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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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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了三步。

就三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時候,晏臨霄的腳突然踩空了。

不是地麵消失了,是腳下的鏡麵在這一瞬間變得像水一樣軟,軟得他整個人往下陷。他下意識把小滿往輪椅那邊推了一把,自己整個人陷進去半條腿。

然後那些鏡麵又硬了。

硬得像水泥,把他的腿卡在裏麵。

晏臨霄低頭看。

卡住他的不是鏡麵,是那些從鏡麵底下伸出來的東西。

是手。

無數隻手。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霧氣凝聚成的手。那些手從鏡麵底下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蓋,把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小滿摔在輪椅旁邊,爬起來想衝過去,但還沒邁步,她腳下的鏡麵也裂開了。那些手從裂縫裏探出來,抓住她的腳腕,把她按在地上。

隻有輪椅沒事。

那些手像是刻意避開了輪椅,避開了輪椅上那個透明得快要消失的人。

沈爻靠在椅背上,眼睛睜著。他看著那些從鏡麵底下伸出來的手,看著被抓住的晏臨霄和小滿,看著這個本來已經安靜下來卻突然又活過來的空間。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是那些記憶……”

——

那些手越來越多。

從鏡麵底下,從裂縫裏,從那些還在飄浮的萬象儀碎片後麵,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每一隻手都灰白,都半透明,都在往外滲那種讓人心裏發寒的東西。

那些不是普通的手。

是觀眾的記憶。

是那些在九幽直播平台看過他們算卦的人,那些曾經打賞過陰德點的人,那些在彈幕裡刷過“主播加油”的人——

他們的記憶。

但此刻這些記憶不是來幫他們的。

是來抓他們的。

是來報復的。

因為那些記憶裡不僅有感動,有敬佩,有願。

還有怨。

232章。

九幽直播平台的彈幕裡,曾經刷過一波又一波的“為什麼救他不救我”“為什麼他欠的債能清零我的不行”“你們這些算卦的憑什麼決定誰該活誰該死”。

那些怨念當時被壓下去了,被阿七的輪椅擋回去了,被春歸係統過濾掉了。

但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隻是沉在記憶最深處。

沉在那個叫“觀眾怨念”的地方。

此刻全部湧出來。

——

那些手抓住晏臨霄,把他往下拖。

拖得很慢。

每拖一寸,就有一行字從他身上浮現出來,漂浮在半空。

“海城案,他算了一卦,救了那個殺人犯的家屬,憑什麼?”

“福利院那個母親,她兒子死了三年,他怎麼不去救?”

“秦嶺那二十三條人命,他們招誰惹誰了?”

那些字是灰黑色的,像燒焦的紙,像腐爛的木頭,像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怨恨終於有了形狀。

它們圍著晏臨霄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後形成一個牢籠。

把他困在裏麵。

——

小滿那邊也一樣。

那些手抓住她,把她按在地上,讓她跪在那裏。那些字從她身上浮現,比她身上的更多,更密,更狠。

“她就是那個容器?她憑什麼活?”

“祝由選她,她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身上帶著沉眠的殘核那麼久,誰知道她有沒有被汙染?”

“殺了她吧,殺了她最乾淨。”

那些字刺進她麵板裡,刺進她血肉裡,刺得她渾身發抖。

但她沒有叫。

隻是跪在那裏,低著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

晏臨霄在那些手裏麵掙紮。

他掙斷一隻,又來十隻。他掙斷十隻,又來一百隻。那些手無窮無盡,從鏡麵底下源源不斷湧出來,像是要把這十四年所有的怨念一次性全部傾瀉出來。

他的右眼又開始滲血。

那些萬象儀碎片從眼眶周圍浮現出來,想要幫他掙脫,但剛一出現,就被那些灰黑色的字纏住,拖進那些手裏麵,消失不見。

他整個人往下陷。

已經陷到腰了。

再陷下去,就是胸口,就是脖子,就是嘴巴,就是眼睛。

然後——

輪椅動了。

不是往前動。

是解體。

那輛陪了他們十四年的輪椅,那輛阿七坐了一輩子的輪椅,那輛從404章開始就一直在飛的輪椅——

碎了。

扶手裂開,變成六根銀灰色的金屬條。

腳踏板裂開,變成一灘液態的銀灰色金屬。

輪胎裂開,變成兩隻刻滿符文的金屬內圈。

座椅裂開,變成無數塊細小的、發著光的碎片。

那些零件沒有墜落,沒有散開,它們懸浮在半空,圍著那個快要被吞沒的晏臨霄,緩緩旋轉。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快得看不清形狀。

快得隻剩下一圈銀灰色的光。

那圈光在旋轉中開始變形。

從一圈光,變成無數條光。

從無數條光,變成無數條鎖鏈。

那些鎖鏈從光裡延伸出來,銀灰色的,發著微光的,每一節鏈環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在動,在呼吸,在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彈幕的聲音。

是九幽直播平台那些觀眾的聲音。

“主播加油。”

“別死。”

“我相信你。”

“你救過我家人,我一直記得。”

“那筆債是你幫我還的,我欠你的。”

那些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當它們聚在一起,匯成一條河,匯成一片海,匯成一種力量。

那種力量灌進鎖鏈裡,灌進每一節鏈環裡,灌進那些刻著的字裏。

鎖鏈開始發亮。

越來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灰黑色的手開始退縮,開始顫抖,開始從晏臨霄身上鬆開。

但鎖鏈沒有去追那些手。

它們轉了個方向。

轉向那個跪在地上的小滿。

轉向那些正在刺進她麵板裡的灰黑色的字。

轉向那個——

站在所有人最後麵、握著鏈尾的人。

——

晏臨霄看見了。

那個握著鏈尾的人。

是阿七。

不是虛影,不是幻覺,不是記憶殘留。

就是阿七。

他就站在那裏,站在那些銀灰色鎖鏈的最末端,站在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觀眾記憶和怨唸的交匯點。

他穿著那件舊舊的病號服,外麵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玄機閣工裝。他坐在輪椅上——不是那輛已經解體的輪椅,是另一輛,一輛更舊的、更破的、十四年前從醫院後門推出來的輪椅。

他的手裏握著鎖鏈的末端。

握得很緊。

緊得像在拽住什麼東西。

緊得像在拉住什麼東西。

緊得像——

在救他們。

——

那些鎖鏈從他手裏延伸出去,越過那些灰黑色的手,越過那些飄浮的字,越過這個空間的每一寸角落,纏住了那些怨念最深的源頭。

不是纏住那些手。

是纏住那些手背後的東西。

是纏住那些說“殺了她最乾淨”的人。

是纏住那些恨了十四年的人。

是纏住那些——

曾經愛過他們、後來變成怨的人。

——

鎖鏈纏上去的那一刻,那些人的臉從鏡麵底下浮現出來。

一張一張。

密密麻麻。

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男人,有的女人。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叫恨。

當鎖鏈纏上去之後,那些恨開始融化。

不是消失。

是融化。

是從恨的底下,露出別的東西。

是痛。

是失去。

是等不到回應。

是——

曾經愛過。

——

阿七坐在輪椅上,握著鎖鏈的末端。

他沒有看那些人。

他隻是看著晏臨霄。

看著那個半截身子陷在鏡麵裡的人。

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人。

看著那個十四年來一直在拚命的人。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彎成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沒事的”的笑。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組長,這些怨念,是我欠的。”

“十四年前,我走的時候,沒來得及跟他們告別。”

“沒來得及說謝謝。”

“沒來得及說——”

他頓了一下。

“對不起。”

——

鎖鏈上的那些鏈環開始發光。

每一節鏈環裡,都浮現出不同的畫麵。

是彈幕。

是那些觀眾在阿七死後發的彈幕。

“阿七走好。”

“下輩子別坐輪椅了。”

“謝謝你救過我。”

“你哼的那首歌,我學會了。”

“我會替你看著組長的。”

那些彈幕從鏈環裡飄出來,飄向那些被鎖鏈纏住的人。

飄進他們的眼睛裏。

飄進他們的記憶裡。

飄進那些快要被怨恨淹沒的、最深處的地方。

——

那些人的表情開始變。

從恨,變成愣。

從愣,變成想哭。

從想哭,變成——

鬆開。

那些灰黑色的手,一隻一隻,從晏臨霄身上鬆開。

一隻一隻,從小滿身上鬆開。

一隻一隻,縮回鏡麵底下。

縮回去之前,有些手輕輕碰了一下晏臨霄的腳踝。

像在說對不起。

像在說謝謝。

像在說——

我們還記得。

——

晏臨霄從鏡麵裡爬出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右眼還在流血。

渾身都是那些手留下的淤青。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隻是看著阿七。

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握著鎖鏈末端的人。

“阿七——”

他的聲音沙啞。

阿七對他笑了一下。

“組長,我得走了。”

晏臨霄站起來。

踉蹌著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想走到他麵前。

但走不動。

那些鎖鏈還在,橫在他和阿七之間,一道一道,像無數條銀灰色的河。

他過不去。

——

阿七看著他。

看著他滿臉的血。

看著他踉蹌的腳步。

看著他拚了命想走過來卻過不來的樣子。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鬆開鎖鏈。

那些鎖鏈從他手裏滑落,落在地上,落進鏡麵裡,落進那些正在消散的怨念裡。

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隻是換了一個形狀。

從鎖鏈,變成——

一條路。

一條銀灰色的、發著微光的、從晏臨霄腳下直通到阿七輪椅前的路。

——

阿七對他招了招手。

“來。”

——

晏臨霄走上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穩。

每一步落下去,那條路就亮一下。

每亮一下,就能看見那些鏈環裡的彈幕。

那些彈幕在為他鋪路。

那些觀眾的記憶在為他鋪路。

那些曾經怨恨過、最後被阿七一句話融化的心,在為他鋪路。

——

他走到阿七麵前。

站在那輛舊輪椅旁邊。

阿七仰著頭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晏臨霄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阿七開口。

“組長。”

“嗯。”

“那首歌,你還記得嗎?”

晏臨霄點頭。

阿七笑了一下。

“以後小滿睡不著,你就哼給她聽。”

“嗯。”

“沈爻透明成那樣,得多曬太陽。陰界沒太陽,你得想辦法把他拉回來。”

“我知道。”

“你自己——”

阿七看著他。

看著那張滿是血的臉。

看著那隻快睜不開的右眼。

看著他這十四年所有的傷。

“你自己,也要好好活著。”

——

晏臨霄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阿七。

看著那張十四年沒見的臉。

看著那個笑。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然後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彎成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再見”的笑。

——

阿七伸出手。

把手按在晏臨霄肩膀上。

那隻手是涼的。

涼得像冰。

涼得像已經不在的人。

但那一下,很用力。

用力得想要把什麼東西傳給他。

想要把什麼東西交給他。

想要說——

最後一句話。

——

“組長。”

“嗯。”

“春天交給你了。”

——

晏臨霄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說不出話。

他隻是看著阿七。

看著那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看著那雙手慢慢鬆開。

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慢慢變淡。

從腳開始。

從腳到頭。

一點一點。

像霧氣被風吹散。

像光被黑暗吞沒。

像——

終於可以走了。

——

最後一刻。

阿七的嘴動了動。

沒聲音。

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明天見。”

——

然後他沒了。

隻有那輛舊輪椅還停在那裏。

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

——

晏臨霄站在那輛空輪椅麵前。

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銀灰色的鎖鏈全部消失。

久到那些怨念全部消散。

久到小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

久到沈爻從輪椅上轉過頭,看著他,透明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悲傷。

——

晏臨霄低頭。

看著自己的肩膀。

那裏,還有阿七手按過的感覺。

涼涼的。

用力的。

像在說——

記住了。

——

他抬起頭。

看著那個空輪椅。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記住了。”

“春天交給我。”

“你——”

他頓了一下。

“明天見。”

——

輪椅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點頭。

像有人在笑。

像有人——

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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