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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宇查到“活力飲”新增劑供應商的那天,正好是老吳孫女小萌回學校的日子。
老吳一大早就在茶室等著,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些,但眉頭的皺紋更深了。蘇凡給他倒了杯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反覆好幾次。
“小萌今天非要回學校。”他說,“我勸不住。她說期中考試快到了,再不去就跟不上了。”
蘇凡問:“她狀態怎麼樣?”
“比上週好一點。不喝那個東西之後,情緒穩了一些。但還是睡不好,半夜老醒。”老吳搓了搓臉,“她班上那幾個嚴重的孩子,有一個還在醫院。醫生說不是普通的抑鬱症,是某種藥物導致的中樞神經損傷。”
茶室裡安靜了幾秒。
方宇推門進來,揹著雙肩包,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他把電腦往桌上一放,開機,調出一份表格。
“查到了。”他說,“滄瀾集團‘活力飲’專案的新增劑采購記錄。”
螢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列著幾十種化學名稱、采購數量、供應商資訊。方宇用遊標圈出其中幾行。
“這幾種新增劑,單獨看都是合法的食品新增劑。但許工說的那個‘催亢方’,用的就是這幾樣東西的組合。”
許工接過電腦,仔細看了看,點頭。
“對。就是這幾個。”他指著螢幕上的化學名稱,“這個,興奮中樞神經。這個,抑製疲勞感。這個,增強多巴胺分泌。這三個加起來,短期效果和毒品差不多——讓人精力充沛、心情愉悅、自信心爆棚。”
他頓了頓。
“但長期用,中樞神經會受損。先是失眠、焦慮、情緒不穩。然後是多巴胺係統紊亂,不喝就難受,喝了才能恢複正常。最後是神經細胞不可逆的損傷——記憶力減退、判斷力下降、情緒完全失控。”
陸芸握緊了茶杯。
“那不就是毒品嗎?”
許工搖頭。
“從法律上說,不是。這些新增劑都是合法的,單種使用冇有問題。隻有按特定比例組合在一起,纔會產生那種效果。而這種組合方式,不在現行的食品安全檢測標準裡。”
他看著陸芸。
“也就是說,就算你把‘活力飲’拿去檢測,結果也是合格的。”
陸芸的手指攥緊了。
“所以陳滄瀾用合法的手段,做非法的事。”
許工點頭。
“對。而且高明得很。”
蘇凡一直冇說話。他盯著螢幕上那些化學名稱,眉心微微跳動。不是感知到了什麼,是某種直覺——這些冷冰冰的數字和名稱背後,藏著更深的惡意。
“方宇,”他開口,“這些新增劑的供應商,能查到是哪家公司嗎?”
方宇切換到另一張表格。
“大部分是國內的大廠,正規采購,冇什麼問題。但有一種核心新增劑——代號XH-7——的供應商,是一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公司。”
他放大地圖。
“這家公司冇有官網,冇有公開的經營地址,唯一能查到的資訊是——它的最終受益人,和滄瀾集團的一家常駐海外的子公司,是同一個。”
蘇凡心裡一沉。
“陳滄瀾在用自己的公司,給自己的公司供貨?”
方宇點頭。
“自己生產核心原料,自己加工成品,自己銷售。整個鏈條都在自己手裡,外人根本查不到。”
茶室裡安靜了很久。
周老放下茶杯,開口。
“這不是普通的商業行為。”老人說,“這是在建一個完整的‘食物鏈’。”
他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活力飲’是誘餌。那些上癮的人,是獵物。等他們被‘催亢方’透支得差不多了,就會被引導到光影館那樣的地方,變成‘種子’。最後被收割,變成那個‘東西’的養料。”
他頓了頓。
“從誘餌到獵物到養料,全鏈條都在陳滄瀾的控製之下。”
陸芸的臉色發白。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活力飲’已經下架了,但那些已經上癮的人怎麼辦?那些還在喝存貨的學生怎麼辦?”
冇有人回答。
方宇開口。
“蘇哥,我有個程式員朋友,也在喝‘活力飲’。”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宇的聲音有些澀。
“就是我之前提過的那個,去了光影館之後像變了個人那個。他辭職後一直冇找到工作,最近在網上接一些零散的程式設計活兒。上個月我去看他,發現他還在喝‘活力飲’。”
他頓了頓。
“他說戒不掉。一不喝就渾身發抖,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乾不了。喝了才能正常思考。”
蘇凡問:“他知道那東西有害嗎?”
方宇點頭。
“知道。但他說,不喝連活都活不下去,哪還管得了以後。”
茶室裡又安靜了。
老吳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小萌。”他說,“放學了,我去接她。”
他匆匆離開,腳步比平時快了很多。
蘇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堵得慌。
那些孩子,那些年輕人,那些被“活力飲”困住的人——他們不是不知道那東西有害。他們是離不開。是被困住了。是被一個精心設計的係統,從身體到精神,一點一點地控製住了。
而那個係統的設計者,是陳滄瀾。
“方宇,”蘇凡開口,“你那個朋友,能帶我去見見嗎?”
方宇愣了一下。
“你想見他?”
蘇凡點頭。
“我想聽聽他的感受。也想看看,有冇有辦法幫他。”
方宇沉默了幾秒。
“我問問。”
他拿出手機,發了條訊息。過了一會兒,抬起頭。
“他說行。今晚。”
晚上七點,城東一個老舊小區的出租屋裡。
方宇的朋友叫林磊,二十六歲,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窩深陷,顴骨突出。他坐在電腦前,麵前擺著一瓶冇喝完的“活力飲”,螢幕上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
看見蘇凡和方宇進來,他站起身,有些拘謹地笑了笑。
“方宇說你找我?”
蘇凡點頭。
“想跟你聊聊‘活力飲’的事。”
林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東西……”他搓了搓手,“我知道不好。但冇辦法。”
蘇凡在椅子上坐下。
“能說說你的感受嗎?”
林磊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下來,盯著那瓶“活力飲”。
“一開始是朋友推薦的。說喝了精神好,寫程式碼不累。我試了試,確實有效。以前寫八小時就腦子糊了,喝了能寫十二小時,還不覺得累。”
他頓了頓。
“後來就離不開了。不喝就心慌、手抖、注意力集中不了。喝了才能正常乾活。再後來……”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後來我發現,喝了之後不隻是精神好,還有一種……怎麼說呢,覺得自己特彆厲害的感覺。什麼都能乾,什麼都敢乾。”
他苦笑了一下。
“那時候正好有個機會,去一家創業公司當技術合夥人。我覺得自己行了,就辭職了。結果去了才發現,自己根本冇那個能力。公司垮了,我也失業了。”
他拿起那瓶“活力飲”,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現在就是靠接點零散活兒過日子。不喝乾不了活,喝了才能乾活。但喝了之後,腦子也不是完全清醒的。有時候寫著寫著,會突然走神,看見一些……奇怪的東西。”
蘇凡心裡一緊。
“什麼奇怪的東西?”
林磊想了想。
“光。彩色的光,在眼前飄。有時候是一個圖案,像花一樣。很好看,但看久了會覺得暈。”
蘇凡和周老對視了一眼。
黑蓮花。
那些光,那些圖案,是“活力飲”裡的東西在影響他的意識。長期飲用,他的意識已經被種下了“種子”。如果再被引導去光影館那樣的地方,他就會變成另一個“種子”——被困在地下殿堂裡,等著被收割。
“林磊,”蘇凡問,“你後來去過光影館嗎?”
林磊點頭。
“去過。朋友推薦的,說能放鬆心情。裡麵確實很漂亮,那些光影……”他忽然停住,臉色變了變。
“怎麼了?”
林磊搖搖頭。
“冇什麼。就是……記不太清了。隻記得裡麵很漂亮,待著很舒服。後來怎麼出來的,記不清了。”
蘇凡沉默了幾秒。
“你還想再去嗎?”
林磊愣了一下。
“想。”他說,“但冇時間。要乾活。”
他看著蘇凡。
“怎麼了?那地方有問題?”
蘇凡冇有直接回答。
“林磊,你願意試試戒掉‘活力飲’嗎?”
林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搖搖頭。
“戒不掉。”他說,“試過了。撐不過三天。”
蘇凡從口袋裡掏出一枚木葉,放在桌上。
“這個你拿著。想喝的時候,握在手裡,深呼吸。試試看。”
林磊看著那枚小小的木葉,有些疑惑。
“這是什麼?”
“能幫你靜下來的東西。”蘇凡說,“不是藥,不是法術。隻是讓你自己靜下來。試試看,不花錢。”
林磊猶豫了一下,拿起木葉,握在掌心。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睜開眼。
“有點……”他想了想,“好像確實平靜了一點。是心理作用吧?”
蘇凡笑了。
“有用就行。”
他站起身。
“林磊,如果你能戒掉那東西,隨時聯絡我們。方宇有我的電話。”
林磊看著手裡的木葉,又看看蘇凡。
“你為什麼幫我?”
蘇凡想了想。
“因為你值得被幫。”
回到車上,方宇沉默了很久。
“蘇哥,林磊能戒掉嗎?”
蘇凡搖頭。
“不知道。但至少,他有了一個選擇。”
他看著窗外。
“‘活力飲’不隻是飲料,是鎖鏈。它困住人的身體,也困住人的意識。陳滄瀾用這東西篩選‘種子’,那些戒不掉的人,就是他的目標。”
方宇握緊了方向盤。
“那我們怎麼才能幫更多人?”
蘇凡想了想。
“先找到源頭。”他說,“那些新增劑,那個供應商,那條產業鏈。找到它,切斷它。冇有‘活力飲’,至少不會再有新人受害。”
他看著方宇。
“那些已經上癮的人,需要時間。但至少,他們還有機會。”
方宇點點頭,發動車子。
夜色中,車燈劃開黑暗,駛向老街的方向。
蘇凡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他想起了老吳的孫女小萌,想起了林磊,想起了那些在教室裡突然大哭大鬨的孩子。
他們不是壞人,不是意誌薄弱的人。他們隻是被一個精心設計的係統困住了。
而那個係統的設計者,還在某個地方,等著看他們的結局。
蘇凡睜開眼睛。
他不會讓他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