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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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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轉到最後一圈。

整個空間在這一瞬間靜止了。不是那種溫和的靜止,是那種所有東西都被釘在原地的靜止。那些墜落的殘骸懸在半空,那些噴湧的黑霧凝固成一根根黑色的冰柱,就連那些尖銳的慘叫聲都被生生掐斷,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鑰匙停住了。

停在最後一圈的位置。

它懸浮在那裏,青銅質的表麵開始龜裂。裂紋從鑰匙柄蔓延到鑰匙齒,從鑰匙齒蔓延到周圍的空氣裡。那些裂紋像是活的一樣,沿著看不見的紋路向外擴張,擴張到小滿身上,擴張到晏臨霄身上,擴張到這個正在崩塌的空間的每一個角落。

小滿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那種溫和的銀灰色,而是一種詭異的、灰中帶黑的、像腐爛的東西被翻出來時的那種光。那些光從她麵板底下透出來,從她眼睛深處透出來,從她每一個毛孔裡往外滲。

她躺在晏臨霄懷裏,身體開始抽搐。

不是疼的那種抽搐,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她體內掙紮著要出來的那種抽搐。她的背弓起來,手指蜷縮成爪,嘴巴張得很大,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小滿!”

晏臨霄抱緊她,想把她按在懷裏,想用自己的身體把她裹住,想把那些正在往外爬的東西生生壓回去。

但壓不住。

那些光越來越強,越來越刺眼,最後從她胸口正中央炸開。

不是爆炸,是裂開。

像有什麼東西從裏麵撞破了一層膜,撞破了麵板,撞破了血肉,撞破了這十四年來所有的偽裝和隱藏,終於——

出來了。

那是一道裂縫。

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一道裂縫,出現在小滿的胸口正上方三寸的地方。裂縫邊緣是黑色的,黑得像深淵,黑得像什麼都沒有。裂縫裏麵正在往外噴東西。

是霧。

灰白色的霧。

和南極裂縫裏噴出來的一模一樣。

和那個殘核裡溢位來的一模一樣。

和祝由活著的時候身上那股詭異的氣息一模一樣。

那些霧從小滿身體上方噴出來,越噴越多,越噴越濃,漸漸在小滿身體上方聚攏成一個人形。

先是一個輪廓。

肩膀的輪廓,頭顱的輪廓,垂著的手臂的輪廓。

然後是細節。

衣服的褶皺,頭髮的紋理,臉上那些若有若無的表情。

最後是臉。

那張臉慢慢清晰起來,從霧氣裡一點一點浮現出來,像有人在一塊灰白色的畫布上,一筆一筆勾勒出五官的線條。

那是祝由。

是那個在393章死去的祝由。

是那個在秦嶺佈下九菊鎖魂陣、用二十三條人命煉怨核炸彈的祝由。

是那個癡迷復活亡妻、卻被沉眠之主同化的祝由。

他就這樣站在小滿身體上方,站在那些噴湧的灰白色霧氣裡,低頭看著躺在地上的小滿,看著抱著她的晏臨霄,看著那輛輪椅上透明的沈爻。

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來。

彎成那個詭異的弧度。

彎成那個晏臨霄在秦嶺見過一次、就再也沒忘記的弧度。

然後他開口。

用那種沙啞的、像砂紙摩擦玻璃的聲音。

“好久不見。”

——

晏臨霄沒有動。

他隻是抱著小滿,把她護在懷裏,用自己的身體擋住那些還在往外噴的霧氣。他能感覺到小滿在發抖,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正在流失,能感覺到她抓著他衣服的手正在一點一點鬆開。

“放開她。”晏臨霄說。

聲音很平。

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祝由笑了一下。

“放開?”他說,“她是我準備了十四年的容器,是我留在這個世界的最後一張牌,是我復活亡妻的唯一希望。你讓我放開?”

他抬起手。

那隻手從霧氣裡伸出來,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鬼魂一樣的手。

手裏握著一根枝。

是櫻花枝。

但不是那種普通的櫻花枝。

是黑色的。

通體漆黑,黑得發亮,像被墨汁浸泡了一百年才撈出來的那種黑。枝上沒有葉子,隻有幾朵花苞。那些花苞也是黑色的,緊閉著,像一個個還沒睜開的眼睛。

祝由把那根黑櫻花枝舉到眼前,端詳了很久。

“這是我用她的執念種的。”他說,“種了三十七年。從她死的那天開始,每天用我的血澆灌,每天用我的執念滋養,每天用我所有的仇恨和痛苦去餵養它。”

他抬起頭,看著晏臨霄。

“你知道它開出來的花是什麼嗎?”

晏臨霄沒說話。

祝由笑得更深了。

“是她的魂。”

“是我妻子最後那點殘存的魂。”

“隻要把這根枝插進合適的容器裡,隻要用合適的鑰匙開啟那扇門,她就能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小滿。

“這個容器,我等了十四年。”

“從你把她從醫院接出來的那天,我就盯上她了。她的體質特殊,她的命格特殊,她和我妻子死的時候一模一樣。”

“我讓她得病,讓她等死,讓她在最絕望的時候遇見你。這樣她的恨才會深,她的怨才會重,她的魂才會夠格做我妻子的殼。”

“可我沒想到,你會用折壽的方式救她。”

“沒想到阿七那個殘廢會幫你。”

“沒想到沈爻那個卦靈會摻和進來。”

他的聲音開始變得尖銳。

“更沒想到,你們會贏。”

“會讓我死在秦嶺。”

“會讓我的計劃全部落空。”

“會讓我的執念無處可去。”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下去,整個空間都在顫抖。那些懸停的殘骸開始重新墜落,那些凝固的黑霧開始重新噴湧,那些尖銳的慘叫聲重新響起來,比之前更響,更刺耳,更像無數人在同時尖叫。

“但我沒死透。”他說,“我的執念還在。我種的那根枝還在。我藏在這個女孩身體裏的那點東西還在。”

“我在等。”

“等你們自己解開封印。”

“等你們用血書喚醒她。”

“等鑰匙轉到最後一圈。”

“等——”

他張開雙臂。

“這一刻。”

——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猛地往外一炸。

炸得晏臨霄抱著小滿往後退了好幾步,炸得輪椅上的沈爻整個往後仰,炸得那些萬象儀的碎片重新從晏臨霄右眼深處震出來,懸浮在半空,瘋狂旋轉。

霧氣散開之後,祝由的身形變得更清晰了。

不再是那種半透明的鬼魂樣子。

而是實體的、有血有肉的、和活著的時候一模一樣的樣子。

隻是他的臉色是灰的,眼睛是灰的,就連嘴唇都是灰的。

灰得像死了很久。

灰得像剛從墳裡爬出來。

他把那根黑櫻花枝舉過頭頂。

枝上的那些花苞,開始動了。

不是開放。

是在蠕動。

像一個個蟲子,正在繭裡掙紮,正在試圖破繭而出。

“快了。”他說,“很快就能開了。”

他低下頭,看著小滿。

“等她死了,花就開了。”

“等她魂飛魄散,我妻子就回來了。”

——

晏臨霄的右眼猛地一縮。

那些懸浮的萬象儀碎片重新飛回去,嵌進他眼眶周圍,嵌進他麵板底下,嵌進那些剛剛癒合又裂開的傷口裏。

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

但他沒有鬆手。

他隻是把懷裏的小滿抱得更緊了。

小滿還在抖。

還在抽搐。

還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但她睜著眼睛。

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乾凈,很清澈,和十四年前第一次從病床上坐起來看他時一模一樣。

她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聽不見。

“哥……對不起……”

——

晏臨霄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說不出話。

他隻是搖頭。

一直搖頭。

意思是——

不是你的錯。

不是你的錯。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

祝由看著他們。

看著這一幕。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換成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在看兩個快要死的人。

又像是在看兩個馬上就要失去一切的人。

又像是在看——

他自己。

和他死去的妻子。

三十七年前。

他也是這麼抱著她。

她也說了同樣的話。

“對不起……”

他抱著她,一直搖頭。

一直搖頭。

但沒用的。

她還是死了。

還是走了。

還是留他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活了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每一天都是煎熬。

每一天都在想她。

每一天都在恨。

恨這個世界。

恨那些活著的人。

恨那些不用死的人。

恨——

他自己。

——

祝由把那根黑櫻花枝舉得更高了。

枝上的花苞開始裂開第一道縫隙。

很小。

但足夠讓裏麵的東西露出來。

那是光。

不是灰白色的光。

是很淡的、暖黃色的、像燭火一樣的光。

那是他妻子的魂。

那是他等了三十七年的東西。

那是他願意用整個世界去換的——

唯一。

——

“結束了。”他說。

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都結束了。”

——

裂縫開始擴大。

從小滿的胸口正上方那道細縫開始,向外擴張,擴張到整個空間的每一個角落。那些黑色的鏡麵被裂縫撕碎,那些墜落的殘骸被裂縫吞噬,那些噴湧的霧氣被裂縫吸收。

整個世界都在裂。

都在碎。

都在——

徹底崩塌。

——

祝由站在裂縫中央。

舉著那根黑櫻花枝。

枝上的花苞已經完全裂開了。

暖黃色的光從裏麵湧出來,湧向小滿,湧向那個他準備了十四年的容器。

湧向那個即將死去、即將魂飛魄散、即將被他妻子的魂取代的女孩。

——

晏臨霄抱著小滿。

抱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他低著頭,臉貼著她的頭髮。

聞到她頭髮上那股淡淡的櫻花香味。

那是阿七種的櫻花樹的味道。

那是因果診所院子裏那棵老樹的味道。

那是——

家的味道。

——

小滿的手慢慢鬆開了。

抓著他衣服的那隻手。

鬆開了。

垂下去。

垂在身側。

——

晏臨霄沒有動。

他隻是抱著她。

一直抱著。

——

那些暖黃色的光湧過來。

湧到小滿身體上方。

湧到她胸口正上方那道裂縫裏。

湧進去。

——

然後。

裂縫合上了。

——

不是祝由想讓它合上的。

是它自己合上的。

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推上的。

是另一隻手。

一隻很小很小的手。

是小滿的手。

——

她的那隻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抬了起來。

伸進了那道裂縫裏。

抓住了那些湧進來的暖黃色光。

然後——

用力一握。

那些光碎了。

碎成無數碎片,往四麵八方飛濺。

濺在祝由臉上。

濺在他身上。

濺在那根黑櫻花枝上。

——

祝由愣在那裏。

他低頭看著那根枝。

枝上的花苞,此刻正在枯萎。

不是慢慢枯萎。

是一瞬間全部蔫下去,黑下去,乾癟下去,最後化成灰,從枝上落下來。

落在那些正在崩塌的殘骸裡。

落在那些正在噴湧的霧氣裡。

落在——

他空蕩蕩的手心裏。

——

他抬起頭。

看著小滿。

小滿躺在晏臨霄懷裏。

她的臉色更白了。

白得像紙。

白得像雪。

白得像快要消失的光。

但她嘴角彎著。

彎著那種笑。

那種很輕很輕的、像在說“沒事的”的笑。

她看著祝由。

嘴唇動了動。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你等了三十七年。”

“我替她還給你。”

“這一握。”

“夠了嗎?”

——

祝由站在那裏。

一動不動。

他盯著小滿。

盯著那張蒼白的臉。

盯著那個笑。

盯著那個和他妻子臨死前一模一樣的笑。

他的手開始抖。

整個人開始抖。

那些灰白色的霧氣從他身體裏往外溢,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剝離,正在從他執念最深處被生生扯出來。

他張了張嘴。

想說點什麼。

但說不出來。

他隻是看著小滿。

看著那張越來越白的臉。

看著那縷正在散掉的笑。

看著——

他等了一輩子都沒等來的東西。

——

那些暖黃色的光碎片,此刻正在重新聚攏。

但不是湧向小滿。

而是湧向他。

湧向祝由。

湧向他空蕩蕩的胸口。

湧進那個空了三十七年的位置。

——

他低下頭。

看著那些光湧進去。

看著自己的胸口開始發光。

看著那張灰白色的臉,慢慢有了一點顏色。

那顏色很淡。

淡得像清晨的第一縷光。

淡得像三十七年前,他最後一次見她的時候,她臉上那種——

滿足的笑。

——

祝由的手抬起來。

按在自己胸口。

按著那些湧進去的光。

按著那個空了太久太久的位置。

然後他抬起頭。

看著小滿。

看著她身後的晏臨霄。

看著那輛輪椅上透明的沈爻。

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種詭異的笑。

是很普通的笑。

像一個等了太久、終於等到的人。

像一個找了太久、終於找到的人。

像一個——

終於可以休息的人。

——

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夠了。”

——

然後他碎了。

不是像之前那些影子一樣碎裂。

是像沙子一樣。

從頭開始,一點一點,往下落。

頭髮落成灰。

額頭落成灰。

眼睛落成灰。

鼻子落成灰。

嘴唇落成灰。

最後落成的那一瞬,他的嘴型還在動。

再說最後兩個字。

“謝謝。”

——

那些灰飄散在裂縫裏。

飄散在那些正在崩塌的空間裏。

飄散在那些暖黃色的光碎片裡。

最後——

什麼都沒有了。

隻有那根黑櫻花枝還在地上。

但那枝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灰白得像普通的枯枝。

像死了很久很久的枯枝。

——

晏臨霄抱著小滿。

他低頭看著她。

她的眼睛半閉著。

嘴角還彎著那縷笑。

但她身上那些灰色的光已經沒了。

她胸口那道裂縫已經沒了。

她整個人——

正常了。

就像十四年前剛被他從醫院接出來的時候那樣。

隻是很累。

累得睜不開眼。

累得隻能輕輕動一下手指。

那根手指動了動。

勾住他的小指。

很輕。

輕得像小時候她睡不著,伸手勾他的小指那樣。

意思是——

哥,我還在。

——

晏臨霄的眼睛發酸。

右眼還在流血。

左眼也在發酸。

酸得他想閉眼。

但他沒閉。

他隻是看著她。

看著那根勾著他小指的手指。

看著那張越來越白的臉。

看著她嘴角那縷越來越淡的笑。

——

身後的空間還在塌。

那些殘骸還在落。

那些黑霧還在噴。

那些裂縫還在擴大。

——

沈爻的輪椅輕輕晃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

透明的身體已經快要看不見了。

隻有那團光還在。

隻有指甲蓋那麼大一點。

但他也看著這邊。

看著晏臨霄。

看著小滿。

看著那根勾著的小指。

他的嘴角也彎著。

彎著那種“可以了”的笑。

——

晏臨霄抱著小滿站起來。

站得很穩。

一步一步走向輪椅。

走向沈爻。

走向那輛載著他們穿過整個鏡麵世界的輪椅。

——

他把小滿輕輕放在輪椅旁邊。

讓她靠著輪椅坐好。

然後他蹲下來。

握著沈爻的手。

那隻手已經涼了。

涼得幾乎沒有溫度。

但還在。

還在他手心裏。

還在。

——

沈爻的眼睛動了動。

看著他。

嘴唇動了動。

沒聲音。

但那口型,他讀懂了。

“帶她回家。”

——

晏臨霄點頭。

“一起回。”

——

他站起來。

推著輪椅。

輪椅旁邊,小滿靠著,半閉著眼睛。

三個人。

一輛輪椅。

走在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裏。

走向那道裂縫。

走向來時的路。

走向——

家的方向。

——

身後。

那個曾經困住他們的空間。

正在徹底消失。

連同祝由的執念。

連同那根枯枝。

連同那些灰白色的霧。

一起消失。

——

消失之前。

最後一縷光裡。

有一聲很輕很輕的嘆息。

像終於放下什麼。

像終於——

可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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