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三步。
就三步。
第三步落下去的時候,晏臨霄的腳突然踩空了。
不是地麵消失了,是腳下的鏡麵在這一瞬間變得像水一樣軟,軟得他整個人往下陷。他下意識把小滿往輪椅那邊推了一把,自己整個人陷進去半條腿。
然後那些鏡麵又硬了。
硬得像水泥,把他的腿卡在裏麵。
晏臨霄低頭看。
卡住他的不是鏡麵,是那些從鏡麵底下伸出來的東西。
是手。
無數隻手。
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霧氣凝聚成的手。那些手從鏡麵底下伸出來,抓住他的腳踝,抓住他的小腿,抓住他的膝蓋,把他死死固定在原地。
小滿摔在輪椅旁邊,爬起來想衝過去,但還沒邁步,她腳下的鏡麵也裂開了。那些手從裂縫裏探出來,抓住她的腳腕,把她按在地上。
隻有輪椅沒事。
那些手像是刻意避開了輪椅,避開了輪椅上那個透明得快要消失的人。
沈爻靠在椅背上,眼睛睜著。他看著那些從鏡麵底下伸出來的手,看著被抓住的晏臨霄和小滿,看著這個本來已經安靜下來卻突然又活過來的空間。
他的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是那些記憶……”
——
那些手越來越多。
從鏡麵底下,從裂縫裏,從那些還在飄浮的萬象儀碎片後麵,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每一隻手都灰白,都半透明,都在往外滲那種讓人心裏發寒的東西。
那些不是普通的手。
是觀眾的記憶。
是那些在九幽直播平台看過他們算卦的人,那些曾經打賞過陰德點的人,那些在彈幕裡刷過“主播加油”的人——
他們的記憶。
但此刻這些記憶不是來幫他們的。
是來抓他們的。
是來報復的。
因為那些記憶裡不僅有感動,有敬佩,有願。
還有怨。
232章。
九幽直播平台的彈幕裡,曾經刷過一波又一波的“為什麼救他不救我”“為什麼他欠的債能清零我的不行”“你們這些算卦的憑什麼決定誰該活誰該死”。
那些怨念當時被壓下去了,被阿七的輪椅擋回去了,被春歸係統過濾掉了。
但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隻是沉在記憶最深處。
沉在那個叫“觀眾怨念”的地方。
此刻全部湧出來。
——
那些手抓住晏臨霄,把他往下拖。
拖得很慢。
每拖一寸,就有一行字從他身上浮現出來,漂浮在半空。
“海城案,他算了一卦,救了那個殺人犯的家屬,憑什麼?”
“福利院那個母親,她兒子死了三年,他怎麼不去救?”
“秦嶺那二十三條人命,他們招誰惹誰了?”
那些字是灰黑色的,像燒焦的紙,像腐爛的木頭,像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怨恨終於有了形狀。
它們圍著晏臨霄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密,最後形成一個牢籠。
把他困在裏麵。
——
小滿那邊也一樣。
那些手抓住她,把她按在地上,讓她跪在那裏。那些字從她身上浮現,比她身上的更多,更密,更狠。
“她就是那個容器?她憑什麼活?”
“祝由選她,她肯定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她身上帶著沉眠的殘核那麼久,誰知道她有沒有被汙染?”
“殺了她吧,殺了她最乾淨。”
那些字刺進她麵板裡,刺進她血肉裡,刺得她渾身發抖。
但她沒有叫。
隻是跪在那裏,低著頭,咬著嘴唇,一聲不吭。
——
晏臨霄在那些手裏麵掙紮。
他掙斷一隻,又來十隻。他掙斷十隻,又來一百隻。那些手無窮無盡,從鏡麵底下源源不斷湧出來,像是要把這十四年所有的怨念一次性全部傾瀉出來。
他的右眼又開始滲血。
那些萬象儀碎片從眼眶周圍浮現出來,想要幫他掙脫,但剛一出現,就被那些灰黑色的字纏住,拖進那些手裏麵,消失不見。
他整個人往下陷。
已經陷到腰了。
再陷下去,就是胸口,就是脖子,就是嘴巴,就是眼睛。
然後——
輪椅動了。
不是往前動。
是解體。
那輛陪了他們十四年的輪椅,那輛阿七坐了一輩子的輪椅,那輛從404章開始就一直在飛的輪椅——
碎了。
扶手裂開,變成六根銀灰色的金屬條。
腳踏板裂開,變成一灘液態的銀灰色金屬。
輪胎裂開,變成兩隻刻滿符文的金屬內圈。
座椅裂開,變成無數塊細小的、發著光的碎片。
那些零件沒有墜落,沒有散開,它們懸浮在半空,圍著那個快要被吞沒的晏臨霄,緩緩旋轉。
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快得看不清形狀。
快得隻剩下一圈銀灰色的光。
那圈光在旋轉中開始變形。
從一圈光,變成無數條光。
從無數條光,變成無數條鎖鏈。
那些鎖鏈從光裡延伸出來,銀灰色的,發著微光的,每一節鏈環上都刻著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在動,在呼吸,在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彈幕的聲音。
是九幽直播平台那些觀眾的聲音。
“主播加油。”
“別死。”
“我相信你。”
“你救過我家人,我一直記得。”
“那筆債是你幫我還的,我欠你的。”
那些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當它們聚在一起,匯成一條河,匯成一片海,匯成一種力量。
那種力量灌進鎖鏈裡,灌進每一節鏈環裡,灌進那些刻著的字裏。
鎖鏈開始發亮。
越來越亮。
亮得刺眼。
亮得那些灰黑色的手開始退縮,開始顫抖,開始從晏臨霄身上鬆開。
但鎖鏈沒有去追那些手。
它們轉了個方向。
轉向那個跪在地上的小滿。
轉向那些正在刺進她麵板裡的灰黑色的字。
轉向那個——
站在所有人最後麵、握著鏈尾的人。
——
晏臨霄看見了。
那個握著鏈尾的人。
是阿七。
不是虛影,不是幻覺,不是記憶殘留。
就是阿七。
他就站在那裏,站在那些銀灰色鎖鏈的最末端,站在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觀眾記憶和怨唸的交匯點。
他穿著那件舊舊的病號服,外麵套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玄機閣工裝。他坐在輪椅上——不是那輛已經解體的輪椅,是另一輛,一輛更舊的、更破的、十四年前從醫院後門推出來的輪椅。
他的手裏握著鎖鏈的末端。
握得很緊。
緊得像在拽住什麼東西。
緊得像在拉住什麼東西。
緊得像——
在救他們。
——
那些鎖鏈從他手裏延伸出去,越過那些灰黑色的手,越過那些飄浮的字,越過這個空間的每一寸角落,纏住了那些怨念最深的源頭。
不是纏住那些手。
是纏住那些手背後的東西。
是纏住那些說“殺了她最乾淨”的人。
是纏住那些恨了十四年的人。
是纏住那些——
曾經愛過他們、後來變成怨的人。
——
鎖鏈纏上去的那一刻,那些人的臉從鏡麵底下浮現出來。
一張一張。
密密麻麻。
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男人,有的女人。
他們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表情。
那種表情叫恨。
當鎖鏈纏上去之後,那些恨開始融化。
不是消失。
是融化。
是從恨的底下,露出別的東西。
是痛。
是失去。
是等不到回應。
是——
曾經愛過。
——
阿七坐在輪椅上,握著鎖鏈的末端。
他沒有看那些人。
他隻是看著晏臨霄。
看著那個半截身子陷在鏡麵裡的人。
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人。
看著那個十四年來一直在拚命的人。
他的嘴角彎了一下。
彎成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沒事的”的笑。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組長,這些怨念,是我欠的。”
“十四年前,我走的時候,沒來得及跟他們告別。”
“沒來得及說謝謝。”
“沒來得及說——”
他頓了一下。
“對不起。”
——
鎖鏈上的那些鏈環開始發光。
每一節鏈環裡,都浮現出不同的畫麵。
是彈幕。
是那些觀眾在阿七死後發的彈幕。
“阿七走好。”
“下輩子別坐輪椅了。”
“謝謝你救過我。”
“你哼的那首歌,我學會了。”
“我會替你看著組長的。”
那些彈幕從鏈環裡飄出來,飄向那些被鎖鏈纏住的人。
飄進他們的眼睛裏。
飄進他們的記憶裡。
飄進那些快要被怨恨淹沒的、最深處的地方。
——
那些人的表情開始變。
從恨,變成愣。
從愣,變成想哭。
從想哭,變成——
鬆開。
那些灰黑色的手,一隻一隻,從晏臨霄身上鬆開。
一隻一隻,從小滿身上鬆開。
一隻一隻,縮回鏡麵底下。
縮回去之前,有些手輕輕碰了一下晏臨霄的腳踝。
像在說對不起。
像在說謝謝。
像在說——
我們還記得。
——
晏臨霄從鏡麵裡爬出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右眼還在流血。
渾身都是那些手留下的淤青。
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隻是看著阿七。
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握著鎖鏈末端的人。
“阿七——”
他的聲音沙啞。
阿七對他笑了一下。
“組長,我得走了。”
晏臨霄站起來。
踉蹌著往前走。
往前走。
往前走。
想走到他麵前。
但走不動。
那些鎖鏈還在,橫在他和阿七之間,一道一道,像無數條銀灰色的河。
他過不去。
——
阿七看著他。
看著他滿臉的血。
看著他踉蹌的腳步。
看著他拚了命想走過來卻過不來的樣子。
他笑了一下。
然後他鬆開鎖鏈。
那些鎖鏈從他手裏滑落,落在地上,落進鏡麵裡,落進那些正在消散的怨念裡。
它們沒有消失。
它們隻是換了一個形狀。
從鎖鏈,變成——
一條路。
一條銀灰色的、發著微光的、從晏臨霄腳下直通到阿七輪椅前的路。
——
阿七對他招了招手。
“來。”
——
晏臨霄走上去。
一步一步。
走得很穩。
每一步落下去,那條路就亮一下。
每亮一下,就能看見那些鏈環裡的彈幕。
那些彈幕在為他鋪路。
那些觀眾的記憶在為他鋪路。
那些曾經怨恨過、最後被阿七一句話融化的心,在為他鋪路。
——
他走到阿七麵前。
站在那輛舊輪椅旁邊。
阿七仰著頭看他。
看了很久。
久到晏臨霄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阿七開口。
“組長。”
“嗯。”
“那首歌,你還記得嗎?”
晏臨霄點頭。
阿七笑了一下。
“以後小滿睡不著,你就哼給她聽。”
“嗯。”
“沈爻透明成那樣,得多曬太陽。陰界沒太陽,你得想辦法把他拉回來。”
“我知道。”
“你自己——”
阿七看著他。
看著那張滿是血的臉。
看著那隻快睜不開的右眼。
看著他這十四年所有的傷。
“你自己,也要好好活著。”
——
晏臨霄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阿七。
看著那張十四年沒見的臉。
看著那個笑。
看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也在看他。
然後那雙眼睛彎了一下。
彎成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再見”的笑。
——
阿七伸出手。
把手按在晏臨霄肩膀上。
那隻手是涼的。
涼得像冰。
涼得像已經不在的人。
但那一下,很用力。
用力得想要把什麼東西傳給他。
想要把什麼東西交給他。
想要說——
最後一句話。
——
“組長。”
“嗯。”
“春天交給你了。”
——
晏臨霄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
他說不出話。
他隻是看著阿七。
看著那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
看著那雙手慢慢鬆開。
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人,慢慢變淡。
從腳開始。
從腳到頭。
一點一點。
像霧氣被風吹散。
像光被黑暗吞沒。
像——
終於可以走了。
——
最後一刻。
阿七的嘴動了動。
沒聲音。
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明天見。”
——
然後他沒了。
隻有那輛舊輪椅還停在那裏。
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
——
晏臨霄站在那輛空輪椅麵前。
站了很久。
久到那些銀灰色的鎖鏈全部消失。
久到那些怨念全部消散。
久到小滿走過來,站在他身邊,輕輕拉住他的手。
久到沈爻從輪椅上轉過頭,看著他,透明的眼睛裏帶著一種很淡很淡的悲傷。
——
晏臨霄低頭。
看著自己的肩膀。
那裏,還有阿七手按過的感覺。
涼涼的。
用力的。
像在說——
記住了。
——
他抬起頭。
看著那個空輪椅。
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記住了。”
“春天交給我。”
“你——”
他頓了一下。
“明天見。”
——
輪椅輕輕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點頭。
像有人在笑。
像有人——
聽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