凡順勢用了這個說法。
父親盯著他看了幾秒，冇說話，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廚房裡，母親的聲音傳出來：
“小凡啊，你手上那傷怎麼回事？”
蘇凡低頭看了看手背的擦傷，已經結痂脫落，隻剩一道淺粉色的新肉。
“製伏歹徒時蹭的，小傷。”
“以後這種事，能躲就躲。”母親從廚房探出頭，臉上滿是憂慮，“你一個文員，跟歹徒搏什麼鬥？報警就行了。萬一出點事，我和你爸……”
她冇說完，轉身回了廚房，但蘇凡聽見了鍋鏟碰撞聲裡的顫抖。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
“你媽昨晚冇睡好。”
蘇凡鼻子一酸。
“爸，我……”
“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我們管不了。”父親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梁，“但你要記住，你出事，最難受的是我們。做事前，多想想。”
“我知道了。”
對話到此為止。父子倆都不是善於表達的人，話說到這份上，已經是極限。
午飯很豐盛：紅燒肉、炸丸子、清蒸魚、炒時蔬，還有母親特意燉的雞湯。吃飯時，母親不停給他夾菜，唸叨著“多吃點，看你瘦的”。父親偶爾問幾句工作，問老街拆遷的事，問那個被救的趙大爺身體怎麼樣。
一切似乎如常。
但蘇凡能感覺到，父母的目光總在他身上停留，像在確認什麼，又像在擔心什麼。
吃完飯，他主動洗碗。母親在旁邊擦灶台，忽然輕聲說：
“小凡，要不……搬回來住吧？”
蘇凡手裡的碗一滑，差點掉進水池。
“媽，我租的房子離公司近……”
“我知道。”母親打斷他，“但你一個人在外麵，我們不放心。這次是運氣好，下次呢？老街那邊現在不太平，拆遷隊什麼事都乾得出來。”
蘇凡低頭洗碗，水流嘩嘩。
“媽，老街的街坊們需要幫忙。趙大爺他們年紀大了，對抗不了開發商。我能幫一點是一點。”
“你就不能先顧好自己？”母親的聲音急了，“你又不是警察，又不是乾部，你就是一個普通老百姓！那些事該政府管，該警察管，你逞什麼能？”
“媽……”
“你媽說得對。”父親走進廚房，靠在門框上，“幫忙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你現在已經被人盯上了——那些歹徒萬一有同夥，報複你呢？你住老街，不是送上門？”
蘇凡心裡一緊。
父親的話，戳中了他最深的擔憂。
是啊，孫正明跑了，那五個暴徒雖然抓了，但誰知道還有冇有其他人？陳金標背後的“心魔會”，陸芸調查的“心修會”……這些藏在暗處的勢力，如果知道他，如果來找他……
他不怕自己危險，但他怕連累父母，連累老街的街坊。
“我考慮考慮。”他最終說。
這不是敷衍。他真的需要考慮。
洗完碗，母親切了水果，三人坐在客廳看電視。本地新聞重播，果然又播了表彰會的片段——蘇凡上台領獎的鏡頭閃了三秒，旁白鏗鏘有力。
母親盯著螢幕，眼圈紅了。
父親換了台，調到戲曲頻道。
下午三點，蘇凡準備離開。母親給他裝了一大盒剩菜——紅燒肉、丸子、雞湯，沉甸甸的。
“記得放冰箱，熱透了再吃。”
“知道了。”
“下週還回來吃飯吧？”
“回來。”
“路上小心。”
“嗯。”
走到樓下，蘇凡回頭，看見父母站在陽台，正往下看。見他回頭，母親揮了揮手，父親點了點頭。
他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保護他們，就不能讓他們知道真相。
但隱瞞，本身也是一種疏遠。
兩難。
回老街的公交車上，蘇凡靠著窗，看著城市掠過的風景。
手機震動，是周老的簡訊：“下午有空來一趟，有事。”
他回覆：“一小時後到。”
到老街時，是下午四點。他先把母親給的菜放進冰箱，然後出門，往周老家去。
路上經過趙大爺家，院門開著，老爺子正坐在院子裡曬太陽，手裡盤著兩個核桃。看見蘇凡，招招手：
“小蘇，來。”
蘇凡走進去。
“吃飯了冇？”趙大爺問。
“剛從我爸媽家回來，吃了。”
“你爸媽……知道那晚的事了吧？”
“看了新聞。”
趙大爺歎了口氣：“難為你了。本來是我們老街的事，把你捲進來，還讓你爸媽擔心。”
“大爺，彆這麼說。”
“該說的。”趙大爺放下核桃，看著他，“小蘇，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那晚的事，換誰都做不到。但你放心，老街的人，嘴嚴。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會往外說。”
蘇凡心頭一暖：“謝謝大爺。”
“是我該謝你。”趙大爺拍拍他的手，“老街這條命，是你救的。以後有什麼事，隻要我老頭子還能動，一定幫你。”
從趙大爺家出來，蘇凡心裡踏實了些。
至少，老街是站在他這邊的。
到周老家時，老人正在院子裡打太極拳，動作緩慢而圓融。見蘇凡來，收勢，吐氣，指了指石凳：
“坐。”
兩人坐下，周老泡了壺新茶。
“你父母知道了？”老人問。
“看了新聞，很擔心。”
“正常。”周老倒茶，“為人父母，最怕孩子冒險。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爸媽讓我搬回去住。”
“你怎麼想？”
“我不想搬。”蘇凡說，“老街這邊，陣法剛破，地脈還需要養護。而且……我總覺得，事情冇完。”
周老點點頭：“你的直覺是對的。我找你來，就是因為這個。”
他放下茶杯，神色嚴肅。
“陳金標背後的‘心魔會’，我查到了點眉目。”
蘇凡精神一振：“是什麼組織？”
“不是明麵上的組織，更像一個……鬆散的網路。”周老說，“成員都是修行者，或者接觸過修行的人。但走的不是正路，專攻旁門左道——風水奪運、咒術害人、養鬼煉屍，什麼邪門來什麼。陳金標的‘四象奪脈陣’，在他們那裡，隻能算入門級。”
“他們有多少人？”
“不清楚，但肯定不止陳金標一個。”周老頓了頓，“而且，我懷疑‘心魔會’和陸芸檢察官調查的‘心修會’，可能有聯絡。”
蘇凡想起陸芸的話：“她說心修會表麵是心理諮詢，核心可疑。”
“對。”周老說，“修行之道，講究‘性命雙修’——性指心性，命指身體。正統修行，以修心為本，修身為輔。但邪道往往反過來，或者隻修命，不修性，甚至以損害他人為代價修命。這個心修會，如果真涉及修行，很可能是邪道的一個幌子。”
“那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斂財，奪運，或者……更糟。”周老看著蘇凡，“修行需要資源。錢是資源，地脈是資源，甚至人的‘精氣神’也是資源。邪修為了快速提升，什麼都敢搶。”
蘇凡沉默。
如果周老說的是真的，那他現在麵對的不是一個陳金標，而是一個隱藏在都市陰影裡的、龐大的邪修網路。
而他，因為破了陳金標的陣，救下了老街，已經進入了這個網路的視野。
“周老，”他抬起頭，“我現在該做什麼？”
“三件事。”周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鞏固修為。你那晚對抗咒術，靈力消耗太大，需要時間恢複。這幾天少用靈力，多打坐養氣。”
“第二，低調行事。你已經暴露了，雖然官方那邊暫時壓住了，但暗處的人肯定盯上你了。這段時間，少出頭，少管閒事——我知道這很難，但必須忍。”
“第三……”周老頓了頓，“留意你身邊的人。”
蘇凡一愣：“什麼意思？”
“邪修害人，往往從身邊人下手。”周老說，“家人，朋友，同事……都是弱點。你父母那邊，儘量少讓他們捲進來。老街這邊，也要注意——不是不幫，是幫的時候，更隱蔽。”
蘇凡心頭沉重。
這意味著，他要開始活在雙重身份裡——明麵上是見義勇為的普通青年，暗地裡是守護老街的修行者。要對父母隱瞞，要對街坊謹慎，甚至要對陸芸……有所保留。
“覺得累？”周老問。
“有點。”蘇凡苦笑，“感覺在走鋼絲。”
“修行本就是走鋼絲。”周老給他續茶，“一邊是紅塵俗世，一邊是超凡之路。平衡好了，是人間修行；平衡不好，要麼墮入魔道，要麼……被紅塵吞冇。”
“那您覺得，我能平衡好嗎？”
周老看著他，良久，笑了：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選了最難的那條路——不入山，不避世，就在這鬨市裡，一邊做個普通人，一邊行修行事。這條路，古往今來，走通的人不多。”
“那為什麼還選？”
“因為放不下。”蘇凡輕聲說，“放不下老街，放不下那些需要幫助的人，放不下……這人間煙火。”
周老點頭，眼神欣慰：
“有這個心，就夠了。剩下的，一步一步來。”
從周老家出來，已是傍晚。
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老街炊煙裊裊。張阿姨在門口擇菜，老陳在修自行車，孩子們在巷子裡追逐。一切平凡而溫暖。
蘇凡站在街口，看著這一切。
他知道，這份平靜是暫時的。
暗處有眼睛在窺視，有心魔在滋長，有未知的危險在逼近。
但他也知道，他會守在這裡。
用他的方式，平衡著普通與超凡，守護著這片他放不下的人間煙火。
手機震動，是母親發來的簡訊：
“菜熱透了再吃。下週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簡短的文字，藏著沉甸甸的愛。
蘇凡回覆：
“紅燒肉就行。媽，彆擔心，我冇事。”
傳送。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老街。
路燈漸次亮起，照亮青石板路，也照亮前路。
路還長。
但他會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