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椅碾過鏡麵的聲音很輕。
晏臨霄推著它,一步一步往前走。四周的黑暗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淡了,不是變亮,是那種黑從濃稠慢慢稀釋成灰,再從灰稀釋成半透明。像有人往墨水裏不斷加水,最後隻剩下一層淡淡的霧氣。
沈爻靠在輪椅上,眼睛半閉著。胸口那團銀灰色的光還在,隻是比剛才又暗了一點。他整個人輕得像一片羽毛,晏臨霄推著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那首歌唱完了。
晏臨霄沒有再哼。
他隻是推著,走著,盯著前麵那條不知道通向哪裏的路。
然後他看見了光。
不是普通的白光,是那種細碎的、星星點點的、像螢火蟲一樣的光。那些光從四麵八方飄過來,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漸漸把整個空間都照亮了。
是萬象儀的碎片。
和之前在鏡麵世界裏飄著的那些不一樣。這些碎片是亮的,是活的,是正從某個地方源源不斷湧過來的。它們飄過晏臨霄身邊,飄過輪椅,飄向前方某個看不見的深處。
但有一些碎片在飄過晏臨霄的時候停住了。
它們懸在他麵前,轉了轉,像在打量他。然後它們慢慢飄向他,飄到他的右眼旁邊,貼上去。
涼。
那種涼不是冰的涼,是金屬的涼,是老物件特有的那種沉澱了時間的涼。
第一塊碎片貼上去的時候,晏臨霄的右眼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那不是疼,是共振,是兩件原本屬於同一個整體的東西終於重逢時的那種微微的顫抖。
第二塊貼上去。
第三塊。
越來越多的碎片湧過來,貼在他的右眼周圍,貼在他的眼眶上,貼在他的太陽穴上。那些碎片像拚圖一樣,一塊一塊,嚴絲合縫地拚接在一起,漸漸形成了一個完整的輪廓。
是萬象儀。
那個在749局地下實驗室裡見過的、比臉盆還大的青銅羅盤,此刻正以碎片的形式,一片一片嵌進他的右眼周圍,嵌進他的眼眶,嵌進他的骨頭。
晏臨霄沒有動。
他站在那裏,任由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往自己臉上貼。他能感覺到那些碎片正在融化,正在和自己的身體融為一體,正在變成他自己的一部分。
輪椅上的沈爻睜開眼睛。
他看見晏臨霄站在光裡,右眼周圍被無數發光的碎片包圍著,那些碎片緩緩旋轉,緩緩嵌入,緩緩消失在他的麵板底下。
晏臨霄的右眼亮了起來。
不是普通的亮,是從眼底深處透出來的、帶著青銅質感的、古老的亮。
然後所有的碎片同時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全部融進去了。
晏臨霄的右眼,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瞳孔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符文在緩緩流轉。那些符文古老,複雜,每一筆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
他看見了。
透過那層淡淡的霧氣,透過那些灰白色的鏡麵,透過這整個鏡麵世界的層層疊疊的偽裝——
他看見了裂縫的本源。
那是一個巨大的、不規則形狀的核。
它就懸浮在這個空間的最深處,比十個人合抱還要大。核的表麵不是光滑的,是粗糙的,像某種凝固的岩漿,像某種被燒焦後又冷卻的殘骸。顏色是灰的,但不是普通的灰,是那種看一眼就讓人心裏發寒的、死灰。
核的表麵佈滿裂紋。
那些裂紋在緩緩蠕動,像活物的血管。每一次蠕動,就會有灰白色的霧氣從裂紋裡滲出來,那些霧氣飄散開去,飄向四麵八方,飄向那些鏡麵,飄向那些被汙染的碎片,飄向那些正在侵蝕陰陽兩界的裂縫。
這就是沉眠之主的殘核。
這就是汙染了陰司AI、製造了閻羅債係統、差一點讓整個世界重新復債的源頭。
晏臨霄盯著它。
右眼深處的符文轉得越來越快,那些古老的紋路正在分析這個核的結構,正在透視它的本質,正在一點一點剝離它的偽裝。
然後他看見了核的內部。
那裏有一個人。
蜷縮著。
閉著眼睛。
是小滿。
是那個應該留在因果診所庭院裏、站在櫻花樹下等他回去的小滿。
她蜷縮在覈的正中央,整個人被一層半透明的灰白色物質包裹著。那些物質像繭,像膜,像某種正在緩緩蠕動的、活著的東西。她的頭髮散開著,漂浮在那層物質裡,像泡在福爾馬林裡的標本。
她閉著眼睛。
臉色蒼白。
嘴唇沒有血色。
但她的胸口在起伏。
一下。
一下。
很慢。
但確實在呼吸。
晏臨霄的呼吸停了。
他盯著那個蜷縮在覈中央的小滿,盯著那張蒼白的臉,盯著那一下一下緩慢起伏的胸口。他的手握緊了輪椅的推手,握得指節發白。
不對。
小滿應該在診所。
小滿應該在櫻花樹下。
小滿應該還活著,還好好活著,還在等他回去。
可為什麼她會在這裏?
為什麼她會在沉眠之主的殘核裡?
什麼時候?
怎麼發生的?
無數個問題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堵得他喘不過氣。
然後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核的核心。
那個位於小滿胸口正前方的、核桃大小的、正在跳動的東西。
它在跳。
一下。
一下。
很慢。
和她的呼吸同步。
和她的心跳同步。
和——
和他的心跳同步。
晏臨霄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隔著衣服,隔著麵板,隔著肋骨,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正在跳動。
咚。
咚。
咚。
他抬起頭。
盯著那個核裡跳動的核心。
它在跳。
和他的心跳一模一樣。
同一個頻率。
同一個節奏。
同一瞬間。
——
輪椅上的沈爻動了動。
他伸出手,很慢,很吃力,抓住了晏臨霄的袖口。
晏臨霄低頭看他。
沈爻的眼睛睜著,那雙透明的眼睛此刻正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些無法掩飾的震驚和困惑。
沈爻的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口型,晏臨霄讀懂了。
“那是你。”
——
晏臨霄愣住。
“什麼?”
沈爻又動了動嘴唇。
“頻率……是你的。”
“那核裡的……是你的頻率。”
——
晏臨霄盯著那個跳動的核心。
盯著那個和小滿蜷縮在一起的核心。
那個頻率,那個節奏,那個和他心臟一模一樣的心跳。
那不是巧合。
那不是意外。
那是——
那是他的一部分。
那是從他身上剝離出去的一部分。
那是從他出生那一刻就註定的、和沉眠之主糾纏不清的一部分。
因為他是白無常轉世。
因為白無常曾經親手封印沉眠之主。
因為封印從來都不是單方麵的。
封印意味著解除。
接觸意味著滲透。
滲透意味著——
永遠無法徹底分開。
——
那個核跳動著。
和他的心臟一起跳。
像雙生子。
像映象。
像另一個自己。
——
小滿蜷縮在裏麵。
被裹著。
被包裹著。
被保護著還是被囚禁著,已經分不清了。
——
晏臨霄站在那裏麵前。
右眼裏,那些古老的符文還在轉。
給他看這個核的每一個細節。
給他看這個核的每一次脈動。
給他看這個核正在做的事——
它在等。
等那七十二小時的倒計時結束。
等閻羅寨係統完全重啟。
等這個世界重新變成它的獵場。
而小滿,
是它的祭品。
是它用來開啟最後那扇門的鑰匙。
——
晏臨霄鬆開輪椅。
他往前走了一步。
兩步。
三步。
走到那個核麵前。
離它隻有一臂之遙。
他能感覺到核散發出來的溫度。
不是熱。
是那種詭異的、讓人起雞皮疙瘩的、介於冷和熱之間的東西。
他能感覺到核裡的心跳。
和他的心跳一起跳。
同頻。
同步。
同一種節奏。
——
他伸出手。
手懸在半空。
離那層灰白色的表麵隻有一寸。
隻要再往前一點,
就能觸到。
就能碰到那個跳動的核心。
就能碰到蜷縮在裏麵的小滿。
——
身後傳來輪椅輕輕晃動的聲音。
沈爻在看他。
在用那雙透明的眼睛看他。
沒有說話。
隻是在看。
在看他會怎麼做。
——
晏臨霄的手懸在那裏。
停了很久。
久到四周那些飄浮的霧氣都開始緩緩旋轉。
久到那個核裡的心跳又跳了幾十下。
久到他終於開口。
聲音很輕。
輕得像自言自語。
“所以,從頭到尾——”
“我要還的債裡。”
“也有我自己欠的那一份。”
——
那個核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像是在說:
你終於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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