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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友德的車在夜色中疾馳。方宇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電流的沙沙聲：“那輛貨車從工地出來了，正往南走，走的是江堤路。車速不快，大概六十。你們從東邊過去，能在岔路口截住它。”
“車上幾個人？”張友德問。
“熱成像顯示兩個，駕駛艙一個，車廂一個。車廂裡還有四個微弱的熱源——應該是那四個‘種子’。”
陸芸攥緊了拳頭。“他們還活著。”
蘇凡冇有說話。他的手掌還在隱隱作痛，但心念已經恢複了一些。那枚最後剩下的木葉碎片被他用膠布纏在掌心，碎片的溫熱透過紗布傳來，像一根隨時會熄滅的蠟燭。
張友德踩下油門，車子在空曠的馬路上飛馳。兩側的路燈連成一條光帶，從車窗兩側掠過。大約二十分鐘後，前方出現了岔路口。張友德把車停在路邊的陰影裡，熄了燈。
“他們還有多久到？”
方宇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大約五分鐘。你們隻有一次機會。這條路晚上很少有車經過，如果錯過了，下次就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張友德從座位下麵摸出一根撬棍，遞給蘇凡。“你負責救人。我負責司機。”
陸芸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啟錄影。“我負責取證。”
三人在夜色中等待著。遠處出現了車燈，越來越近，越來越亮。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和之前在青石鎮見過的那輛很像。它沿著江堤路駛來，車速不快，司機似乎並不著急。
張友德等貨車駛過岔路口，突然發動車子，橫在路中間，開啟遠光燈。刺眼的白光照亮了整個路麵，貨車司機被晃得看不清前方，猛地踩下刹車。輪胎在柏油路麵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貨車歪歪扭扭地滑行了幾米，終於停了下來。
張友德推開車門，舉著警官證走過去。“警察！熄火，下車！”
貨車駕駛座的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工裝的男人跳下來，雙手舉過頭頂。“彆開槍，彆開槍！我就是個開車的，什麼都不知道！”
車廂裡傳來砰砰的敲擊聲。有人在喊救命。
蘇凡快步走到車尾，拉開廂門。裡麵漆黑一片，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撲麵而來。四個年輕人被綁在車廂兩側的簡易床鋪上，眼睛被黑布蒙著，嘴裡塞著布團。他們聽見動靜，拚命掙紮，發出嗚嗚的聲音。
蘇凡跳上車廂，解開最近一個人的綁繩。那人扯下眼罩和嘴裡的布團，大口大口地喘氣。是個女孩，二十出頭，臉色蒼白，嘴脣乾裂。她看見蘇凡，眼睛裡全是恐懼。
“彆怕，我們是來救你的。”蘇凡一邊說，一邊去解第二個人的綁繩。
陸芸也爬上車廂，幫忙解開其他人的繩索。四個人都被救了下來，一個比一個虛弱，但都還有意識。他們互相攙扶著，慢慢走下車廂。
張友德已經把司機控製住了，銬在方向盤上。司機蹲在路邊，低著頭，不敢說話。
陸芸拿著手機，把所有人的臉都拍了下來。四個被救的人、司機、貨車、車牌號——每一幀都是證據。
“你們是誰？”那個第一個被救的女孩問。她的聲音很輕，像怕被人聽見。
“檢察院的。”陸芸說，“你們安全了。”
女孩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蹲在地上，捂著臉，無聲地哭泣。另外三個人也哭了，有的默默流淚，有的嚎啕大哭。夜風把哭聲吹散在空曠的馬路上，聽起來格外淒涼。
方宇的車到了，他帶著幾件外套，分給那四個人。張友德打電話叫了救護車，然後走到司機麵前。
“誰讓你開這輛車的？”
司機低著頭。“老闆。”
“哪個老闆？”
“我不知道。就是老闆。每個月往我卡上打錢，讓我開這輛車，去哪兒、什麼時候去，發訊息告訴我。”
“手機呢？”
司機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過去。張友德翻了翻，通訊錄是空的，簡訊也是空的，隻有幾個加密的聊天軟體。
“這些人的名字，你知道嗎？”
司機搖頭。“不知道。老闆說不讓問。”
張友德把手機裝進證物袋，冇有再問。
救護車到了，四個被救的人被抬上擔架。那個女孩在上車之前，忽然回頭看了蘇凡一眼。
“謝謝你。”
蘇凡點頭。“好好養傷。”
女孩被抬上車，車門關上，救護車鳴著笛駛向市區。
張友德把貨車司機押上自己的車，對方宇說：“你帶蘇凡和陸芸回去。我去局裡，連夜審這個人。”
方宇點頭。“小心。”
張友德發動車子，消失在夜色裡。方宇開著他的車，帶著蘇凡和陸芸回老街。三個人都冇有說話。蘇凡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心裡的木葉碎片已經完全涼了。它替那四個人擋了一劫，像之前替林磊、替陳思雨、替趙一鳴擋劫一樣，碎了，但救了人。
“蘇凡。”陸芸叫他。
他睜開眼睛。
“你的手在流血。”
蘇凡低頭看，紗布已經被血浸透了。不是繩索磨破的那個傷口，是木葉碎片劃破的——它在碎裂的瞬間，像玻璃一樣鋒利，割破了他的掌心。
“冇事。”
陸芸冇有說話，隻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手帕，拉過他的手，輕輕地把舊的紗布拆下來，把手帕疊好，按在傷口上，然後用紗布重新纏好。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怕弄疼他。
蘇凡看著她低頭的側臉，路燈的光從車窗外閃過，在她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陸芸。”
“嗯？”
“謝謝你。”
她冇有抬頭，隻是輕輕應了一聲。“嗯。”
方宇從後視鏡裡看了他們一眼，冇有說話，隻是把車速放慢了一些。
深夜，茶室。
周老聽完蘇凡的講述，沉默了很久。
“四個人，都還活著？”
蘇凡點頭。“都活著。有一個女孩，意識很清醒，能說話。”
周老看著窗外。“那她就是活口。陳滄瀾最怕的那種。”
陸芸問：“她能作為證人嗎？”
周老想了想。“能。但要快。陳滄瀾知道人被截了，會想辦法封她的口。也許是收買，也許是威脅，也許是……”他冇有說下去。
張友德從外麵進來，臉色很沉。“司機審完了。他什麼都不知道，就是個跑腿的。上線用加密軟體聯絡，每次發訊息的賬號都不一樣，追不到源頭。”
蘇凡問：“那個女孩呢？叫什麼名字？”
張友德翻開筆記本。“周小茉，二十二歲，江城大學學生，大三。三個月前開始去光影館，後來被拉進‘深度體驗’，然後就失聯了。她爸媽報了警，但一直冇找到。”
陸芸問：“她現在在哪個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ICU旁邊那間病房。門口有我們的人守著。”
蘇凡站起身。“我去看看她。”
陸芸也站起來。“我跟你一起。”
淩晨兩點，市第一人民醫院。
病房裡燈光明亮，周小茉躺在病床上，臉色比剛救出來時好了一些，但還是很蒼白。她的眼睛是睜著的，看著天花板，一動不動。護士說她從被送進來就一直這樣，不睡覺，也不說話，就是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陸芸在床邊坐下，輕輕叫了一聲。“周小茉。”
她的眼珠動了一下，慢慢轉向陸芸。
“我是檢察院的陸芸。你安全了。”
周小茉的嘴唇動了幾下，發出很輕的聲音。“……我是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你真的得救了。”
周小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哭得很安靜，冇有聲音，隻是眼淚不停地流。陸芸握住她的手，冇有說話，隻是陪她坐著。
哭了大約五分鐘，周小茉漸漸平靜下來。她擦了擦眼淚，看著陸芸。
“我什麼都記得。”
陸芸愣了一下。“什麼？”
“那些光，那些聲音，那個地下室，那些人。”周小茉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我什麼都記得。他們想讓我忘掉，但我拚命記著。我知道，如果忘了，就真的回不來了。”
蘇凡站在門口，冇有說話。他的眉心在微微跳動——周小茉的意識冇有被那個“東西”吞噬。她是唯一一個從“種植”階段全身而退的人。也許是因為她意誌力強，也許是因為她運氣好，也許是因為她在被轉移的路上就被救了。但不管原因是什麼，她是活口，是能指證陳滄瀾的人。
“周小茉，”陸芸問，“你願意作證嗎？”
周小茉看著她。“作證？”
“把你知道的，都告訴警察。那些光，那些聲音，那些人。你願意嗎？”
周小茉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她點了點頭。“我願意。”
陸芸握緊了她的手。“好。”
蘇凡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牆上。手心裡的傷口還在疼，但心裡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活口有了。陳滄瀾再也不能說“冇有證據”了。
張友德從走廊那頭走過來。“她怎麼說？”
“她願意作證。”
張友德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又掐滅。“那明天一早，我就申請重新立案。”
蘇凡點頭。“明天。”
他走出醫院，夜風吹在臉上，涼得讓人清醒。老街的方向，有一盞燈還亮著。他知道那是茶室的方向，是周老在等他回去。
他加快腳步，走進夜色裡。
身後，病房的燈還亮著。周小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她的手裡握著一枚木葉碎片——那是蘇凡塞給她的，最後一片。碎片已經涼了，但她握著它，像握著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會放手。
因為她什麼都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