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冰棺艦艇還在下沉。
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下沉都在被拉長。
但那些灰白色的光點已經從那個人碎裂的地方湧出來,湧向艦艇深處,湧向那些更深的冰層。那些光點匯聚在一起,在冰層下麵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旋渦緩緩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深。
晏臨霄站在冰原上,看著那個旋渦。
他手心裏的雙生羅盤正在轉動,指標指著那個方向。那縷師姐的髮絲在風裏飄著,飄得很急,像是要把他往那邊拉。
沈爻站在他身邊。
他的白髮已經蔓延到整個後腦勺,那些銀白色的頭髮在風裏狂舞,舞得像無數條鞭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縷髮絲,亮得像那些——
永遠也不會熄滅的東西。
他看著那個旋渦。
看著那些正在旋轉的灰白色光點。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輕得像——
“它在開啟。”
晏臨霄點頭。
“嗯。”
“那個微隙。”
“在冰層下麵。”
“在果核裡。”
“在——”
他頓了一下。
“我們以為清乾淨的地方。”
雙生羅盤在他手心裏突然燙了一下。
燙得他整個人一抖。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羅盤。
那些符文正在瘋狂跳動,每一道都在發光。那根卦劍變成的指標轉得飛快,快得像風扇,快得看不清。
轉得最快的時候,它停了。
猛地一下。
指著正前方。
指著那個旋渦的中心。
指著那裏——
一道正在裂開的縫隙。
很小。
比針尖還大一點。
但那道縫隙裡,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湧。
是霧。
灰白色的。
和那些九菊紋一模一樣的顏色。
那些霧從縫隙裡湧出來,湧進旋渦裡,湧進那些灰白色的光點裏。那些光點被霧碰到,開始變形。
從光點,變成——
別的東西。
是很小的顆粒。
密密麻麻的。
每一顆顆粒上,都有字。
那些字在跳動。
是一串一串的ID。
九幽直播平台的使用者ID。
“深海裡的魚”。
“明天見不到你”。
“阿七的小櫻花”。
那些曾經在彈幕裡出現過的名字,那些在記憶洪爐裡燒過自己記憶的人,那些在彈幕裡說過“主播加油”的人。
他們的ID。
此刻正在那些顆粒上發光。
但不是那種溫暖的、金色的光。
是灰白色的。
是那種——
被汙染過的光。
晏臨霄盯著那些ID。
盯著那些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的名字。
盯著那些——
此刻正在被用來傷害他們的東西。
他的手握緊了羅盤。
握得指節發白。
那些顆粒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它們從縫隙裡湧出來,湧向四麵八方,湧向整片冰原,湧向那些——
正在看著這裏的東西。
有一顆飄到他麵前。
停在那裏。
懸在他眼前的高度。
那顆顆粒上,“深海裡的魚”那五個字正在跳動。跳得很急,像在掙紮,像在求救。
他看著那五個字。
看著那個ID。
看著那些——
曾經在彈幕裡刷過無數次的人。
他伸出手。
想碰那顆顆粒。
手指剛伸出去,那顆顆粒就炸了。
炸成更小的霧。
那些霧湧進他的眼睛裏,湧進他的鼻子裏,湧進他的嘴巴裡。
苦的。
很苦。
苦得像——
那些人的絕望。
他彎下腰。
咳嗽。
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但那些霧還在往裏鑽。
還在往他身體裏鑽。
還在——
腐蝕他。
沈爻衝過來。
扶住他。
但剛碰到他的身體,沈爻也僵住了。
因為那些霧也湧進了他身體裏。
湧進他那滿頭的白髮裡。
湧進他那顆刻著“沈”字的核裡。
那些白髮在霧裏開始變色。
從銀白色,變成灰白色。
從灰白色,變成——
和那些顆粒一模一樣的顏色。
晏臨霄抬起頭。
看著他。
看著他那頭正在變灰的頭髮。
他的眼睛紅了。
不是想哭。
是那種——
眼睜睜看著卻什麼都做不了的絕望。
沈爻也在看他。
看著他同樣被汙染的眼睛。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對方。
看著那些灰白色的東西在他們身體裏蔓延。
那些顆粒還在湧。
越來越多。
越來越密。
那些ID還在跳。
一個一個。
熟悉的名字。
“深海裡的魚”之後,是“明天見不到你”。
“明天見不到你”之後,是“阿七的小櫻花”。
“阿七的小櫻花”之後,是無數個。
無數個。
那些——
曾經相信他們的人。
此刻正在變成武器。
正在——
傷害他們。
晏臨霄的手裏,雙生羅盤突然又燙了一下。
燙得很重。
燙得他低下頭。
那個羅盤正在發光。
金色的。
很亮。
那些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些被汙染的地方。
那些被照到的地方,灰白色的東西開始掙紮。
它們在退縮。
在被逼出去。
一滴一滴。
從他麵板裡滲出來。
落在地上。
落在冰麵上。
那些液滴落下去的地方,冰麵被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晏臨霄看著那些小坑。
看著那些正在冒煙的冰。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這個羅盤在告訴他什麼。
它在告訴他——
要鎖住那個縫隙。
鎖住那些顆粒的來源。
鎖住那些——
正在往外湧的東西。
他抬起頭。
看著沈爻。
看著他那頭還在變灰的頭髮。
他伸出手。
握住沈爻的手。
那兩隻手心裏,兩朵並蒂的櫻花貼在一起。
銀灰色的光從它們之間湧出來。
那些光照在沈爻的頭髮上。
那些灰白色的東西,被光逼退了一寸。
很輕的一寸。
但確實退了。
沈爻看著他。
看著那雙紅透了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輕。
輕得像——
“一起。”
兩個人同時舉起那隻握著羅盤的手。
羅盤在他們手心裏開始旋轉。
越轉越快。
快得看不清。
快得隻剩下一圈金色的光環。
那光環從他們手心裏升起來,升到半空,升到那個旋渦的正上方。
停在那個縫隙上麵。
然後它開始變形。
從光環,變成一張網。
金色的。
細細的。
像蜘蛛絲織成的。
那張網從半空落下去,落向那道縫隙。
落下去的時候,那些還在往外湧的顆粒撞上它。
撞上的瞬間,那些顆粒就炸了。
炸成更細的光。
但不是灰白色的。
是金色的。
那些金色的光從炸開的顆粒裡湧出來,湧向那張網,湧向那個羅盤,湧向晏臨霄和沈爻握著的手。
湧進去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汙染又被逼退一分。
網落得更低了。
一寸。
兩寸。
三寸。
那些顆粒湧得更快了。
它們在掙紮,在瘋狂往外湧,想要在網落下來之前逃出去。
但來不及了。
網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所有顆粒同時靜止。
懸在半空。
一動不動。
像被定住了。
然後那張網貼上那道縫隙。
貼上去的地方,那些灰白色的霧開始尖叫。
是真的尖叫。
那種尖銳的、刺耳的、像無數人在同時慘叫的聲音。
那聲音響徹整片冰原,響得那些冰層開始碎裂,響得那些沉在冰底的屍體開始顫抖,響得那艘冰棺艦艇——
開始裂。
從船頭開始。
一道裂紋。
兩道。
三道。
無數道。
那些裂紋沿著船身蔓延,蔓延到桅杆,蔓延到那口冰棺,蔓延到那些——
還殘留著灰白色光點的地方。
那口冰棺最先裂開。
從中間裂成兩半。
裂開的時候,那些光點從裏麵噴湧出來。
噴向那張網。
噴向那個羅盤。
噴向晏臨霄和沈爻。
那些光點在半空撞上網,被網擋住。
但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附著在網上。
密密麻麻。
一層一層。
那些光點裏,那些ID還在跳動。
還在發光。
還在——
看著他們。
晏臨霄盯著那些ID。
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
盯著那些——
曾經幫助過他們的人。
他的手在抖。
沈爻的手也在抖。
但他們沒有鬆手。
隻是握著。
握著那個羅盤。
握著那張網。
握著那些——
正在被他們擋住的債。
艦艇裂到最後一道的時候,整艘船沉了下去。
沉進那個漩渦裡。
沉進那些灰白色的光點裏。
沉進——
更深的地方。
但那張網還在。
還貼在那個縫隙上。
還發著光。
那些ID還在。
還在網上跳動。
還在——
等著被救。
晏臨霄看著那些ID。
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光點慢慢暗下去。
久到那些跳動慢慢停下來。
久到——
網上隻剩下那些名字。
安靜地。
發著很淡的光。
像墓碑。
又像——
紀念。
他鬆開羅盤。
羅盤還在半空懸浮著。
還在發光。
還在——
守著那道縫隙。
他轉過身。
看著沈爻。
沈爻也在看他。
他那頭灰白色的頭髮,此刻正在慢慢變回來。
從灰白變成銀白,從銀白變成——
原來那樣。
但那些變回來的頭髮裡,有幾根還是白的。
純白的。
很刺眼。
像那些——
永遠也忘不掉的東西。
晏臨霄伸出手。
輕輕碰了碰那幾根白髮。
涼的。
像冰。
像那些——
剛剛過去的瞬間。
沈爻沒有說話。
隻是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光在閃。
不是淚。
是別的什麼。
是——
終於守住了一點的光。
遠處。
那張網還在發光。
那些ID還在跳動。
那道縫隙——
還開著。
但那些顆粒。
暫時。
出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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