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臨霄的手懸在那層灰白色表麵前一寸。
他盯著核裡那個跳動的核心,盯著蜷縮在覈中央的小滿,盯著那一下一下和他同步的心跳。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
往後退了一步。
右眼深處的符文還在轉,還在給他分析這個核的結構,還在告訴他這個核的每一個弱點。但那些分析結果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個核和他的生命頻率繫結在一起。攻擊它,就是攻擊自己。
晏臨霄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小時候父母最後一次抱他,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什麼叫“門栓”,隻知道那天的擁抱特別緊,緊得像要把人揉進骨頭裏。想起父母消失後,他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坐了一整夜,等到天亮也沒等到他們回來。
想起第一次見沈爻。那個人站在春滿診所門口,擦著卦劍,抬頭看了他一眼,說“來了?”。好像早就知道他會來,好像在等他很久了。
想起阿七。想起那個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的人,想起那首沒有名字的歌,想起偷拍他睡著的那張照片,想起導航屏上那句“等你們回家”。
想起小滿。想起她從病床上坐起來喊他哥的樣子,想起她站在櫻花樹下仰頭看花的樣子,想起她蜷在輪椅邊睡著的樣子。
他想起這十四年走過的每一步路,折的每一次壽,還的每一筆債。
然後他睜開眼。
右眼深處的符文停止了轉動。
它們停在了一個特定的頻率上。
那個頻率——
和核的心跳一模一樣。
和他自己的心跳一模一樣。
“既然是同一個頻率,”晏臨霄開口,聲音很輕,“那就讓它變一下。”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著衣服,隔著麵板,隔著肋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跳。
咚。
咚。
咚。
很穩。
穩得像一台精準的機器。
他開始調整。
不是用手,是用意識。他用那些嵌進右眼周圍的萬象儀碎片去捕捉核的頻率,用那些符文去解析那個頻率的每一個細節,然後用自己全部的意誌力去改變自己的心跳。
咚。
第一下,慢了半拍。
胸口猛地一陣絞痛,像有人用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那種疼不是表麵的疼,是從裏麵往外翻的疼,是每一次心跳都要撕裂什麼才跳得下去的疼。
咚。
第二下,又慢了半拍。
右眼深處,那些剛剛融合進去的碎片開始震動。不是共振的那種震,是反抗的那種震,是兩種頻率互相撕咬、互相排斥的那種震。震得他眼眶發酸,震得他視線模糊,震得他感覺右眼隨時會從眼眶裏爆出來。
咚。
第三下。
慢了整整一拍。
這一次,有什麼東西裂了。
他能聽見那個聲音。
從右眼深處傳出來。
很細。
很輕。
像冰麵裂開的第一道紋。
溫熱的液體從眼角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他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血。不是普通的血,是混著那些符文碎片、混著萬象儀殘骸、混著他這十四年所有記憶的血。
他沒有擦。
他隻是繼續按著胸口。
繼續調整心跳。
繼續讓那個頻率偏離原本的軌道。
咚。
慢了不止一拍。
是兩拍。
是三拍。
是根本數不清的混亂節奏。
核在抖。
那個一直和他同步跳動的核心,此刻正在劇烈顫抖。它試圖追上他的頻率,試圖重新和他同步,但每次剛要追上,他又把頻率甩開。
一次。
兩次。
三次。
核的表麵,那些灰白色的裂紋開始擴張。不是慢慢擴張,是像被人從裏麵撕開一樣,猛地往外裂。
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紋裡噴出來,噴得到處都是。那些霧氣不再像剛才那樣平靜,它們在翻滾,在掙紮,在發出一種尖銳的、刺耳的、像慘叫一樣的聲音。
晏臨霄的右眼在流血。
血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脖子,流進領口,染紅了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右眼已經看不清東西了,隻能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灼燒,一陣一陣的撕裂,一陣一陣的,像有人拿燒紅的烙鐵往眼球上按。
但他沒有停。
他還在調整。
還在讓心跳偏離。
還在讓那個核追不上他。
然後他看見了。
在那些噴湧的灰白色霧氣裡。
在那些翻滾掙紮的能量裡。
有兩道不一樣的光。
一道淡金色。
一道銀白色。
很淡。
淡得像快要熄了。
但它們確實在那裏。
在那團混亂的正中央。
緩緩浮現。
——
是兩個人。
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舊式的中山裝,女的穿著素色的棉布裙。他們的臉很模糊,像隔著磨砂玻璃看,但那個輪廓,那個站在一起的姿勢,那個看著他的眼神——
晏臨霄的手停在胸口。
呼吸停了。
那是他父母。
是三十多年前消失在那場封印裡的父母。
是隻在他的記憶裡活了三十多年的父母。
是此刻從核的深處、從那些翻滾的霧氣裡、從不知道什麼地方——
緩緩浮現出來的父母。
——
那個男人看著他。
沒有說話。
隻是抬起手。
把手按在他自己胸口。
按在心臟的位置。
然後那個頻率——
那個晏臨霄拚命調整、拚命撕裂自己、拚得右眼都在流血才勉強偏離的頻率——
被扶住了。
像有人從後麵伸出手,穩住了一輛快要翻倒的車。
像有人在懸崖邊上,拽住了一個正在往下掉的人。
像父親的手。
像母親的手。
像——
回家了。
——
晏臨霄愣在那裏。
血還在流。
心跳還在亂。
但那個亂裡,多了一點穩。
那點吻不是他自己找到的。
是那兩道淡得快要看不見的光,一點一點,推進他心裏的。
那個男人還按著胸口。
那個女人也抬起手。
按在同樣的位置。
他們看著他。
看著那個滿臉是血、右眼快要裂開、還在拚命調整頻率的兒子。
然後他們笑了。
很輕。
輕得像三十多年前最後一次抱他的時候。
輕得像說“我們很快回來”的時候。
輕得像——
從來沒有離開過。
——
晏臨霄的嘴唇動了動。
想喊。
喊不出來。
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
堵得他喘不過氣。
堵得他眼眶發酸。
堵得他——
右眼又裂了一道。
血湧得更快了。
但他沒管。
他隻是盯著那兩道快要消失的光。
盯著那個按著胸口對他笑的男人。
盯著那個同樣按著胸口的女人。
盯著——
他們。
——
然後,他聽見了另一個頻率。
從身後傳來。
很弱。
弱得像快沒電的收音機。
弱得像隔著十七個維度單位的距離,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傳過來的。
那是沈爻。
是坐在輪椅上、透明值隻剩80%、胸口那團光快要熄滅的沈爻。
他也在調頻。
用那團快要熄滅的光。
用那些正在龜裂的卦盤。
用那條從鏡麵世界一路撐到現在、撐得快要散掉的命。
在調。
和他的頻率同步。
和他的卵同步。
和他的拚命同步。
——
那個頻率從身後湧過來。
很弱。
但很堅定。
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堅定得像——隻要他還在,就不會斷。
——
兩個頻率開始融合。
晏臨霄的亂。
沈爻的弱。
亂的和弱的,撞在一起,纏在一起,擰成一股。
那股頻率不再亂,不再弱。
它開始變得穩定。
變得強大。
變得——
可以攻擊。
——
晏臨霄轉過頭。
血糊了半邊臉,右眼幾乎睜不開了,但他還是轉過去看那個人。
沈爻坐在輪椅上。
那雙透明的眼睛正看著他。
嘴角彎著一點。
很淡。
淡得像——你來接我回家,我就跟你回去。
然後他抬起手。
透明的、快要看不見的手。
對著晏臨霄。
比了一個手勢。
——
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麵時,沈爻做的手勢。
十四年前。
春滿診所門口。
沈爻靠在門框上,擦著卦劍,看見他走過來,就抬起手,比了這麼一下。
什麼意思?
後來晏臨霄問過。
沈爻說:
“意思是,我等你很久了。”
——
此刻那個手勢又出現了。
用那雙快要透明消失的手。
對著那個滿臉是血的人。
意思是——
我等你很久了。
等你發現頻率的秘密。
等你父母出現。
等你回過頭來看我。
等你——
和我一起。
——
晏臨霄把頭轉回去。
麵對那個核。
麵對那兩道快要消失的光。
麵對那個還在劇烈顫抖的、追不上他們頻率的、沉眠之主的殘核。
他把右手從胸口拿開。
按在右眼上。
按在那隻正在流血的、快要裂開的、嵌滿萬象儀碎片的右眼上。
然後他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隻是在和自己說話。
“爸,媽。”
那兩道光亮了一下。
“幫我最後一次。”
又亮了一下。
那是同意。
那是說“好”。
那是說“我們一直都在”。
——
晏臨霄把手從右眼上拿開。
那隻眼睛已經完全睜不開了。
血還在流。
流得滿臉都是。
流得衣服都濕了半邊。
但他笑了。
笑得很輕。
輕得像十四年前,第一次折壽算卦換到錢,跑去醫院交費的時候,看見小滿從病床上坐起來對他笑。
那時候他也這麼笑了一下。
意思是——
值了。
——
他把那隻還能睜開的左眼閉上。
把所有意識全部集中在那隻已經睜不開的右眼上。
集中在那隻眼睛深處那些瘋狂震動的碎片上。
集中在那股由他和沈爻、由那兩道淡金色銀白色的光、一起擰成的頻率上。
然後——
他把它放出去。
不是攻擊。
是推。
是把自己這十四年所有走過的路、所有折過的壽、所有還過的債、所有拚命活下來的理由——
全部推出去。
推在那個核上。
推在那個還在劇烈顫抖的、沉眠之主的殘核上。
——
那個核靜止了。
不是被攻擊後的靜止。
是像被什麼東西定住了的靜止。
所有的灰白色霧氣都停在原地。
所有的裂紋都停止擴張。
所有的心跳——
那個和他同步的心跳——
停了。
——
然後那個核開始裂。
不是慢慢地裂。
是從核心開始,往外炸裂。
一道一道。
一片一片。
一塊一塊。
那些灰白色的殘骸往四麵八方飛濺,撞在鏡麵上,撞在那些黑色的碎片上,撞在這個空間看不見的邊界上。
每撞一下,就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每慘叫一聲,就消散一分。
——
那個蜷縮在覈中央的小滿,正在往下掉。
往下掉。
掉向那個裂開的核心。
掉向那個已經停止跳動的核心。
掉向——
——
晏臨霄衝出去。
衝進那些正在飛濺的殘骸裡。
衝進那些灰白色的、還在慘叫的霧氣裡。
伸出手。
去接她。
——
身後,那兩道淡金色銀白色的光,亮到極致。
然後——
滅了。
滅得很輕。
輕得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但滅之前,它們做了最後一件事。
它們推了一下。
推在晏臨霄背上。
推著他更快地沖向那個正在往下掉的小滿。
推著他——
接住她。
——
晏臨霄的手碰到了什麼。
是涼的。
軟的。
是人的麵板。
他用力一拽。
把那個人拽進懷裏。
抱緊。
——
小滿閉著眼睛。
臉色白得像紙。
但胸口在起伏。
在呼吸。
在——
活著。
——
晏臨霄抱著她。
抱得很緊。
緊得像要把她揉進骨頭裏。
血還在從他臉上往下流。
流在小滿的臉上。
流在她的衣服上。
流得她半邊身子都染紅了。
但他沒鬆手。
他隻是抱著。
一直抱著。
——
身後。
輪椅輕輕晃動。
沈爻靠在椅背上。
那雙透明的眼睛半閉著。
胸口那團光,已經淡得快要看不見。
但他嘴角還彎著一點。
彎著那個“我等你很久了”的弧度。
彎著那個“你做到了”的笑。
——
前方。
那個核正在徹底消散。
那些殘骸正在徹底飛散。
那些霧氣正在徹底蒸發。
整個空間——
正在塌。
——
晏臨霄抱著小滿。
轉過身。
走向那輛輪椅。
走向那個人。
走向——
來時的路。
——
他的右眼還在流血。
他的腳步有些晃。
但他一直走。
一直走。
一直走。
——
身後那兩道淡金色銀白色的光,徹底消失在空氣裡。
消失之前。
最後一縷光裡。
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笑了一下。
那個穿棉布裙的女人笑了一下。
然後他們一起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風。
像三十多年前最後一次抱他的時候。
像說——
“回家了,兒子。”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